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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   陨仙崖,自古便是九天十地之中,最负凶名的绝地之一。崖高万仞,下接九幽寒渊,上抵乱流罡风,崖间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灰雾与戾气,草木不生,鸟兽绝迹,连流云行至此处,都要被那股蚀骨的凶煞逼得绕道而行。千百年来,多少仙门骄子、魔道枭雄在此折戟沉沙,魂飞魄散,只余下崖壁上深浅交错的旧痕,无声诉说着一段又一段不得善终的过往。
      而今日,这素来死寂的陨仙崖顶,却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灵气彻底席卷。
      天地间的灵力早已失却了原本温顺流转的模样,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凶兽,在崖顶狭小的方寸之间横冲直撞,卷起满地碎石与枯土,砂石翻飞,尘浪滔天,一层层、一圈圈,不断向内挤压、旋转、凝聚,最终在崖心之处,拧成了一个遮天蔽日、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性漩涡。风啸如鬼哭,石碎似骨裂,狂暴的灵气乱流撕扯着周遭一切,连坚硬如铁的崖石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寸寸崩裂,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仿佛下一刻,整座陨仙崖都要被这股灭世之力连根拔起,碾作齑粉。
      漩涡中心,一道纤弱却执拗的身影,孤伶伶立在风暴最盛之处。
      女子名唤乐冰慕。
      曾是名震仙魔两道、以音入道、一曲可惊鸿、一弦可破阵的顶尖音修。她的琴音,昔日能引百鸟朝凤,能化戾气为祥和,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抚弦一曲,退敌千里。多少仙门子弟为她琴音倾倒,多少正道巨擘对她赞誉有加,她本是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惊鸿客,一身风华,举世难寻。
      可如今,她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清雅风姿。
      一身艳如烈火的红衣早已在连番激战之中碎裂不堪,衣袂褴褛,布条翻飞,大片刺目的猩红自衣衫裂缝之中渗透而出,染透了层层布料,又被狂风卷得飞溅开来,点点滴滴,落满周身。她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与颈间,额角、肩臂、腰腹,处处皆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溃散,经脉寸断,一身修为十不存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风一吹,便要彻底熄灭。
      她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这狂暴的灵气漩涡之中,被撕成碎片。
      可她偏偏没有倒。
      身躯再孱弱,伤势再沉重,她依旧挺直了那副早已被重创得千疮百孔的脊梁,如同崖边一株宁折不屈的寒梅,于绝境之中,撑着最后一口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
      本该清澈如水、含着琴音雅韵的眼眸,此刻早已被血色与恨意填满,眼尾泛红,眸光炽烈,燃烧着最后的、近乎癫狂与偏执的决绝。那是一种被逼至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之后,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疯狂,是恨入骨髓、怨入魂魄的炽烈,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仇敌一同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曾是云端音仙,如今,却成了陨仙崖上,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而在她对面,风暴之外,稳稳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衣,衣料华贵,纤尘不染,周身没有半分狂暴灵气侵扰,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混乱与惨烈,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身姿挺拔如松,容颜俊美无俦,眉眼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那寒气并非来自风雪,而是自骨血深处透出,淡漠、疏离、冷酷,不带半分人间温情。
      他便是万秋沉。
      仙魔两道皆闻之色变的顶尖强者,行事狠绝,手段凌厉,不循正道,不堕魔道,独来独往,随心所欲,世人皆以“魔道巨擘”称之,畏其锋芒,惧其狠辣,却无人敢真正近身,更无人敢拂逆其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名剑。
      剑名霜殁。
      剑身修长,通体莹白,寒气森森,剑刃之上流转着淡淡寒光,冷冽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又锋利如斩尽世间一切情缘的绝情刃。剑光映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面容,映不出半分情绪,映不出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濒临绝境的女子,不过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更不值得他流露半分情绪。
      他今日来此,不为恩怨,不为争夺,不为求证。
      只为诛杀。
      只为取乐冰慕一条性命。
      万秋沉垂眸,目光淡淡落在漩涡中心摇摇欲坠的红衣女子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却比那陨仙崖下的万年玄冰还要冷上数倍,一字一顿,清晰地穿透狂暴的风啸与灵气乱流,直直砸在乐冰慕耳中,冷酷得不留半分余地:
      “乐冰慕,伏诛。”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嘲讽。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是宣判,便是死刑,便是不容置喙的绝杀。
      乐冰慕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破碎、干涩,如同被砂石磨破了喉咙,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蚀骨焚心的恨意与极尽嘲讽的冷意,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笑声自喉间逼出,裹挟着她体内最后一丝、濒临枯竭却依旧悍然燃烧的灵力,如同滚雷一般,在陨仙崖顶轰然传开,震得周遭灵气乱流愈发狂暴,震得碎石纷飞,天地皆颤。
      她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血泪几乎要自眼角滚落。
      她恨。
      恨这世道不公,恨这人心险恶,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非人,更恨眼前这个冷面冷心、狠绝无情、将她一步步逼至绝路、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她这一生,清高傲骨,不染尘埃,到头来,却落得一身是血、魂归绝地的下场。
      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笑声渐歇,她猛地抬眼,那双布满血色与决绝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玄衣冷立的万秋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发出了此生最后、最怨毒、最刻骨的诅咒,声音凄厉,穿云裂石,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万秋沉——!”
      “我咒你。”
      “此生此世,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一语落,天地惊。
      那是她以残躯、以残魂、以毕生修为、以永世轮回为代价,立下的血咒。
      不求自身生还,不求仇敌挫骨扬灰,只求他永生永世,求而不得,爱而不得,身边之人,皆化枯骨,心中所想,尽成虚妄,一生孤苦,永坠煎熬,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话音未落,她丹田之内,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欲盲、炽烈如烈日的强光。
      那是她的灵核。
      修士修行之本,性命之源,凝聚毕生修为与魂魄根基的灵核。
      而此刻,她竟选择——自爆灵核。
      以自身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为代价,引爆体内所有残存灵力与灵核本源,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要将这陨仙崖顶,连同眼前这个她恨之入骨的仇敌,一同彻底摧毁,一同化为飞灰,同归于尽,永不分离。
      强光暴涨,灵气漩涡瞬间被引爆至极致,毁灭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疯狂向外席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炽白,仿佛要将一切存在尽数吞没。
      万秋沉眼神骤然一凛。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与冷厉。
      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想要阻止这场自爆的意思。
      在他眼中,乐冰慕的自爆,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挣扎,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要的,从不是阻止她自爆,而是——在那股毁灭性能量彻底爆发、伤及自身之前,先行绝杀,亲手送她上路。
      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鬼魅,疾如闪电,玄色衣袂在狂风之中翻飞,却依旧不染半分尘埃,身姿凌厉,气势骇人。手中霜殁剑应声出鞘,寒光暴涨,化作一道划破长空的惊鸿,剑风凛冽,剑气森寒,直直射向乐冰慕心口要害!
      这一剑,快到极致。
      准到极致。
      狠到极致。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是绝杀之剑,是夺命之剑,是斩断一切、冷漠至极的一剑。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自乐冰慕喉间破碎溢出。
      下一秒,冰冷锋利的剑尖,已然透心而过。
      冰凉的剑刃,刺穿她残破的红衣,刺穿她温热的皮肉,刺穿她濒临崩溃的心脉,从心口前方刺入,后背透出,鲜血瞬间顺着剑刃疯狂涌出,染红了霜殁剑洁白的剑身,染红了她褴褛的红衣,一滴一滴,坠落尘埃,融入脚下碎石之中。
      乐冰慕身躯剧烈震颤,整个人都被剑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呆滞、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枚深深没入自己胸膛的冰冷剑尖,又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万秋沉。
      男人就立在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看清他俊美无俦的眉眼,看清他那双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动容的眼眸。
      没有怜悯。
      没有愧疚。
      没有不舍。
      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温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他刺穿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曾与他有过牵扯的女子,只是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乐冰慕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扭曲、凄艳、绝望到了极致,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鲜血自唇角源源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绽开一朵朵凄艳刺目的血花。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了性命,输了修为,输了一切,更输在了一颗真心,错付了一个冷面冷心、无情无义之人。
      也就在这同一瞬——
      一道撕心裂肺、凄厉到极致的呼喊,骤然撕裂长空,冲破狂暴的灵气乱流,直直撞入这片死寂与毁灭之中。
      “冰慕——!”
      声音之中,盛满了绝望、悲痛、慌乱与不顾一切的癫狂,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与他并肩作战的挚友走向绝路,却无力回天的极致痛楚。
      一道红墨色交织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不要命一般,疯狂冲向灵气自爆的核心之处,冲向那片即将被毁灭白光吞没的地方。
      是百墨然。
      他来迟了。
      迟了一步。
      便已是天人永隔,再无挽回余地。
      他双目赤红,发丝飞扬,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运转,不顾自身安危,不顾自爆之力足以将他瞬间碾成飞灰,他只想冲过去,想拉住她,想抱住她,想阻止她,想替她承受这一切。
      哪怕明知是徒劳。
      明知是以卵击石。
      明知是飞蛾扑火。
      他也义无反顾。
      可他终究,还是太迟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疯了一般扑上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乐冰慕那残破的红衣衣角,却终究,连一丝一缕的衣料,都未能真正触碰得到。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下一刻。
      毁灭性的炽烈白光,轰然爆发,彻底吞没了漩涡中心的乐冰慕,也在同一瞬间,瞬间淹没了不顾一切扑来的百墨然。
      “轰——————!”
      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的巨响,在陨仙崖顶轰然炸开。
      巨响之威,震得整座陨仙崖都在剧烈颤抖,崖壁崩裂,巨石滚落,罡风呼啸,灵气暴乱,仿佛天地都在此刻为之崩塌。
      狂暴的力量之中,百墨然那道红墨色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力狠狠攥紧、碾碎、撕裂的精美琉璃,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哀嚎,来不及留下最后一句遗言,整个人便在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顷刻间爆成了一团浓郁刺目的血雾。
      血雾弥漫,纷纷扬扬,在狂暴肆虐、灰黄交织的灵气乱流之中,显得格外刺目,格外凄艳,格外悲凉。
      红衣化尘,青衫化雾,两条鲜活的性命,转瞬之间,便在这陨仙崖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秋沉亦被这股巨大无匹的自爆冲击力狠狠震飞出去。
      玄色身影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数丈,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崖壁之上,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自喉间涌上,他抬手以指背拭去,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猩红。
      他缓缓稳住身形,拄着手中霜殁剑,半跪于地,微微喘息。
      剑身之上,乐冰慕温热的鲜血尚未冷却,顺着剑刃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与百墨然散逸的血雾融为一体,化作一片刺目的红。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漆黑深坑,坑边碎石嶙峋,狼藉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灵气溃散后的焦糊气,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悲凉。
      乐冰慕,灵核自爆,形神俱灭。
      百墨然,葬身自爆之力,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牵扯的人,就这样,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万秋沉默立片刻,握着霜殁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骨骼分明。他垂眸,望着剑身上那抹未干的血迹,眸色深沉,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究竟藏着何种情绪。
      是漠然?是平静?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无人知晓。
      死寂,如同潮水一般,彻底笼罩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狂风渐歇,灵气乱流缓缓散去,月光穿透云层,清冷而孤寂地洒落在陨仙崖顶,洒在狼藉的深坑之上,洒在半跪在地的玄衣男子身上,也洒在不远处,另一道孤寂得近乎凝固的身影之上。
      万秋沉缓缓起身。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袂之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玄色长衣依旧飘飘,身姿依旧挺拔,容颜依旧俊美,周身依旧纤尘不染,与脚下这片满目狼藉、血腥遍地的绝境,格格不入,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是置身事外的看客,从未卷入这场惨烈的杀戮与毁灭。
      他一步步,缓缓向前走去。
      脚步平稳,姿态从容,没有半分刚刚经历一场大战与自爆冲击的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
      他径直走到那道孤寂身影身侧,停下脚步。
      那人半跪于地,脊背挺直,却一动不动,如同被寒冰凝固的石像。
      周身气息低沉、压抑、死寂,仿佛心魂已随方才那两道消散的身影,一同死去。
      是凌引宵。
      亦名,凌秋廖。
      万秋沉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凌引宵紧绷而僵硬的肩头,那肩头线条分明,却绷得极紧,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他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凌引宵冰凉而紧绷的肩上,动作轻柔,姿态温和,与他方才冷酷绝杀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冰冷的安抚,一字一句,缓缓传入凌引宵耳中:
      “阿廖,结束了。”
      “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轻而易举的小事,仿佛那两条逝去的性命,不过是挡路的石子,随手清除,不足挂齿。
      凌引宵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神情,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如同彻底失去了七情六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木偶,又如同心已死、魂已灭,只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留在这世间。
      万秋沉也不在意。
      他素来知晓凌引宵的性子,沉默、内敛、隐忍、不善言辞,心中纵有惊涛骇浪,面上也永远波澜不惊,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一切痛苦、一切挣扎,都深埋心底,从不外露,从不言说。
      他收回搭在凌引宵肩头的手,袖袍轻轻垂下。
      而在那宽大的玄色袖袍之下,他的左手,却在无人看见之处,微微拢起。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通透、散发着淡淡柔光的暖玉。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乃是世间罕见的温养魂魄、稳固魂息的至宝。
      而在那枚暖玉之中,一丝微弱到了极点、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残魂,正安安静静、沉沉眠眠地蜷缩着,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是百墨然的魂息。
      在百墨然身躯被自爆之力碾成血雾、魂飞魄散的前一瞬,被万秋沉以无上秘法、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强行攫取、剥离、封存下来的,半缕残魂。
      他没有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却也没有让他得以轮回。
      只是将那半缕残魂,囚于暖玉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由他掌控,由他拿捏。
      而这只握着暖玉、修长干净、看似无害的手。
      正是数月之前,凌引宵仓皇逃离那日,亲自将那无色无味、无影无踪、无解可解的剧毒“陨魔散”,悄无声息掺入凌引宵酒盏之中,亲手推入他唇边,看着他一饮而尽的那一只手。
      杀人不见血。
      害人不留痕。
      他步步为营,算尽一切,利用人心,利用情感,利用羁绊,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碍眼之人、所有威胁之人、所有可能牵绊凌引宵、动摇他计划的人,一一清除,一一抹杀,一一掌控。
      乐冰慕死了。
      百墨然亡了。
      所有障碍,尽数清除。
      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这场以性命为筹码、以情感为诱饵、以天下为棋局的杀戮与算计,终于落下帷幕。
      杀戮已毕。
      阴谋已成。
      戏,也随之落幕。
      清冷孤寂的月光,无声洒落在陨仙崖顶,洒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洒在万秋沉玄色的衣袂之上,也洒在凌引宵那道孤寂落寞、一动不动的身影之上。
      凌引宵依旧半跪于地。
      他双手,稳稳托着一物。
      一枚器物,静静躺在他掌心之中。
      器物名唤——荆棘之心。
      它看上去,便如同一颗由质地纯粹、色泽暗沉的暗红水晶精心雕琢而成的心脏,形态逼真,脉络清晰,却并非温润柔美,而是通体布满了尖锐、细密、漆黑如墨的荆棘倒刺,狰狞、冷冽、危险,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暴戾与痛苦。
      心脏内部,有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正如同活人的呼吸一般,缓缓明灭,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生生不息、却又痛苦纠缠的力量。
      这便是荆棘之心。
      是凌引宵一生,最沉重的枷锁,最强大的力量,也是最刻骨的痛苦。
      他这一生,恰如这枚荆棘之心。
      力量与痛苦,同源而生。
      守护与伤害,一体两面。
      他手握这世间至强至烈的力量,可披荆斩棘,可横扫强敌,可守护他想守护之人,可抵挡他想抵挡的风雨。可每一次,他动用这股力量,每一次,他以荆棘之心战斗、守护、抗衡、厮杀,他自己的心,便会被器物之上那些尖锐的荆棘,狠狠刺穿一分,割裂一寸。
      力量越强,刺穿越深。
      守护越甚,伤害越重。
      日积月累,年复一年。
      他的心上,早已被荆棘刺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积攒了太多太多的悔恨、愧疚、悲伤、无奈,太多太多无法挽回、无法弥补、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为守护而生,却因守护而伤。
      他为所爱而战,却因所爱而痛。
      时至今日,乐冰慕魂飞魄散,百墨然尸骨无存,两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而这一切,皆与他身边之人息息相关,皆因那场他无力挣脱、无力改变的阴谋算计。
      外界的强敌、凶险、阴谋、杀戮,早已不再是最可怕的威胁。
      他内心之中的荒芜、绝望、痛苦、死寂,早已远胜世间一切险恶。
      他再也不需要荆棘之心的力量。
      再也无力承受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刺骨痛苦。
      凌引宵缓缓抬起指尖。
      修长而苍白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荆棘之心表面那些尖锐冰冷的黑色荆棘尖刺。
      只是轻轻一碰。
      尖锐的荆棘便瞬间刺破他指尖娇嫩的皮肉,一滴晶莹而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悬在指尖。
      下一秒,那枚暗红水晶雕琢而成的心脏,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猛地爆发出一股微弱却贪婪的吸力,将那滴血珠瞬间吸入内部,吞噬殆尽。
      荆棘之心微微一颤,内部明灭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
      凌引宵闭上双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唇角,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般的弧度。
      解脱。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生命之中,最后的温柔,与最后的决绝。
      双手紧握,将那枚冰冷刺骨、布满荆棘的荆棘之心,紧紧按向自己心口最柔软、最脆弱、也最伤痕累累的地方。
      他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亲手,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煎熬。
      没有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剧痛。
      没有预想之中荆棘穿胸、血肉模糊的惨烈。
      在荆棘之心接触到他心口肌肤的那一瞬,整枚暗红水晶心脏,骤然化作无数道温暖而柔和的血色流光,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一般,温顺而缠绵,一点点、一缕缕,尽数融入他的身体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
      自他心脏所在的位置,由内而外,一股无法抗拒、无法阻挡的力量,疯狂爆发。
      一根根尖锐、漆黑、冰冷的荆棘,猛地刺破他的衣衫,刺破他的皮肉,自他胸膛之内,疯狂地生长、蔓延、舒展、缠绕。
      那不是外物的攻击。
      不是器物的反噬。
      而是他内心深处,所有被长久压抑、被强行封锁、被钢铁意志死死禁锢的情感,在此刻,彻底挣脱束缚,化作了具象化的实体。
      那些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些因他而逝去、再也无法相见的面孔。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未曾表露的温柔、未曾兑现的承诺。
      那些渴望被爱、渴望被守护、渴望有一个温暖归宿的执念。
      那些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的情绪。
      全部。
      全部在此刻,冲破心防,化作实体荆棘,自他胸膛疯狂绽放,肆意生长。
      凌引宵缓缓站直身躯。
      他没有倒下。
      没有挣扎。
      没有哀嚎。
      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任由那些自内心而生、漆黑尖锐的荆棘,将自己层层缠绕、紧紧包裹、牢牢囚禁。
      囚禁于一座由自己心念、自己痛苦、自己执念所筑成的荆棘牢笼之中。
      鲜血,顺着一根根漆黑冰冷的荆棘尖刺,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缓缓晕开,绽开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血色花。
      花开无声,花落无期。
      他这一生,为别人撑伞,为别人挡刀,为别人背负一切痛苦与罪孽。
      到最后。
      他拥抱了自己。
      也死于自己。
      死于自己的心。
      死于自己的痛。
      死于自己永无救赎的孤独与绝望。
      而另一边,原本平静从容、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万秋沉,忽然脸色剧变。
      一股突如其来、前所未有、足以击穿魂魄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猛地炸开。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预示着永久失去的极致恐慌与剧痛。
      他脸色瞬间惨白,周身从容冷漠的气质轰然破碎,再也顾不上半分仪态与冷静,再也顾不上什么算计与布局,瞳孔骤缩,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浓烈到极致的慌乱、恐惧、难以置信与崩溃。
      “阿廖——!”
      他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破周遭一切阻拦,身形如电,向着凌引宵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瞬间凝固。
      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只有清冷孤寂的月光,成为这场永恒悲剧,唯一沉默的见证。
      万秋沉沉滞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他看见的。
      不是一具倒下的遗体。
      不是一滩冰冷的血迹。
      而是一座。
      一座正在缓缓“生长”的、诡异而凄美、残酷而神圣的荆棘丰碑。
      那些漆黑尖锐、自他胸膛爆发而出的荆棘,疯狂缠绕着他的躯干、手臂、双腿、脖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却又并非粗暴的撕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柔地攀附上他低垂的脸颊,他紧闭的眼帘,他苍白的唇瓣。
      荆棘顶端,缓缓绽开了几朵小小的、苍白脆弱、毫无血色的花。
      在清冷月光之下,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撕心裂肺。
      凌引宵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
      身姿挺拔,眉眼安宁,没有半分痛苦扭曲,没有半分挣扎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一般的平静、释然与永恒。
      仿佛他不是死于自我禁锢,而是归于永恒沉睡。
      唯有地面之上,蜿蜒流淌、尚未干涸、刺目惊心的血迹,在无声诉说着这场离别,究竟有多惨烈,多绝望,多无法挽回。
      万秋沉的脚步,狠狠钉在原地。
      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呼吸,在喉咙深处,被生生掐断。
      胸腔之中,心脏狂跳,剧痛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
      那声音轻得,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永恒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睡。
      “阿……廖……?”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只有微凉的夜风,轻轻吹过陨仙崖顶,吹过满地荆棘,带来一阵空洞而悲凉的呜咽,吹动荆棘顶端那几朵苍白小花,微微颤抖,如同无声的哭泣。
      下一刻。
      排山倒海、足以将整个人彻底吞噬的剧痛,才猛地击穿他的四肢百骸,击穿他的魂魄根基。
      那不是利刃穿身、瞬间而至的刺痛。
      而是缓慢的、绵长的、残忍的、彻骨的。
      如同被无数根尖锐荆棘,从内心深处,一点点撕裂、一寸寸撑爆、一遍遍凌迟。
      缓慢。
      彻底。
      毁灭。
      他踉跄着,疯了一般扑上前,双手伸出,却在这一刻,彻底忘记了那些荆棘尖刺的锋利,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一切,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没了。
      他的阿廖,没了。
      那个沉默、隐忍、温柔、坚韧,永远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下风雨,为他背负伤痛,为他收敛锋芒,为他倾尽所有的人。
      那个他以为会永远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可以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人。
      就这样。
      在他眼前。
      以这样一种惨烈、决绝、永不回头的方式。
      与他,永别了。
      “为什么……”
      万秋沉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却迟迟不敢落下,不敢触碰那道被荆棘紧紧包裹、早已失去生机的身影。
      他怕。
      怕自己一碰,那道身影便会如同幻影一般,彻底破碎消散。
      怕自己一碰,便会亲手确认,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无法逆转的现实。
      他声音颤抖,嘶哑破碎,不成调子,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语,近乎哀求:
      “凌秋廖!你回答我!”
      “你回答我——!”
      声音从最初低沉破碎的低语,一点点拔高,一点点失控,最终化作撕心裂肺、崩溃绝望的呐喊,在空旷死寂的陨仙崖顶、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反弹回来,只剩下一片空洞与悲凉。
      他这一生。
      自幼修行,心狠手绝,冷漠自持,修为高深,权势在握,算尽天下,布局一生。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冷漠无情,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以最理智、最冷酷、最无情的方式,处理世间一切人与事。
      他从不失态,从不慌乱,从不崩溃。
      可此刻。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理智、淡漠、修为、风骨。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碎得彻底。
      碎得再也拼凑不起。
      他怔怔望着那座荆棘丰碑,眼前一幕幕、一帧帧,不受控制地疯狂闪过。
      闪过他最后一次,静静凝望凌引宵时的模样。
      那人垂着眼,长睫低垂,眸色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可如今回想,那双眼眸深处,是不是早已藏下了了无生趣、一心求死的决绝?
      是不是早已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闪过他每一次动用荆棘之心、承受剧烈反噬之后的模样。
      总是独自寻一处安静角落,紧抿着唇角,面色苍白,默默忍受着穿心刺骨的痛苦,从不吭声,从不抱怨,从不让他看见半分狼狈与脆弱。
      闪过那些无数个日夜,凌引宵默默为他挡下的明枪暗箭,默默为他化解的危机凶险,默默为他承受的非议指责,默默为他付出的一切守护与温柔。
      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那些他从未表露于外的深情。
      那些他深埋心底、至死未曾言说的牵挂。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了解他的沉默,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的背负,了解他的坚韧。
      他以为自己懂他。
      以为自己可以护他周全。
      以为自己扫清所有障碍,便能让他安心,让他快乐,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直到此刻,直到永远失去的这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痛彻心扉地明白。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他。
      从来都没有真正触碰到过,凌引宵内心那片早已被痛苦与孤独侵占、早已荒芜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曾是他的盾。
      为他抵挡世间所有风雨凶险。
      他曾是他的剑。
      为他斩断前路所有荆棘障碍。
      他曾是他晦暗无光、冷漠孤寂的人生之中,一道沉默、温柔、却无比坚实的光。
      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而现在。
      这道光。
      以最残酷、最决绝、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永远,熄灭了。
      再也不会亮起。
      精神与魂魄双双崩溃的万秋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泛白发青。
      可压抑不住的、剧烈而破碎的呜咽与痛哭,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之间迸发出来,混着源源不断、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一同滑落。
      他这一生,历经无数生死,见过无数离别,亲手葬送过无数性命,早已看淡生死,淡漠离合。
      可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
      痛得这么具体。
      这么清晰。
      这么撕心裂肺。
      这么万念俱灰。
      这么……生不如死。
      良久。
      他终于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
      泪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玄色衣襟。
      他缓缓、颤抖着,伸出手。
      不顾那些漆黑荆棘的尖锐锋利,不顾尖刺瞬间划破掌心、刺痛皮肉、鲜血涌出。
      他轻轻、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上了那张被荆棘轻轻攀附、冰冷苍白、早已失去所有生机与温度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冰凉。
      再也没有往日的温热。
      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荆棘,泪水无声坠落,声音破碎、哽咽、轻柔、心疼到了极致,像是在问沉睡之人,又像是在问自己那颗同样被荆棘狠狠贯穿、鲜血淋漓的心:
      “疼不疼……”
      “到最后……你还是这么疼吗……”
      他曾天真而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轮暖阳,足以融化凌引宵心中万年不化的寒冰,足以驱散他所有痛苦与孤独,足以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归宿。
      可到头来。
      他连他最后一刻的孤独,都没能驱散。
      连他最后一丝的痛苦,都没能察觉。
      连他最后求死的决绝,都没能阻止。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悔恨感、愧疚感。
      比失去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永生难忘。
      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万秋沉缓缓跪倒在那片荆棘丛前,跪倒在那座荆棘丰碑之下,双膝跪地,额头轻轻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双肩剧烈颤抖,肩胛骨因极致的悲痛与压抑的痛哭而不住起伏。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无声地、绝望地、崩溃地恸哭。
      仿佛要将自己一生的眼泪,在此刻流尽。
      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自己的真心、自己的一切,都一并哭出来,永远留在这座由凌引宵生命最后时刻、痛苦与执念所绽放的、残酷而美丽的荆棘之墓旁。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永生永世,忏悔赎罪。
      月光依旧清冷,依旧孤寂,无声地洒落在陨仙崖顶。
      照亮了他蜷缩在地、崩溃痛哭的孤寂身影。
      照亮了那座静静伫立、被荆棘包裹、永恒沉睡的荆棘丰碑。
      照亮了这世间,最绝望、最悲凉、最无法挽回的一场离别。
      从此之后。
      万秋沉的心上。
      也缓缓长出了一片,永远不会枯萎、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不会消失的黑色荆棘。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狠狠刺痛着他,折磨着他,提醒着他。
      提醒着他那个。
      用最惨烈、最决绝、最无声的方式。
      与他,永别的人。
      提醒着他这一生,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乐冰慕以血立下的诅咒。
      终究,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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