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羽朝颜》小枝乔南

3、爸爸 沈碧冬坐在

　　沈碧冬坐在教室，眼前是三角函数的习题。
　　从来数学都得心应手的她，此刻，只觉得一切角度关系和等量代换都变得错综复杂。
　　沈碧冬趴在座位上，无声地抽泣。
　　所爱的人走的走，离的离，自己好似一只玩偶，被遗弃在这世间。
　　孤助无援。

　　碧冬的爸爸和叔父本是亲兄弟，一同在工地上干活。不幸，爸爸一个操作失误，酿成了大祸。从十几米高台上落下的钢筋，不偏不倚，直击叔父。那一刻，一定是血花四溅，所有人都愣了。
　　爸爸是工头，又是罪魁祸首，会赔很多很多钱。
　　沈碧冬那引以为傲的爸爸啊，也会有这样。
　　是吧，大家都是人，携款逃跑而已。
　　不用谁去怪谁。
　　“碧冬，好好学习，爸爸可能要出去一阵子。”爸爸离家的那一天，是沈碧冬领回半期考试成绩的日子。好不容易跻身进年级前五十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爸爸分享这份快乐。
　　粗糙的大手，握着沈碧冬冰凉的小手，她站着，爸爸坐着。
　　自从妈妈生下她，就只剩爸爸和她相依为命。没有兄弟姊妹，没有爷爷奶奶。
　　依然庆幸着，因为她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曾经跟随爸爸辗转好几个大城市。天南地北，小小的碧冬用惊惶的眼睛看着每个陌生的地方。
　　论海平面升起的太阳，壮丽而夺目。
　　论林间仰望的星空，瑰丽而璀璨。
　　论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历尽繁华与纵情。
　　生命的律动轻盈而自由，鲜活而炽热，如同夏日的微风轻拂树梢，山间的野鸟在云间翻飞，束缚的心灵在宇宙翱翔。
　　行走流浪的日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小小的碧冬承认了什么是生命翛然。

　　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原先那个南方小县城。
　　沈碧冬笑了。原来，她内心真正向往的是这般。
　　恬静，安逸，温暖。
　　自然还有安定。
　　那个时候，爸爸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地头，沈碧冬只是北山一中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初中学生。
　　有时，沈碧冬回家，爸爸已做好饭在等她。也有时，沈碧冬做好饭，等待爸爸归来。
　　她喜欢氤氲着的烟火气。
　　她喜欢诗词，不要太豪放，不要太婉约，只要平平的，淡淡的，从中找一份乐趣，就好。
　　她喜欢花，草，还有小动物。
　　她珍惜得来的一株天门冬，从邻居楼上落下来的吊兰，荷汉花的草籽，还有像马兰，蓝牵牛，紫苏，格桑，绿绒蒿，绣球……都不是些很娇气名贵的花，但沈碧冬喜欢，这份与泥土的亲近感。
　　沈碧冬只想这样，做一个极具温婉的女子。
　　即使，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甚至庸庸碌碌。
　　从前的生活很慢很慢，沈碧冬却不怕，不怕蹉跎了时光。
　　她只愿，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1]。

　　直到，爸爸与沈碧冬做最后谈话。
　　她听着，似心无惊澜，却翻天覆地。
　　聪颖的碧冬，怎会不知，那是诀别。
　　沈碧冬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她没有拦他。
　　拦了？就留得住吗？沈碧冬淡淡地笑笑，本就皮肤白皙的她此时更加没有血色，只留下轻咬嘴唇后留下的一抹淡淡红痕。
　　“好，你走吧，我等你回来。”沈碧冬对爸爸说。
　　等你回来，等这个字，被沈碧冬咬得极轻极轻。
　　等字后面是多久呢？
　　静默中，唯有窗外风声，无语而过。
　　“碧冬，碧冬，我的好女儿。”他哽咽着，抚摸着她的头。

　　爸爸离开时，留下一本书，书里夹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还有一张作业纸。
　　纸上写着：
　　[碧冬，我的女儿，愿你有不伤他人的气场和护己周全的勇气！]
　　爸爸虽是一个工地头，可他平时爱读书，也能写一手好字。
　　字迹如记忆般，劲笔飞扬，充满力量。
　　沈碧冬，含泪，几近窒息。她从来都要强，不肯轻易落泪，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忍着，或者自己偷偷哭。可她心里，明明是一个极软弱，心地极柔软的女子。
　　当沈碧冬看到书名时，她终没忍住泪水。
　　《橘子味的夏天》[2]。
　　是记忆中温暖明丽的黄色封面。时间久远，关于主人公骆雨澄的故事她历历在目。

　　早些年爸爸带着沈碧冬四处谋生，他们在偌大的城市里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白天，爸爸只得把沈碧冬送进书店，晚上再接回工地。
　　四年级的寒假，小小的沈碧冬在一家灯线柔和的书店，从一个比她还高的书架上抽出这本《橘子味的夏天》。
　　书名很动听，封面很精致，她想必，故事一定很吸引人。
　　这的确是一本好书，那时的沈碧冬不懂何为感动，她只是觉得自己读这本书哭了好久好久。
　　“爸爸，我想要这本书！”晚上爸爸来接沈碧冬时，她指着书架上的那本书对爸爸说，很是兴奋。
　　此时爸爸却显得有些忸怩。
　　他是个爱看书的人，孩子要买书，他是极愿意的，看书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他紧攒着兜里的两百块钱，这是今天的工钱。他想着留起来给女儿买一件新冬衣吧。要过年了，还有返程的车票，未置办的年货。
　　“碧冬，这本书你不是看过了吗？”爸爸向来知晓，女儿买书，从来都是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确认它好，喜欢，再买下，看第二遍，第三遍。
　　他仍明知故问。
　　即使是书中那个略有些虚幻缥缈的世界，沈碧冬仍带着真挚的情感，给予最热烈的感动，满怀热情地要与之分享。
　　“嗯，喜欢这本。”沈碧冬抬头，暖黄的灯光照见她素雅稚气的脸庞，折射出眼眸里的兴奋。
　　“先不买吧，我们都看过了。”爸爸蹲下来，拉着碧冬的手，从她手里拿过书，又拍拍女儿的头，“我们下次再买。”
　　书被爸爸放在高高的书架上，沈碧冬呆呆地看着，轻微撅嘴，很快又轻咬着唇，小声地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你还没看呢……”
　　爸爸喜欢的书，沈碧冬不一定读过，可沈碧冬喜欢的每一本书，他都读过。
　　每一本，从幼儿园的绘本到现在的小说，从始至终，无一落下。
　　沈碧冬想和他分享，骆雨澄度过的这个橘子味的夏天，酸涩带着甜蜜，像久违一个寒冬的南方脐橙，酸甜中回味无穷。
　　也像，她陪他度过的这个冬天。
　　她不怕工地上刺棱的寒风，不怕扑鼻的泥尘，不怕工地上混着不锈钢味的白菜汤，也不怕那些工人对她开的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即使每天在图书馆的楼梯口，捧着书呆上一天，即使中午只能啃一个酸奶味的面包，她也惬意满足着。
　　她有自己的避风港。
　　温暖的角落，她无声走入另一个世界，又安静等待着昧着寒风迎面向她走来的人。
　　风尘仆仆，却又灿烂盛大，那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爸爸眼中满是愧疚与爱怜：“碧冬，这本书下次爸爸读完再和你一起分享好吗？上次我们的《诗经》还没有读完呢。”
　　碧冬咧嘴笑开：“是呀，那下次吧。”

　　[1]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选自□□远《风蝶令·惊鸿起》。
　　[2]《庞婕蕾风信子悦读坊：橘子味的夏天》作者：庞婕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