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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侣大典上的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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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外的罡风，刮了万万年，凛冽刺骨，从无半分停歇。
殷长庚高坐莲台，身后万丈金光凝成功德轮，流转着亘古不变的清辉。他垂着眼帘，俯瞰云海下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循环往复的皮影戏，看得久了，连眉眼间都染透了淡漠。今日是九重天千年一遇的盛事，仙门百家齐聚云霄，为后辈翘楚举行道侣大典，仙乐缥缈，祥云缭绕，满是祥和之意。
“恭贺瑶池仙子与玉衡真君，结为道侣，共证长生。”
司仪唱喏声悠长庄重，穿透层层云海。一对璧人并肩而立，执手相望，眼底满是对长生相守的憧憬，周身萦绕着缱绻仙光，接受四方仙神的祝祷。
道侣。
殷长庚在心底默念这二字，只觉生疏得很。他坐镇九重天三万年，见惯了仙侣结契时的海誓山盟，也见惯了岁月流转后的反目成仇、兵戎相见，直至双双陨落，归于尘土。于这永生不灭的神祇而言，情爱羁绊，从来都是天道运转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师尊。”身侧大弟子钟离闻筝躬身，双手捧着一盏清茶递上，语气温恭，“瑶池仙子与玉衡真君，心性相契，修为相当，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殷长庚接过茶盏，指尖微凉，并未应声。他本就寡言，三万年独坐高台，早忘了凡尘间的闲谈之语，周身只剩疏离的静。钟离闻筝早已习惯，垂手立在一旁，余光悄然扫过师尊侧脸——那是一张连神佛都要艳羡的容颜，清隽如雪山寒玉，眉眼间却覆着万年不化的冷寂，无悲无喜，不染半分尘俗。
大典行至半途，天际骤然传来一声凄厉鸣叫，尖锐得仿若要撕裂苍穹。
众仙惊愕抬头，只见九霄之上，苍穹被生生撕开一道血色裂口，腥红戾气翻涌，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从裂口中直直坠落。它浑身染血，皮毛脏乱，沾着尘土与草屑，九条蓬松的尾巴无力垂落，其中两条已然断裂，生机尽散，像一片被狂风摧残的枯叶，毫无挣扎之力，竟直直朝着最高处的莲台砸来。
“放肆！”钟离闻筝脸色骤变，周身仙力涌动，便要出手将这孽畜拦下。
可有人比他更快。
殷长庚甚至未曾抬手，未曾挪动半分，那只濒死的小狐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托住，轻轻一转，稳稳当当，落进了他的怀里。
满座仙神哗然，大典瞬间中断。
小狐蜷缩在他怀中，浑身是伤，鲜血浸透了雪白的皮毛，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可即便这般濒死境地，跌入这微凉却坚实的怀抱时，它竟本能地往温暖处拱了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琉璃色眼眸，此刻空洞无魂，却在看清近在咫尺的容颜时，微微凝了神。它抬起小小的爪子，颤巍巍地，紧紧攥住了殷长庚垂落的一缕衣襟，稚嫩沙哑的人声，从它口中轻轻溢出，带着无尽委屈，像受了天大苦楚的孩童，对着至亲之人撒娇。
“疼……”
“长庚……抱抱。”
轰——
殷长庚只觉识海深处，有什么尘封万年的东西轰然炸裂。
那只小小的、沾着血污的爪子，并非攥在衣襟上，而是直直攥住了他那颗沉寂三万年、古井无波的心，狠狠一捏。
疼。
这是他三万年来，第一次真切感知到“疼”这种情绪，尖锐，又带着莫名的酸涩，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缓缓低下头，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波澜，是茫然，是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他定定看着怀里的小狐，看着那双空洞的琉璃眼，因望着他而渐渐有了微光。
她叫他什么？
长庚。
三万年来，三界众生，皆尊称他为神尊、帝君，便是最亲近的弟子钟离闻筝，也从不敢直呼其名。她是谁？为何敢这般亲昵唤他？又为何，这一声呼唤，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熟悉感，仿佛已经等了千千万万年。
“孽畜大胆！竟敢惊扰神尊清修，还不速速放手！”钟离闻筝面色铁青，怒声呵斥，伸手便要去夺小狐。
“退下。”
殷长庚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让钟离闻筝瞬间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半分。
他未曾看弟子，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小狐身上。小狐似是感受到了庇护，抓着衣襟的爪子更紧了些，小小的身子拼命往他心口靠，恰好贴在他心口那道隐秘的金色裂痕处。
下一刻，那沉寂万年的心口，竟剧烈地、滚烫地跳动起来。
殷长庚抬起另一只手，修长苍白的指尖微微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小狐脏乱的头顶。掌心触到的皮毛，带着温热的柔软，还有黏腻的血迹，他向来有洁癖，容不得半分污秽，此刻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满心的无措与怜惜。
小狐舒服地眯起眼，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是寻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随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沉甸甸地，陷入了昏睡。
下方仙台，早已乱了分寸。瑶池仙子与玉衡真君还维持着执手的姿势，却再无一人关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台莲台之上，惊疑不定，窃窃私语，猜测这只从天而降的九尾狐，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让淡漠千年的神尊破例。
殷长庚恍若未闻，全然无视周遭一切。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小团温热，感受着心口久违的悸动，陌生，却又让他莫名心安。三万年神祇岁月，他洞悉天道，掌控万物，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刻。
良久，钟离闻筝悬着心，以为师尊会厌弃这冒犯神威的孽畜，将其弃之不顾。
可殷长庚却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狐往怀中拢了拢，裹得更紧，生怕罡风伤了它分毫。
随后，他抬眼望向苍茫天际，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温柔，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