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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第一次为她动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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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在长庚神殿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几乎把这座三万年来寂静如死的神殿,搅了个底朝天。
钟离闻筝养了三万年的素心兰,被她当成野草啃得只剩残根;玄冥长老刚送来的上古玉简,成了她垫窝的软垫;就连殷长庚打坐时用的蒲团,也被她挠出了密密麻麻的爪印。
钟离闻筝每次进殿,脸色便要黑上一分,到最后,几乎成了墨色。
可师尊,竟由着她。
“师尊。”这日,他终于忍无可忍,躬身进言,“此狐太过顽劣,若再不加以管束,日后恐怕——”
“恐怕什么?”
殷长庚抬眼,语气平淡无波。钟离闻筝被这一眼看得一噎,到了嘴边的“闯出祸端”,竟生生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换了副说辞,语气愈发恭敬:“弟子只是忧心,她毕竟是外来之躯,若真闯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祸事,怕是难以收场。”
殷长庚没接话,只是垂眸,看向脚边。
阿九正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玩得不亦乐乎。听见声音,她忽然停下,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对上他的目光,咧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长庚!”
她嗷呜一声扑上来,两条前爪扒住他的膝盖,后腿蹬着他的衣袍,拼命想往怀里钻。
殷长庚抬手,轻而易举将她捞了起来。
阿九心满意足地窝进他怀里,还特意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而后转过头,对着钟离闻筝做了个鬼脸。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略略略,你管不着。
钟离闻筝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白交错。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如闷雷滚过,震得整座神殿都微微晃动。
阿九被吓了一跳,小爪子猛地攥紧了殷长庚的衣襟,指腹深深嵌进布料里。
“什么声音?”她颤着声问。
殷长庚没答,只是抬眼望向殿外,目光穿透层层云海,落在极远的天际。
那里,雷云翻涌,紫电交织,天地间的灵气剧烈震荡。
是劫云。
“有人渡劫。”钟离闻筝也望向那个方向,眉头紧锁,“看这阵仗,是天火雷劫……奇怪,渡劫之地怎会离神殿如此之近?”
话音未落,第二道惊雷轰然落下。
这一次,雷光更盛,震感更强。阿九只觉得耳膜仿佛要被震碎,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死死缩在殷长庚怀里,止不住地发抖。
不对劲。
她为什么会怕雷?
醒过来那日,她浑身是伤,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也没觉得有多难熬。可此刻,仅仅是听见雷声,她竟怕得浑身战栗,眼眶发酸,仿佛有什么尘封的恐惧,正从心底拼命往外涌。
“别怕。”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阿九抬起头,撞进殷长庚那双淡琥珀色的眸子里。那里面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被他这样看着,心头的恐慌,竟真的淡了几分。
“我不怕。”她嘴硬,声音却还在发颤。
殷长庚没拆穿,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拢得更紧了。
第三道雷落下的瞬间,阿九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被雷声吓的,是疼。
钻心刺骨的疼。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炸开,经脉里像是有烈火在灼烧,又有寒冰在穿刺。那种疼,比当初濒死时还要剧烈百倍,疼得她几乎要失去意识。
“长庚……”她拼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变形,“疼……好疼……”
殷长庚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阿九的眼睛,正在变红。
不是寻常的绯红,是妖异的、近乎血色的赤红。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在挣扎,像是要冲破束缚,破体而出。
“师尊!”钟离闻筝失声惊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她的气息——是魔族的气息!”
浓烈的、纯粹的,属于上古大魔的血脉之力。
这气息,他只在古籍的记载中见过,那是魔神一脉独有的印记。
阿九是魔族?
不,她是魔神之后!
殷长庚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怀里的小狐狸身上。她痛苦地蜷缩着,小脸因极致的疼痛而扭曲,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用最后一丝清醒,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长庚,”她哭着说,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我不是……我不想……你别不要我……”
心口那道金色裂痕,骤然滚烫起来。
疼。
熟悉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要将他的身躯撕裂。
他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忽然明白了。
她怕的不是雷,是她自己。
怕自己变成可怕的模样,怕自己会伤害他,更怕——他会因此,丢下她。
“阿九。”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阿九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眨眼,示意自己听见了。
殷长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
刹那间,金色的神光从他掌心涌出,温柔得如同春水,缓缓包裹住她小小的身体。那些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的魔息,像是被安抚了一般,渐渐平息下来。阿九眼底的血色褪去,琉璃色的眸子重新显露,身上的疼痛,也一点点消散。
她望着他,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长庚……”她软着声喊,带着浓浓的鼻音。
殷长庚刚要开口,天边又一道惊雷劈下。
这一次,目标不是别处,正是他怀里的阿九。
那是血脉觉醒引来的天劫,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势要将这股新生的魔脉,彻底抹杀。
钟离闻筝脸色大变:“师尊,快躲开!”
殷长庚却动也未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雷光,缓缓抬起手。
轻轻一挥。
那道足以夷平山岳的天雷,竟在距离他三丈之处,烟消云散。
如同拂去一缕青烟,如同拍落一片落叶,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
钟离闻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点。
三万年来,他从未见过师尊出手。他知道师尊强大,强到三界无人敢与之对视,却从未想过,这份强大,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那不是战斗,只是“拂拭”。
仿佛那天雷,根本不配让他认真。
天边的劫云,似乎也被这一幕激怒了。它剧烈地翻滚起来,紫电狂舞,一道又一道天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迅猛,一道比一道凌厉。
殷长庚依旧坐在莲台上,抱着阿九,纹丝不动。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另一只手随意抬起,挥散一道雷,再挥散一道。
所有的天雷,都在他身前化为虚无。
阿九缩在他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震撼的一幕。这半个月,她见多了对长庚毕恭毕敬的神仙,却从未想过,他竟厉害到这种地步——天劫在他面前,竟如同孩童的玩闹。
“长庚,”她小声喊他,眼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
殷长庚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依旧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还疼吗?”他问。
阿九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疼了不疼了!长庚摸摸就不疼了!”
殷长庚没说话,只是将她又拢了拢,目光重新投向天边。
直到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劫云终于不甘不愿地散去,天光重新洒落,照亮了整座长庚神殿。
钟离闻筝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看着师尊怀里安然无恙的狐狸,看着她仰着小脸对师尊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尊刚才动用的,是神之力。
那是天道赋予神尊的权柄,是维持三界秩序的根本。神之力每动用一次,都会对施术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三万年来,师尊从未动用过。
今日,为了这只狐狸,他动了。
而且,动了无数次。
“师尊,”他艰涩地开口,“您的伤——”
“无妨。”殷长庚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受了点微不足道的擦伤。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阿九。
她正亮晶晶地看着他,眼底映着他的身影,清晰而滚烫。
“长庚,”她说,“你刚才好帅。”
殷长庚:“……”
“不对,”她立刻改口,笑得眉眼弯弯,“你一直都好帅,刚才是特别特别帅。”
殷长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
“闭嘴。”
阿九笑嘻嘻地往他怀里拱了拱,精准地趴在他心口的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
下一秒,她忽然愣住了。
那道金色裂痕的位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烫。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裂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下,一下,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她抬起头,看向殷长庚。
他正望着殿外的云海出神,侧脸线条清冷如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阿九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是夜。
长庚神殿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罡风,偶尔掠过殿檐。
殷长庚坐在莲台上,怀里的阿九睡得香甜,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心口的裂痕,正在剧烈地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诛仙台的边缘。
长风猎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起她的衣袂。她似乎想回头看他,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她的脸。
然后,她纵身一跃,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要——”
殷长庚猛然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怀里的阿九被惊动,嘤咛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他低下头,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目光柔和得近乎破碎。
梦里那个红衣女子的背影,与眼前这只小小的狐狸,在他的脑海里,渐渐重合,又渐渐分开。
混乱中,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久到他还是神族太子,久到那道金色裂痕,尚未出现在他心口。
那时,有个红衣女子,踮着脚,戳了戳他的心口,笑着问:“神佛大人,这里,可曾为我疼过?”
他那时,满心都是天道与苍生,只觉得这问题荒唐可笑,未曾作答。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心口那道滚烫的裂痕,又看了看怀里安然入睡的阿九。
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