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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宗主有个相好 问,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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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便要找个清醒的活人。
话虽如此,但一开始阴桃石碑就被人布了阵。邪阵使阴阳分两极,他们现今所在的一方天地,是阴极。天选之人不好找。
阴极诡异至极,时间也过得格外快,一晃神,约莫到了酉时,天色暗淡,寺灯忽明。
余玖一弱女子,一手拖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一反常态,没有附和花殃:“直接把人绑来……确定是这样问的吗?”
“他不受幻境影响。”
花殃点着灯,头也不抬:“防他跑了。”
“……”余玖面容扭曲一瞬,将手中人扔到地上,阴阳怪气:“你不是人间正道吗?想的手段,怎么光是些下三滥。”
真疼,花殃暗自感叹。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方便好用,下三滥我也认了。”
她又说了什么,但花殃很没耐心,他展开画云扇,降了场小雨。淅淅沥沥,把被绑的人淋成了落汤鸡。
雨淡化烟,朦胧消,这时花殃才看清,一股暖色弥漫着这人,孱弱的灵光断了怨气,环成无形的屏障。
难怪身上没有怨气。
正待天命之子清醒,花殃扇柄轻拍了下余玖的脸,笑似讽刺:“别用她的脸。”
“你怎么发现的。”“余玖”掐着手心,抬下颚,那眼里阴狠难藏。
“她爱玩,转了一圈我信,但这之后,说什么也会被激得叫声空前绝后。”
叹了口气,花殃舍去废话连篇,语气平静:“你谁?”
“你没资格知晓。”
轻笑一言,他右腕红绳颤动,三两线突然凌空刺向“余玖”,群魔乱舞,在旋天的累网密织中,花殃慢声细语:“你不说,我就杀了他。”
“我没猜错……”他把扇刃对准躺在地昏迷不醒的男人,故意说:“他于你很重要?”
“你弟还是……”
这时“余玖”躲了突袭,脸被扇风划伤,不一会彻底融化,一张姣好的貌现于花殃面前,与先前的花旦有七八分像,骂道:“他是个畜生,和我没血缘,我巴不得他死。”
激将法,受教了!
他连猜带蒙,东风吹落雪,灯里完全确认了这人身份:“你是燕娇的妹妹。你叫什么来着?”
“……”
“燕无。”见花殃还眼巴巴的看她,燕无不胜其烦,冷哼:“地上的那条狗是张劳。”
“劳燕分飞,名字可真有意思。”
真觉得有意思,花殃上下唇一碰:“你是怨,却不是幻境的主,也未背负血债人命……”
怨是普通的亡魂。
怨鬼高了怨一级,能幻出海市蜃楼,食人肉,或寄在人身才能真正触到实物,若无此举,这怨气再怎么张牙舞爪也无威胁。
有人做贼心虚,倒是能借机吓一吓。
燕无不愿伤天害人。
他看了一出戏,前因后果猜了个准,这会便一语道了破:“你想杀了张劳。”
“啊,你要杀人。”
杀戮,人人口诛笔伐的东西,被他轻飘讲了出。
花殃笑了笑,眨着眼,缓张那刻,帘下的眸子敛去苍茫,似珑月天的烟波,仔细一看,满是尔虞的欺骗。
顿了一下,花殃慢吞道:“灵器庇佑,你伤不了他……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帮你。
燕无茫了神,愣着一动不动。
她小时双亲亡故,被燕娇抚养长大。那一家人淳朴良善。团团圆圆,这么简单的事,她一辈子都没有过。
失了一切,现在又有人亲口告诉她,要帮她。
她心底明白自己无依无靠,骗局——她也不想放弃报仇。
她攥着不知从哪拿出的木剑,红色的剑穗很长,垂下似血流,燕无沉默收起剑,语气前所未有的决然:“代价。”
“我修因果之道,牵百世劫,司千生缘。你以血作契……”
话消,花殃指尖一挑,一根红线落在她眼前,伸手接住,燕无犹豫问道:“只需我的血吗?”
见花殃不答,她咬牙道:“这畜牲的法器厉害……只要你杀了他,我愿意以身相许,实在不行端茶倒水。我当牛做马也无怨无悔。”
“以身相许就别了。”
他刚要炫耀身边的余玖十项全能,上会飞天,下会河里捞鱼,无所不能。但又莫名想到了自己的师兄。于是花殃鬼使神差轻笑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开玩笑:
“我家里……还有个相好,朝思暮想,盼着我回。”
“……?”谁问了?
燕无直率惯了,泼辣的劲儿什么都能降,奈何一物降一物。她尴尬点头,脸透红,就差把窘迫写在明面。
想缓解下气氛,燕无灵机一动脱口而出:“原来如此……我祝你们……额,早生贵子。”
“……”神他妈早生贵子。
花殃无话:“祝福得很好,下次别祝了。”
他摸着退热的脸,看燕无用血沾线,发现能触碰伯劳,便不耐烦踢着地上的人,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重,但是人像睡死了,鼻青脸肿也丝毫未动。
罪不能只凭一方面判,关键是这另一证人一直不醒。
花殃便道:“这事急不了一时,先暂定如此。”
“留风阁宴后,我会帮你为你姐姐正名,再杀了他。”
红线被小心翼翼地缠上腕,她低眉顺眼,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切落寂,他的法器归我。而在这之前,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动手伤他,不要引出暗后之人。”
想起前世,花殃轻说:“想你也怀疑,你姐姐的怨气再大也不至于拉着无辜之人赴死……她是被人利用了。”
燕无震惊抿着唇:“你怎么知……”
无人回答,寺中灯火明,琼雨碎天,花殃左手作术撕开了幻,夺目的涟漪浮光里,他似想起了什么,执拗地持了把红伞,伞下坠着平安扣,义无反顾,一步撞入那万丈的风雪。
幻境有魔气之相,花殃笃定这又是魔族的作妖。阴桃不过一个镇,魔尊却作一计这么显而易见的阴谋。
那晓怀前世又为何傻傻跳进去?
救一群未谋面之人,落得个重伤,晓怀舒坦了吗?
哪一刻,花殃忆起这些,心中的怒久久不平,不知是不是气狠了,才稀里糊涂接下桃合的事。
他从来笨拙,也从来不明白晓怀的心。
天下人因心行事,花殃本不必插手这事,他是魔,称霸修真对他只有好处。
当了这么久的正派宗主,他得认命,认“恶”永远刻在他灵魂上,就算邪血之脉被他压制了几百年,亦洗不干净孽。
可是冥冥之中,织女桥旁那一抹绰约的身影,如镜花水月,纠缠他,叫那未名的痴念偏是梦了一回妄州水。
燕无为了仇。
他为了相好。
花殃没忘记他师兄的样貌。记忆里,晓怀长得很是惹眼,如一柄离鞘无主的锋刀,那双琉璃似的眸,却隐匿了星光,望他时也柔情似水。
他自认美色弹指一挥,便是一具枯骨。讨红颜一笑的蠢事,花殃竟然真的会去做。
不知廉耻。
但这念头想想就美好动听。
苍生的朝阳,他的师兄。
来日方长。
——
离了幻,花殃拂去发间落的雪,仰眸,自然而然又看到了那块石碑。
石碑旁站着两人,一人是余玖,一人是她的准道侣—— 尽管余子涵本人害羞,她也极力反对花殃这么喊意江天。
他无暇顾及究竟要喊意江天什么。不过他俩之间绝对猫腻满满。
拿目前来说,意江天正替余玖撑着伞,另一只手半牵着她,视线也毫不掩饰,守财奴一样盯着余玖,生怕一不小心丢了宝贝。
意江天好歹妄州守阵者,旁若无人……他能不能对自己稍微差点?!花殃吐槽道。
“宗主!等你好久了!鬼怪什么的吓死人不偿命,还好有江天哥哥的符送我出幻。”
余玖兴高采烈,丝毫未察身旁人眼神的炙热。
“嗯。”花殃意兴阑珊。
下一秒,一痕飞羽跨风雪,隔空突响,又悠悠落了她肩上,定眼一瞧原是只乌鸦,羽毛锃亮,黑豆豆的眼直瞧着花殃。
那乌鸦的喙还咬着一枝红梅,昂头挺胸,给花殃一种它在高调求偶的感觉。
花殃下意识抬指,乌鸦便绕了他盘旋一圈,梅也不要了,腻歪歪的来蹭花殃的指。
祓冰碴子蹭没什么好,花殃嫌弃地推它,可它像块赖皮糖,胡搅又蛮缠。最后只得带着一起进了阴桃。
幻境与外界不同。
他坐在酒楼百无聊赖,见这乌鸦耀武扬威地踩那枝梅花,粗算了下时间,也才过了日午。
“花宗主。”意江天一本正经,持剑叩手,行了个仙礼。
“相聚暂短,江天在此多谢花宗主当年的一臂之力……九回令流落梧桐巷,多亏宗主……”
一番感激涕零的话,说得像老和尚念经,像花殃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他现在只想让耳朵瞎掉。
得九回令者,启九回之塔,掌万千神兵。九回令算是上重天的邪物,传言是在月休日时被魔族偷了去。
梧桐巷位于南界。
杏花微雨处,人见恨憔悴。
南界多美人,名誉那是响当当的响亮,几年前却有了九回令的下落。这消息百传百,狂风过境般,动荡了南界,人人自危的同时又妄想得九回令,一统天下。
花殃受仙盟委托,至梧桐巷,抢先一步将九回令封印。九回令这玩意听着牛而逼之,实际就是个阴得不可再阴的邪物,执者会被蚀其心魂,在诱惑下残杀,终是死于无尽欲望。
意江天见他走神,好脾气提醒:“宗主?”
“啊?”
“不……不客气。”
花殃僵硬回应,笑得十分勉强,他看端着菜向他走来的小二,如同看到了摆托唠叨的莫大希望,感动地想痛哭流涕。
很快上着几盘菜,花殃时不时扒着饭,一张脸冷着,眼里却一烟怅然,吃好了就心不在焉地揪着乌鸦羽毛。
意江天以为他在忧心,后知后觉想起自家主子的话,道:“东水万事无恙,降了怨鬼,主子他应该能赶上这次的留风阁宴。”
官大一级压死人,意江天的顶头上司是晓怀,最近晓怀在东水出使任务,没准儿他现在也忙得连脚不着地。
有空看望他?
呸,有空去留风阁?
一红线缠着那梅技,一些花瓣凄落下,花殃又似赌气,又是失落:“留风阁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想来便不要来了。”
“啊,好的。”
意江天面容闪过一丝茫然,这来不来他也做不了主。
一方面,他越带着探究偷看花殃,心里就越是一言难尽。
我理解错了意思?
那花宗主这副“为情所伤”、“我很不开心,别惹我”、“谁懂道侣因公务冷落我的伤心欲绝”的睹物思人之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受着意江天目光的花殃也不快活,心想我讲错话了吗?
难道他该满眼赞扬,欢天喜地,再抛着个捡了金子的缺德笑,说:“杀怨鬼,好厉害哦!我要不要给他颁个奖?”
这绝对不行!他是冷酷无情生人勿近的不系宗宗主!
花殃低头苦思。
不然拒人千里,面无表情责怪,再横眉冷对:“寝不言,食不语。君子之道,意江天你都忘尽了?!亲兄弟亦要明算账,他晓怀的事又与我何关?此事莫重提!”
这也不可取,明显一股刻薄的劲,定遭人厌弃!
他糊涂思考了半天,发现远比不上发呆舒服。于是花殃立即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心无旁骛地冷脸。
不知道啊,反正他落落大方的身姿很曼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