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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去哪 最终,那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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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那项关于省师范的招生政策计划书,沈碧冬没有写上她的名字。
事情结束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婶婶大儿子的生日。他初二,比沈碧冬小四岁,算是她的堂弟。
当晚,沈碧冬晚自习回家,看着“家里”不大方桌上的残羹剩宴。昏暗的灯光下,油腻的汤水令人作呕。
堂弟和堂妹已经睡下,只剩婶婶坐在桌边的靠墙处。
“婶儿好。”玄关处,沈碧冬向婶婶打声招呼,然后换鞋,来到饭桌旁,在她对面的塑料凳坐下。
婶婶讷然,没有抬头看沈碧冬,简单地说:“吃吧。”
“为什么不填。”婶婶说这句话时,沈碧冬刚好扒下一口白米饭。她知道今天是交表截止时间,婶婶一定会问。
她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明天的最后一次诊断考试,对于高三的她来说很重要,她强迫自己认真吃饭。
吞咽青菜的间歇,她含糊不清地回答婶的问题:“嗯,没填。”
答非所问,不明不白。
沈碧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觉得莫名混沌,无声地委屈。
“你这是要读到哪儿去。”婶婶抬头凝视着沈碧冬,显然,她不满意沈碧冬的回答。
沈家原本是粗俗人家,乡下种田农户,后来陆续进城,混杂于嘈杂市井,家里也没什么文化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喘息,艰难谋生,还不如置身于原本的乡野农田之地。
沈碧冬回答:“读完大学。”
她也不知道未来自己会走向哪里,只觉得现在能看清的路只有这么一条。她本是一直流浪着,也曾有过短暂安宁,但愿有朝一日能够不再流浪。
婶婶压着声调,语气冰冷,陈述道:“和你爸一样,心比天高。”
“嗯。”沈碧冬回应。
她知道婶婶为什么提起爸爸,那是与沈家始终格格不入的人,就像现在同样格格不入的自己一样。只是她这些年寄居在婶婶家,不能怨婶婶。大家都不容易,何况三个小孩全靠婶婶一个人。
不管婶婶待自己如何,沈碧冬从来只有感谢。
“你拿什么读。”
“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一个瓷盆被碰翻在地上,哐哐作响。耳边是婶婶颇为无奈、委屈,也夹杂着愠怒的声音:“沈碧冬,别忘了,你们家还欠着我们。”
“是。”沈碧冬红了眼眶,尽量平复情绪,轻声回答,“我知道,还欠着。”
谁都委屈,可她的委屈,又可以发泄在哪。
高三的最后一个月,浑浑噩噩,却又被时间打磨得异常鲜明。残阳透过教室窗户,泼洒在试卷上,斑驳陆离。光影交错间,只听见笔尖飞速划过白纸,沙沙作响。
紧张,严肃,坚定,期待,迷惑,彷徨,日月如梭,前路漫漫。
沈碧冬有时候抬头,发呆似的望着窗外,看树枝上那笨拙的飞鸟。
她早出晚归,不惊扰任何人,全心思埋在学业上。
婶婶不再对沈碧冬说什么,也不会克扣她的饭钱。
一切悄然无息,直到高考结束。
那晚,同学们聚在一起,在教室狂欢。沈碧冬坐在位置上看大家表演节目,邻座的同学看她怪安静,探过头来好奇道:“沈碧冬,你打算学什么?”
她问的是大学想选择的专业。班里同学有立志学医的,有想当老师的,有喜欢计算机的,县城的孩子谈起专业,无非身边耳熟能详的那几样。
沈碧冬自信笃定道:“建筑。”
对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错愕又吃惊:“啊,女孩子学建筑……我听学建筑的亲戚说,他们本科期间就要跑工地……”
沈碧冬面对她的反应倒不意外,抿了一口冰镇的碳酸饮料,毫不在意:“嗯,我知道。不好学,不好出人头地。”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有林徽因[3]那样的天赋和努力。
沈碧冬耿耿于怀,自嘲般笑笑:“说不定,以后只有搬砖。”
高考结束后,沈碧冬没再住婶家。她找了一家可以吃住的饭店,做暑假工。
她选择了建筑,没有申请助学贷款,因为那要担保人。
她没走远,在本省的省会城市读一所普通的双一流。
她怕他回来。
[3]林徽因(1904年6月10日—1955年4月1日):中国现代建筑学奠基人之一、诗人、作家,清华大学建筑系首批教授,首位获得建筑领域国际认可的中国女性学者,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