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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阳(上) ...

  •   那一夜的风,是带着血腥味与焦糊气的,卷着冲天烈焰,将凌家盘踞百年的武林世家府邸,烧得通红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小半片沉沉夜幕,连天边悬着的残月都被这炽烈的红芒吞了去,只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艳,如同天地被撕开一道淌血的伤口,狰狞又绝望。
      曾经的凌府,是江南武林里顶顶体面的所在,朱门高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草一木皆藏着世家底蕴,白日里车马盈门,夜里灯火通明,仆从往来,剑影书香,处处都是鼎盛世家的雍容与气派。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喊杀声、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修士真气炸裂的轰鸣、垂死者嘶哑的哀嚎、妇孺无助的啼哭、梁柱燃烧的噼啪作响,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丧曲,将这百年繁华,撕得粉碎,碾作尘泥。
      火光舔舐着朱红梁柱,烧穿了青瓦飞檐,将精美的木雕烧成焦黑的残躯,将锦缎帷幔燃成飞散的灰烬,滚烫的火星随着狂风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血泊里,落在一具具渐渐冰冷的躯体上,凌家上下,从家主凌啸天到洒扫的仆从,无一幸免,黑衣杀手如同从九幽爬出来的索命厉鬼,手持淬毒利刃,见人便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昔日清雅世家,转瞬沦为修罗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木与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牢深处,阴湿冰冷,石壁上渗着刺骨的寒水,地面黏腻湿滑,混杂着陈旧的血迹与霉斑,空气中飘着腐臭与铁锈味,是凌家用来关押恶徒的禁地,如今,却成了年仅七岁的凌潜,最后的藏身之所。
      他蜷缩在地牢最阴暗的角落,瘦小的身躯裹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地牢的寒风吹得半干,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每一寸肌肤下,都藏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是那些黑衣杀手在血洗府邸时,抓住他施以酷刑留下的,鞭痕、烫伤、指甲抠出的血痕、棍棒击打的淤青,层层叠叠,遍布全身,稚嫩的皮肉被反复撕扯,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伤口,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他的筋骨血脉。
      可他没有哭,没有哼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七岁的孩童,本该是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不知人间疾苦的年纪,可凌潜的眼中,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柔软与天真,只有一片与年龄极度不符的、冰冷刺骨的沉静,眼底深处,燃着两簇小小的、却异常执拗的火焰,那火焰里裹着恨意、执念、求生欲,还有一份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决绝,如同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明明微弱,却烧得滚烫,烧得坚定。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透过地牢狭小的气窗,映在他苍白却紧绷的小脸上,他清楚地知道,爹娘已经凶多吉少,凌家完了,可他还有弟弟——六岁的凌落,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上性命也要护着的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凌潜咬紧牙关,下唇被狠狠咬出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缓缓挪动身体,指尖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摸索着,最终,攥住了一截从地牢朽坏的棺木上脱落的、被他提前削尖的肋骨。那肋骨惨白坚硬,尖端被他用碎石磨得锋利,边缘泛着冷光,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能打开生路的工具。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贴在阴冷的石壁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小兽,听着牢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等到周遭彻底归于死寂,只余下自己急促却压抑的心跳声,他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截尖锐的肋骨,一点点插进牢门生锈的铁锁缝隙之中。
      铁锁早已被岁月侵蚀,锈迹斑斑,结构松散,可对于一个浑身是伤、气力微弱的七岁孩童而言,依旧重若千斤。他指尖用力,骨节泛白,肋骨在锁芯里艰难撬动,每一次转动,都要耗费他全身仅剩的力气,伤口被拉扯得剧痛难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血迹,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血花。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神死死盯着那把锈锁,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撬开它,出去,找到阿落,带他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锈死的铁锁,终于被撬开了。
      凌潜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险些栽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身体,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崖边倔强的幼竹,宁折不屈。他将那截肋骨攥在手心,当作防身的武器,放轻脚步,如同鬼魅一般,将自己彻底融进地牢的阴影里,凭借着对凌府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刻入骨髓的熟悉,小心翼翼地潜行着。
      他从小在凌府长大,府内的回廊、暗巷、密室、死角,甚至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哪里有杀手巡查,哪里的阴影最浓,哪里能避开耳目,他一清二楚。黑衣杀手们正忙着在府内搜刮、屠戮,未曾想到地牢里还藏着一个孩子,凌潜借着梁柱、假山、盆景的遮挡,如同一只灵活的小兽,在刀光剑影与血腥之中,悄无声息地穿梭,躲过了一拨又一拨手持利刃、眼神阴鸷的黑衣杀手,每一次与杀手擦肩而过,他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却始终没有乱了方寸,眼底的冰冷,反而愈发厚重。
      一路潜行,鲜血与尸体不断映入眼帘,有熟悉的仆从,有朝夕相处的护卫,有和蔼的管事嬷嬷,那些曾经对他温和笑闹的人,此刻都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没了生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角,溅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不是不疼,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让他和弟弟万劫不复。
      终于,他穿过被血染红的回廊,避开最后一拨巡查的杀手,摸到了凌府西侧院墙之下。
      院墙根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荒草掩映之中,藏着一个窄小低矮、毫不起眼的狗洞——那是他幼时,带着弟弟凌落偷偷溜出府玩耍时,发现的秘密通道,洞口狭小,只容孩童钻过,平日里被荒草遮盖,无人知晓,如今,却成了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生路。
      凌潜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洞口,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伤口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侧头,对着假山的方向,压低声音,发出了几声惟妙惟肖、清脆细碎的蟋蟀鸣叫。
      那是他和凌落约定好的、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暗号。
      一声,两声,三声,轻柔又急促,在喧嚣的杀戮声中,微弱却清晰。
      他屏住呼吸,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片刻之后,假山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与颤抖的呼吸,一个纤细瘦小、浑身发抖的身影,抱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袱,从假山石后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是六岁的凌落。
      凌落生得白净清秀,眉眼像极了母亲,大大的眼睛,眼睫纤长,本该是灵动可爱的模样,可此刻,他小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慌乱与无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幼猫,抱着包袱的小手冰凉僵硬,连脚步都踉跄不稳。
      可在看到洞口处,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的瞬间,他眼底的恐惧,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硬生生被强忍了下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信任与委屈,那是孩童面对至亲时,才会流露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阿姊……”
      他带着哭腔,小声呢喃了一句,再也忍不住,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进凌潜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哥哥,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凌潜破烂的衣衫,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打湿了凌潜肩头的血迹。
      凌落自小体弱,又比凌潜小一岁,向来依赖这个比他沉稳果敢的哥哥,在他心里,凌潜从不是普通的兄长,而是能为他遮风挡雨、无所不能的依靠,是慌乱恐惧时,唯一的救赎。
      凌潜伸出瘦小却有力的手臂,用力抱了抱弟弟颤抖的身子,掌心感受到弟弟冰凉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疼又涩。他压下喉间的哽咽,将所有的恐惧与痛苦都藏在心底,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压抑而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凌落耳边,如同最安稳的承诺:
      “别怕,阿落,跟紧我。”
      有我在。
      我会带你活下去。
      简单的一句话,却给了凌落无穷的勇气,他止住抽泣,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凌潜的手,不再哭闹。
      凌潜不再多言,时间紧迫,杀手随时可能寻来,他拉着凌落,毫不犹豫地将弟弟轻轻推向那个窄小的洞口,语气急促却温柔:“钻出去,一直往北跑,进后山密林,不要回头,不要出声,快!”
      凌落身形瘦小,轻易便钻进了洞口,小小的身子在洞口顿了顿,回头看向凌潜,眼神里满是不舍。
      “快出去!”凌潜低声催促,眼神坚定。
      凌落咬着唇,不再犹豫,顺着洞口,一点点钻到了府外。
      凌潜紧随其后,他身形比凌落稍大,洞口狭窄,身上的伤口不断与粗糙的石面、尖锐的石棱摩擦,撕裂开新的创口,暗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硬生生忍着,一点点挤出了洞口。
      双脚落地,踩在府外冰冷的泥土上,夜风呼啸,吹得兄弟二人衣衫猎猎,浑身发冷。
      就在两人即将完全没入墙外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凌潜下意识地,缓缓转过了头。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沦为人间炼狱的家。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幕,也映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将那小小的身影,映照得无比孤寂。
      他看见,凌府主堂的方向,父亲凌啸天惯用的那柄玄铁长剑,被巨大的真气震得飞上半空,剑刃断裂,寒光一闪,随即无力地坠落,“哐当”一声,掉在血泊之中,断剑染血,再无往日锋芒。
      他听见,风里传来母亲最后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穿透了喧嚣的喊杀声、兵刃声、燃烧声,直直撞进他的耳中,刻进他的灵魂深处——不是求救,不是哀嚎,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们兄弟二人的嘱托与期盼:
      “阿凌,阿落,活下去!”
      “活下去——!”
      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刺骨的疼痛,狠狠印在他的魂魄之上,永生永世,再也无法磨灭。
      那是母亲用生命,留给他们最后的遗言。
      活下去。
      无论多难,无论多痛,都要活下去。
      凌潜的身躯,微微一颤,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没有流泪,没有崩溃,没有回头。
      那双尚显稚嫩、却早已历经生死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恐惧、软弱、不舍、温热的孩童心性,在那一刻,被冲天的火光与彻骨的恨意,彻底焚烧殆尽,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硬的、沉重的、名为仇恨的基石,在心底缓缓筑起,厚重、冰冷、坚不可摧。
      从此,世间再无娇憨天真的凌家少主凌潜。
      只有一个,背负着满门血仇、弟弟性命、父母遗愿,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不死不休的孤子。
      “走!”
      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身后的火海与杀戮,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拉起弟弟冰冷冰凉的小手,掌心相贴,将彼此的温度与执念,紧紧相连。
      兄弟二人,如同两只受伤、却依旧倔强的幼兽,踉跄着、脚步急促却无比坚定地,一头扎进了凌府之外,那片无边无际、漆黑幽深、充满未知凶险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是吞噬了他们的家园、亲人、过往与一切的滔天火海,是血流成河的炼狱,是永世难忘的血海深仇。
      身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荒无人烟的密林,是荆棘丛生、危机四伏、未知且艰难的求生之路。
      夜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林间藏着野兽的低吼,藏着未知的凶险,可凌潜没有丝毫畏惧。
      他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仿佛握着这世间,仅存的温暖、仅存的希望、仅存的全世界。
      他将这一夜的一切,都死死刻进灵魂深处:刻下漫天火光,刻下满地鲜血,刻下亲人冰冷的尸体,刻下黑衣杀手冷漠阴鸷的脸,刻下那淬满毒的刀刃,刻下父母最后的呼喊,刻下这彻骨入髓、不死不休的恨。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永世不忘。
      总有一日,他要让所有血债,血偿。
      山林之中,荒草没膝,荆棘丛生,夜色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兄弟二人在密林里艰难跋涉,不敢停歇,不敢出声,只能凭着本能,一路向北狂奔。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逃亡与煎熬。
      凌潜和凌落,像两只受惊过度、无处可依的兔子,在荒山野岭、密林沟壑之间亡命奔逃,不敢走平坦的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城镇、村落,生怕被追杀的黑衣杀手发现,只能沿着人迹罕至、荆棘密布、野兽横行的荒山野岭,一路向北。
      凌潜年纪虽小,却自幼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粗浅的江湖常识、野外求生之法,他凭着这点有限的知识,在山林里采摘野果、野菜,用削尖的木棍挖掘蚯蚓、捕捉细小的山鼠、野兔,生火烤熟,艰难地维持着两人最基本的生机。野果酸涩难咽,烤肉没有调料,腥气刺鼻,有时连日找不到食物,只能啃食树皮、喝山涧冷水,饥饿与疲惫,时刻缠绕着他们,可凌潜从未让弟弟饿过肚子,但凡有一点食物,他都会尽数塞给凌落,自己则咬牙忍着。
      凌落自那场灭门惨案后,便变得异常沉默,往日灵动爱笑的模样消失不见,整日安安静静,紧紧跟在凌潜身后,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大眼睛,始终紧紧黏在凌潜身上,寸步不离。只有在深夜,疲惫不堪的他陷入噩梦之中时,才会无助地蜷缩着身子,小声啜泣,喃喃地喊着“爹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恐惧从梦境里蔓延到现实,挥之不去。
      每当这时,凌潜都会立刻从浅眠中惊醒,不顾浑身的伤痛与疲惫,立刻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弟弟颤抖的小身子,将他护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身躯,温暖弟弟冰凉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用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低声重复着:
      “不怕,阿姊在。”
      “阿姊在,阿落不怕。”
      这句话,是说给惊魂未定的弟弟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即将被恐惧、仇恨与疲惫压得崩溃的内心听。
      他是兄长,他不能怕,不能倒,不能软弱。
      他是弟弟唯一的依靠,他必须撑住。
      一路向北,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身上的伤口没有药物医治,反复发炎、化脓、结痂,又被荆棘撕裂,疼痛日夜不休,可凌潜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生前曾与他提起过,北方有一位生死至交,名为百里雄,坐镇玄铁城,执掌百府,以锻造玄铁兵刃闻名江湖,实力雄厚,为人重情重义,是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他只能朝着北方走,只能去寻百里雄。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可他们的逃亡,从未真正安全。
      那群屠杀凌家满门的黑衣杀手,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嗅觉灵敏,阴魂不散,一路循着他们留下的细微痕迹,紧追不舍,从未放弃。
      凌潜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身上只有粗浅的拳脚功夫,野外求生的伎俩,在真正的江湖好手、训练有素的杀手面前,如同孩童戏耍,不堪一击,双方的实力,有着云泥之别,毫无胜算。
      逃亡的第七日,一个雾气弥漫、浓得化不开的清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雾气缭绕,能见度不足三尺,寒风刺骨,吹得雾气翻涌,冰冷刺骨。
      兄弟二人逃到了一条湍急汹涌的河流旁。
      河水浑浊,浪涛翻滚,水流湍急,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水花飞溅,寒气逼人,身后是追杀而来的杀手,身前是绝路一般的湍急河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陷入了绝境。
      三名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眼神冷漠阴鸷的杀手,呈扇形缓缓围拢而来,将兄弟二人堵在河岸之上,三人气息沉稳,脚步轻盈,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目光如同看两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落在两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与杀意。
      为首的杀手,身形高大,气息最为阴冷,他缓缓上前,沙哑的声音,如同破锣一般,在雾气中响起,带着戏谑与残忍:“小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说话间,他的目光,刻意扫过凌潜身后,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凌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似乎对这个年幼的孩子,有着别样的心思。
      凌潜瞬间将凌落死死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挡在弟弟身前,如同一只护崽的小兽,脊背挺直,眼神凶狠、凛冽、决绝,如同濒死反扑的狼崽,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提前削尖的粗木枝,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稚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休想!”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厮杀,在瞬间爆发。
      杀手们身形一动,便化作三道黑影,直扑而来,利刃寒光闪烁,直取二人要害。
      凌潜知道自己绝无胜算,只能拼尽一切,以命相搏,他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借着河岸崎岖的地形、弥漫的浓雾遮挡,灵活地躲闪、反扑,竟然一时之间,缠住了其中两名杀手,为弟弟争取着一线生机。
      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重伤未愈,连日逃亡,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真气微薄,拳脚粗浅,不过片刻,便渐渐力竭,破绽百出。
      冰冷的利刃,不断划过他的身躯,添上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顺着衣角滴落,落在河边的泥土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剧痛席卷全身,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气息越来越紊乱,随时都会倒下。
      “阿姊!”
      凌落被护在身后,看着哥哥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未曾动手、冷眼旁观的杀手首领,眼神一冷,身形骤然一动,如同鬼魅一般,避开缠斗的战团,速度快到极致,绕过凌潜,直扑他身后毫无反抗之力的凌落!
      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凌落。
      “放开他!”
      凌潜目眦欲裂,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攀升到极致,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回身救援,想要扑过去护住弟弟,可却被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利刃逼身,空门大露,根本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布满厚茧、冰冷有力的大手,带着凛冽的杀气,狠狠抓向凌落瘦弱的肩膀!
      那一刻,凌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无法呼吸。
      而一直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凌落,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勇气,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避开对方的手掌,随即弯腰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向那名杀手首领!
      泥沙迷眼,杀手首领下意识偏头躲闪,动作微微一滞,就这短短一瞬的间隙,凌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纵身一跃,跳进了身后湍急汹涌的河流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冰冷湍急的河水吞没,眼看就要被浪头卷走,沉入河底。
      “落落!”
      凌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心跳几乎彻底停止,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杀手首领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狠厉,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身形如同苍鹰扑兔,骤然掠向河面,在凌落即将被河水彻底卷走的瞬间,大手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他单薄的后襟,猛地向上一提,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提了出来!
      凌落在他手中,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扭动,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一遍遍地喊着:“阿姊——!阿姊救我——!”
      稚嫩的哭喊,撕裂了浓雾,也撕裂了凌潜的心。
      杀手首领脸上没有丝毫怜惜,眼神冷漠至极,抬手一掌,精准地切在凌落纤细的颈后。
      一声微弱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凌落小小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如同一朵在寒风中,骤然凋零、毫无生机的小花。
      “阿落——!!!”
      凌潜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绝望的嘶吼,声音破碎不堪,他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挣脱身前的杀手,后背完全暴露在利刃之下,想要冲过去夺回弟弟。
      可他太慢了。
      一柄冰冷的钢刀,趁机狠狠劈在他的后背之上。
      “嗤啦——”
      刀锋入肉,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河边的泥土之中,滚烫的鲜血从后背疯狂涌出,迅速漫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与河水的湿气混在一起,腥气刺鼻。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涣散,死亡的阴影,将他紧紧笼罩。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微乎其微的力气,一点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扛起凌落昏迷身体的黑衣首领,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要将对方的身形、衣着、气息、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绝不忘记。
      他看到,那名杀手首领冷漠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漠然、轻蔑,如同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毫无波澜,毫无怜悯。
      随即,对方不再停留,不再看他一眼,身形几个起落,轻功施展,带着昏迷的凌落,转瞬便消失在浓雾缭绕、幽深无边的山林深处,再也不见踪影。
      弟弟,被抢走了。
      他唯一的亲人,被他弄丢了。
      另外两名杀手,看着倒地不起、鲜血淋漓、气息微弱、似乎已经气绝身亡的凌潜,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在意。
      “解决了,走吧,不必多此一举。”
      “一个小崽子,活不成了。”
      淡漠的对话声响起,随即,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
      河岸之上,重归死寂。
      冰冷的河水,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寒风刺骨,血腥气与水汽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冰冷血泊之中的凌潜,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强烈到极致、失去至亲的痛楚与绝望,如同世间最烈的毒药,狠狠刺激着他几乎彻底消散的意识,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能死。
      他绝对不能死。
      弟弟被带走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要找到他,要救他,要报仇,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这个执念,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紧紧拴住了他即将飘离的魂魄,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孤狼丧偶、绝望到极点的呜咽,从他染血的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嘶哑、破碎、悲凉,在空旷的河岸上,断断续续地回荡着。
      他用指甲,死死抠进身下冰冷坚硬的泥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凭借着这股锥心刺骨的恨意、执念与不甘,拖着几乎被彻底破碎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艰难地爬离了河岸,爬进了身后更深、更暗、更冰冷、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山林之中。
      伤口撕裂,鲜血淋漓,每挪动一寸,都痛得死去活来。
      可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多黑暗、多凶险。
      他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找弟弟,报仇雪恨。
      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凌潜拖着残破不堪、油尽灯枯的身体,靠着心中那股永不熄灭的执念,硬生生从山林荒野之中爬了出来,一路向北,历经半月风霜,终于抵达了玄铁城。
      玄铁城,北方重镇,城池坚固,民风彪悍,因百府锻造玄铁兵刃闻名天下,城内铁匠铺林立,终日响彻着叮叮当当、铿锵有力的打铁声,炉火熊熊,铁花飞溅,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兵刃之乡。
      百府,便坐落在玄铁城中心,府邸恢弘,高墙深院,府后连着巨大的铁器工坊,终日炉火不熄,风箱拉动的呼呼声、铁锤敲击铁器的脆响、淬火时的滋滋声,日夜不停,响彻云霄,是百里雄执掌的、江湖一流的兵刃世家。
      这里,是凌潜父亲凌啸天曾经的生死至交,是他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当凌潜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狰狞可怖的新旧伤痕、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极致,带着满心最后的期盼与执念,一步一步,艰难地叩响百府偏僻侧门的铜环时,他得到的,并非想象中故旧相逢、温情庇护的场景,而是门仆冰冷审视、鄙夷疏离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盘问与驱赶。
      他费尽口舌,才得以见到百府家主——百里雄。
      厅堂之上,百里雄端坐主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惋惜,有一闪而过的怜悯,有对凌家灭门的唏嘘,可这些情绪,最终都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种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后的疏离与冷漠。
      凌家已灭,覆水难收,屠杀凌家的势力庞大,阴狠歹毒,连江南凌家都能一夜覆灭,百府若是收留凌家余孽,无疑是引火烧身,为百府上下数百口人招来灭顶之灾,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烫手山芋。
      江湖道义,在家族存亡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百里雄看着凌潜,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惋惜,面露难色,字里行间,都是推脱与拒绝:“贤侄……唉,凌家惨遭横祸,世叔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只是……对方势力滔天,手段狠辣,百府弱小,百里家上下数百口人,世叔不得不为家族安危考量啊。”
      一句“不得不虑”,便将所有的道义、旧情、承诺,尽数推开。
      最终,凌潜没有被百里雄直接赶走,却也没有被奉为上宾、妥善安置,只是被以一种近乎施舍、屈辱、卑微的方式,留了下来。
      他被安置在了百府最底层、最肮脏、最嘈杂的铁器工坊之中,做最卑贱、最劳累的杂役,终日与炉火、铁料、炉渣为伴,不见天日,劳苦不休。
      百里雄对府中人的交代,委婉却冰冷,字字都在提醒他的身份与处境:“贤侄暂且在此安身,避过风头,切记……莫要声张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免为百府招来无妄之灾,安分守己,方能活命。”
      一句话,便将昔日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凌家少主,打入尘埃,沦为百府工坊里一个名不见经传、连姓名都不能轻易提及、任人欺凌的低贱杂役。
      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天之骄子沦为卑贱奴仆,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凌潜彻底淹没。
      而落差,从来都是滋生恶意、纵容欺凌最肥沃的土壤。
      工坊之内,鱼龙混杂,管事刻薄,学徒势利,杂役粗鄙,人人都擅长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没过多久,工坊里的管事、资历稍老的学徒、甚至一同做工的杂役,便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个新来的少年,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谈,浑身伤痕累累,眼神清冷倔强,带着一股与卑贱身份格格不入的傲骨与清冷,从不低头,从不谄媚。
      再加上家主百里雄那暧昧不明、既不接纳也不驱赶的态度,更让众人确信,这少年定然是犯了大错、见不得光的弃子,是家主不屑理会、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辱的对象。
      于是,无休止的欺凌与压迫,接踵而至。
      工坊里最脏、最累、最苦、最危险的活计,毫无例外,全部都落到了凌潜的头上。
      拉不完的风箱,日复一日,手臂酸痛肿胀,几乎抬不起来;搬不完的沉重玄铁料,小小身躯被压得佝偻,肩头磨出血泡,破裂化脓,结痂又磨破;清理灼热滚烫的炉渣,稍有不慎,便会被烫伤,皮肤红肿溃烂,疼痛难忍。
      他吃的饭菜,永远是馊臭变质、最下等的残羹冷炙,难以下咽;住的地方,紧邻嘈杂灼热的工坊,阴暗潮湿,蚊虫滋生,拥挤不堪,连一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
      哪怕他拼尽全力、一刻不停地做工,稍有迟缓,稍有不慎,迎来的便是呵斥、辱骂、鞭打,管事的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遍布全身。
      “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呢?动作快点!慢腾腾的,找死!”
      “没爹没娘的野种,家主慈悲赏你一口饭吃,别不识抬举,给我安分点!”
      “一个卑贱杂役,也敢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
      那些尖酸刻薄的讥讽、恶意满满的嘲弄、不堪入耳的辱骂,如同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日复一日地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上。
      凌潜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尝到自己鲜血的咸腥与苦涩,可他始终沉默着,不还口,不辩解,不反抗,不哭闹,不求饶。
      他不能走,不能闹,不能冲动。
      这里,是他目前唯一能苟活下去、不被杀手发现的栖身之所;这里,是玄铁城唯一的大府,或许藏着仇人的线索,藏着弟弟凌落的下落;这里,是他积攒力量、等待时机的唯一落脚点。
      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弟弟,为了报仇,一切屈辱,一切痛苦,一切欺凌,他都可以忍。
      身体上的劳累、饥饿、伤痛,尚且可以咬牙忍受,可最让他感到窒息、绝望、寒冷的,是工坊里无处不在的恶意、孤立、排挤与窥探。
      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没有人愿意与他靠近,所有人都将他视作瘟疫、视作贱民,随意践踏,随意欺辱,偌大的工坊,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善意,只有冰冷的恶意与无尽的煎熬。
      有一次,他连日逃亡、劳作、伤痛交织,连日高烧不退,头晕目眩,浑身滚烫,四肢无力,在搬运沉重玄铁料时,脚步慢了些许,动作迟缓了几分。
      便被管事的儿子,带着几个恶仆、势利学徒,团团围住,肆意欺凌。
      管事的儿子名叫百里石,自幼娇生惯养,嚣张跋扈,欺软怕硬,最是擅长仗势欺人,他看着脸色苍白、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的凌潜,一脚狠狠踢翻他好不容易垒起的玄铁料,铁料滚落,发出哐当巨响,他脸上满是肆意的嘲弄与不屑,尖声呵斥:“病痨鬼,没吃饭吗?一点力气都没有,百府白养你了!”
      凌潜缓缓抬起头,汗水混着灰尘、炉灰,从额角缓缓滑落,沾在脸颊上,狼狈不堪。他静静地看着百里石,那双漆黑深邃、如同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没有乞求,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淡漠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双不卑不亢、毫无惧色的眼睛,彻底激怒了嚣张跋扈的百里石。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觉得一个卑贱杂役,竟敢用这种眼神直视自己,是大逆不道。
      “看什么看!一个下贱杂役,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百里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把夺过凌潜手中用来钩取铁料的铁钩,狠狠掷到不远处烧红滚烫的炉渣堆里,随即用力一推,将虚弱的凌潜狠狠推倒在地。
      “给我打!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让他知道,在这百府工坊,谁才是主子!”
      一声令下,身旁的恶仆与学徒,立刻蜂拥而上。
      拳脚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毫不留情地落在凌潜蜷缩的身体上,踢打、踹踩、推搡,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残忍又恶毒。
      凌潜蜷缩在地上,紧紧护住头脸与心口要害,一声不吭,任由那些疼痛加身,不反抗,不哀嚎,不流泪。
      炉渣灼热的气息、铁锈的味道、鲜血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浑身剧痛,骨头仿佛都被打断,可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冰冷,没有丝毫屈服。
      直到施暴者打够了、闹够了,觉得无趣了,才骂骂咧咧、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工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炉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与凌潜微弱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艰难地从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爬起来,浑身酸痛,伤口崩裂,鲜血渗出,衣衫湿透。
      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堆灼热滚烫的炉渣,想去捡回自己唯一的工具——那把被扔进炉渣里的铁钩。
      炉渣温度极高,靠近便觉得灼烤难忍,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就在他即将伸手的那一刻,一个清冷、干净、带着少年清冽气息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住手。”
      凌潜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清雅,眉眼精致,气质清冷疏离,矜贵不凡,周身带着一股与这肮脏灼热、嘈杂混乱的铁器工坊,格格不入的贵气与干净,如同皎皎明月,落入尘泥,却纤尘不染。
      凌潜认得他。
      他是百里雄的独子,百府名正言顺的少主,百墨然。
      府中所有人,包括管事与百里石,都对他敬畏有加,不敢有丝毫冒犯。
      方才还嚣张跋扈、围着凌潜施暴的几人,在看到百墨然的瞬间,顿时噤若寒蝉,脸上的嚣张与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谄媚与惶恐,百里石连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弓着身子,慌忙解释:“少、少主,您怎么到这种肮脏下贱的地方来了?这贱奴手脚不干净,怠工偷懒,我们正……正教训他,让他守规矩……”
      百墨然目光淡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百里石等人,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凌潜身上,缓缓扫过他破烂不堪的衣衫、嘴角干涸的血迹、浑身狰狞的伤痕,以及那双死寂冰冷、却异常明亮坚定、藏着傲骨的眼睛。
      他声音不高,清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背的威严,缓缓开口:“我百府的规矩,何时允许尔等私设刑堂,随意殴打府中杂役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百里石等人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少主恕罪!少主恕罪!是……是他先怠工偷懒,是他的错……”百里石慌忙跪地,磕头辩解,语无伦次。
      “怠工?”百墨然淡淡打断他的话,眉梢微挑,语气淡漠,“我看,是你们寻衅滋事,仗势欺人。自己去刑房领十鞭,若有下次,全部逐出百府,永不录用。”
      没有丝毫留情,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百里石等人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惶恐不安地退了下去,瞬间消失在工坊之中。
      偌大的铁器工坊,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炉火依旧在噼啪燃烧,铁料静静堆放,空气中的灼热与铁锈味,依旧清晰,可周遭的氛围,却变得安静而平和。
      百墨然缓缓走到凌潜面前,身姿挺拔,清冷矜贵,他没有伸手去扶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怜悯或鄙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洞悉人心的眸子里,只有一丝淡淡的探究与审视。
      “能站起来吗?”他轻声问道,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凌潜与他对视片刻,少年清冷的眼眸,干净澄澈,没有丝毫恶意,没有丝毫鄙夷,让他紧绷的心,微微松了一丝。
      他没有依靠旁人的搀扶,用手撑着地面,咬紧牙关,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虚弱与疼痛,还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了脊梁。
      百墨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转瞬即逝的类似赞赏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灼热的炉渣,淡淡开口:“你的铁钩,在那里。”
      凌潜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不顾炉渣的灼烫,捡起一块破旧的粗布垫在手心,忍着高温,将那把铁钩,从炉渣里捡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百墨然再次开口,询问他的姓名。
      凌潜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与锋芒,掩去了凌家少主的身份,掩去了所有的仇恨与执念,声音低沉沙哑,平静无波:“……家中不受宠,无名无姓,旁人随意唤之。”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没有提及凌家,在这人心叵测的百府,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只能将自己彻底隐藏。
      百墨然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隐瞒,却没有追问,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清淡:“嗯。”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隐忍、倔强、满身伤痕却不肯屈服的少年,缓缓开口,说了一句改变了凌潜一生的话:“记住,在这百府,在这江湖,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若不想被人欺凌,若不想任人宰割,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强大,强大到无人敢随意欺辱。”
      说完,他不再停留,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缓缓离去。
      月白锦袍的衣袂,在灼热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清冷、优雅的弧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工坊的门口,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凌潜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手中尚有余温、带着灼热温度的铁钩,目光静静地看着百墨然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这是他落入尘埃、受尽屈辱以来,第一次,在这冰冷无情、恶意满满的百府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纯粹恶意的复杂意味。
      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全然的善意,或许只是百府少主一时兴起的随手维护,或许只是上位者对下属规矩的规整,或许是出于某种他尚未知晓的考量与兴致。
      可无论如何,这一刻,百墨然的身影,连同他那句平静却有力的“变得有用,变得强大”,如同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星火,悄然落入了凌潜那片被仇恨、绝望、痛苦、屈辱冰封多年的心湖之中,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让他死寂的心,有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波澜。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铁钩,更加用力地握紧,指尖泛白。
      变得有用。
      变得强大。
      这八个字,从此刻起,刻入了他的心底。
      路还很长,苦难还未结束,仇恨还未报,弟弟还未找到。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忍下去,必须一点点,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守护自己,强大到足以寻回弟弟,强大到足以血债血偿。
      百墨然那一次随手解围,并未立刻改变凌潜在百府的处境,并未让那些欺凌彻底消失,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之中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不一样的波纹。
      工坊里的人,忌惮百墨然对凌潜的态度,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欺凌、殴打、辱骂,欺凌变得隐晦、收敛,却依旧未曾停止。
      而凌潜,却将百墨然的那句话,牢牢记在了心底,字字句句,奉为圭臬。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那些粗重、肮脏、劳累的杂役活计,不再浑浑噩噩、隐忍度日。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无人理会的深夜,当工坊里的人都陷入沉睡,当炉火渐渐熄灭,他便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与炉火余温,偷偷站在角落,默默观察工匠们锻打铁器的技巧、手法、力道、节奏,牢牢记住淬火的时机、火候的掌控、矿石的配比,静静聆听老工匠们关于锻造、兵刃、武学的只言片语,沉默地吸收着一切他能接触到的知识、技艺、本领。
      他如同一片干涸了千百年的土地,疯狂地汲取着每一丝微弱的雨露、每一点微薄的养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可以变强的机会。
      偶尔,百墨然会来到工坊之中。
      他并非每次都与凌潜交谈,并非每次都刻意关注他,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熊熊炉火,检查新锻造好的兵刃,思索武学招式,沉默而立,清冷孤寂。
      可凌潜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清冷干净的目光,偶尔会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好奇。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百府接到了一笔来自江湖名门的紧急订单,需要锻造一批精巧锋利的鱼肠剑,核心难点,在于一门复杂晦涩、极少有人掌握的折叠锻打技法,技法精妙,步骤繁琐,容不得半点差错。
      工坊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最关键的锻造步骤失手,导致一块价值不菲、极为珍贵的玄铁料出现细密裂纹,几乎彻底报废,无法再用来锻造鱼肠剑,整个工坊都陷入了愁云惨淡之中,人人惶恐,无人敢再轻易尝试。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唉声叹气、焦急万分之时,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做着杂役活计的凌潜,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那桌报废的玄铁废料旁,拿起一块不起眼的边角废料,又拿起最简单的铁锤、铁钳,凭借着连日来默默观察、牢记于心的细节,以及一种近乎天生、刻入骨髓的领悟力,开始缓缓尝试。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笨拙,可眼神却异常专注、沉稳、坚定,心无旁骛,每一次挥锤,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折叠,都精准无误,节奏平稳,力道均匀,一点点,将有瑕疵的废料,反复锻打、折叠、淬炼。
      百墨然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没有打断,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丝惊异。
      整个工坊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怔怔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卑贱不起眼的杂役少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当凌潜缓缓停下手中的铁锤,轻轻将锻打完毕的铁器,浸入冷水之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时。
      那块原本布满瑕疵、濒临报废的废料,已然被他锻打成了一片寒光凛冽、纹路细腻、质地均匀、毫无瑕疵的完美剑胚。
      剑胚轻薄,寒光闪烁,锋芒内敛,一看便是上等佳品。
      整个工坊,瞬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墨然缓缓走上前,伸手拿起那片剑胚,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纹路精美的刃面,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明显、毫不掩饰的惊异与赞赏。
      他看向凌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跟谁学的这门技法?”
      凌潜垂眸,声音依旧低沉平静,没有丝毫骄傲:“看的。”
      只是看,便学会了旁人钻研数年都难以掌握的精妙技法。
      这份悟性,这份天赋,堪称惊世。
      百墨然看着他被炉火熏黑、却眼神晶亮、藏着万丈光芒的脸,良久,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浅、转瞬即逝的笑意,清隽雅致,如同明月破云。
      “看来,我百府祖传的锻铁之术,竟要被一个默默无名的杂役,偷师学成了。”
      他没有丝毫责怪,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惊见奇才的兴致与欣喜。
      从那一天起,凌潜在百府的命运,彻底改变。
      百墨然开始光明正大地“借用”凌潜,名义上,是让他帮忙整理自己的书房、擦拭收藏的神兵利器、打理日常琐事,做些轻巧的活计;实则,是悄悄给了他接触百府藏书、武学典籍、兵刃图谱、高深锻造秘术的机会,给了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学习、变强的平台。
      百墨然的书房,宽敞雅致,堆满了各类武学典籍、锻造古籍、江湖秘闻、兵刃图谱,书香与兵器的冷香交织,清雅安静,是百府最珍贵的地方。
      在这间书房里,两个少年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依旧话不多,凌潜沉默隐忍,百墨然清冷寡言,可凌潜的坚韧、隐忍、超高悟性、沉稳心性与隐藏在沉默下的锐利锋芒,与百墨然的清冷、博学、聪慧、洞悉人心、温柔内敛,形成了一种奇特又和谐的互补。
      他们会为了一个剑招的发力技巧、心法的运转路线,轻声争论,各抒己见;会一起研究珍稀矿石的特性、锻造的秘法,一同钻研,一同尝试;偶尔,在月色清朗、晚风温柔的夜晚,他们会并肩坐在书房的屋顶上,分享一壶清淡的清茶,大多时候都是沉默无言,静静看着天边的月色,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疏离,反而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平和。
      一种基于相互认可、相互欣赏、相互理解的少年情谊,在沉默的陪伴、铁器的铿锵、书卷的墨香之中,悄然滋生,缓缓扎根,快速成长。
      凌潜渐渐知道,百墨然虽身为百府少主,自幼锦衣玉食,却并不满足于继承家业、做一个坐镇一方的兵刃世家家主,他志在武道,心在江湖,渴望习得绝世武学,闯荡广阔天地,不甘于被困在一方玄铁城之中。
      百墨然也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与敏锐,隐约猜到了凌潜身世不凡、身负血海深仇,却始终心照不宣,默契地从不点破,从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庇护、资源与机会,护他周全,助他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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