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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本宗主想吃饭 “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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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怨鬼纵横,生灵涂炭。他的一己私欲,便是容你一再的放纵?”
耳畔风声呼啸,冷如实质,花殃猛然被一句话刺了心尖。
再回首,还是在冰凉的梦中。
他看到一人模糊的身影向他奔来,又被一道冷光斩断,铃声促然,急转直下。
“自甘堕落,沦为恶种。”
“花殃,你罔顾苍生,无耻到叫我刮目相看。”
溺亡般,花殃感觉手在颤,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喊不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任何人都不信他。
……
他想回家。
“宗主?……宗主你醒醒!”
余玖死命地摇他,花殃睡眠浅,轻而易举被弄醒了。
他神志涣散,也渐渐地缓过了劲,凝着思绪,才察觉背后已一身冷汗。
“到留风阁了?”
花殃嗓子哑得很,他抿了几口茶,勉强顺下心头的一股郁气。
“没。”余玖蹑手蹑脚,眼瞧着十分心虚,反问说:“宗主是不是梦到什么坏事情了?”
茶盏叩在桌,清脆一声,花殃半掀开窗帘,没理她,沉默地观察着前后的车马。
外面的风像抓到了细缝,一个劲的灌进来。余玖又梗着脖子,冷风一旋,打了好几次连续的喷嚏。
“唉——阿嚏。”余玖背身,生怕把病气传给花殃。
看她两眼,花殃放了帘,指尖一动,一厚重的披风从天而降,余玖吓得一激灵,若踏空两步,就从要车门那滚了出去。
她的小脸被笼在柔软,回了温暖,余玖平常一惊一乍,此刻却默声偷看着花殃,心想:
宗主脾气反复无常,但对我可真好上天了。
花殃犯迷糊,发着呆,没空管她,在外人眼中,他姿态颇为高贵冷艳,指节漫不经心搭在扇骨,堪见腕处霜色。
他面前放着留风阁布局图,旁人见了,还以为他在密谋什么惊天大事。但花殃此时还在慢悠地想:今天午时吃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争吵,掺杂着泣腔,扰得花秧未存安宁。
“仙人?”
“仙人,您行行好,救救阴桃吧!闹鬼了!”
“滚开!庶子无礼,敢拦我家公子的马车,你们是不想活!”
“啊!你们怎么还打人?!”
似乎是活人,一下被扔在车身上,好巧不巧,就是花殃坐的这架。
一道闷哼隔了帘,花殃听着都痛,他害怕得闭了眼睛。睁眼,车内又无别的东西,顿时语塞。
他分外想出去说一句:你礼貌吗?
花殃向来不喜多管闲事。以前可能想过当救世主,自从那次,花殃惹了连天的祸火,最后被摆平,反倒使别人伤了心魂,伤了身。
心魂系七情六欲,寄于寸心,不好料理,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好在来年仍是一好汉坟头的碧草。花殃对于魂很放心——他没有魂,用不着担惊受怕。
三寸土,七月花,一捧火。
那是他永生的归宿。
花殃安了心,勾着右腕的牵劫绳自娱自乐,然而车外口角还未停。
由于离得近,无论义愤填膺,或者喋不休的叫骂,字字句句一清二楚。
“留风阁子弟自诩造福苍生,哼,我瞧这福根本空口白话。骗人不知羞!”
”你毫无根据就血口喷人!莫不是想败坏留风阁的名声?”
“用得着败坏?留风山下百姓皆无自保之力也,怨魂纵横,你们阁主竟没有一丝表示!这还不说明什么吗?”
“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草你大爷!阁下有本事来较量!”
“孙子才不应战!”
“当众打人,还有脸来应战?”
好像打起来了。
他刚才观察到马车临近城镇,但这一打,拖延了路程,等同于他的午饭也拖了延。花殃一百分的沮丧。
去死吧,死就不吃饭。不对,到了黄泉底下,饭还是要吃。哪能委屈自己。
“宗主,为何留风阁非让我们坐这车?传送阵不是更快吗?”余玖说起牢骚。
因为留风阁阁主脑子有病。
“一个下马威。”花殃淡淡道,“留风山下素女界,音术余梁鬼神信。此界化术,揭百面之相。”
“不远万里,是为了让众人看看你宗主……是人、是鬼。”
他语气幽幽,唇角勾了很浅的弧度,凉薄分明。但他眸中又落着惊鸿天的水波,平白添了柔情。
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余玖轻别开视线,脸上浮现一个被人卖了,发现自己很值钱的高兴笑容:“宗主聪明绝顶,下策定思索好了。宗主要狠狠揍他们!别叫那群小人得了逞!”
“……”绝顶,不必。
拿着扇,花殃正要启唇说什么。风声乍过,寒光一现,他随意往后靠了靠,恰好避开从帘外飞驰而来的箭。
“谁放的冷箭?!”余玖使了半天劲,才将箭拔下。
“宗主!我要下车,杀了这阴险狡诈之人!”
“余玖。”花殃起了身,轻点箭尖,那箭消散成烟,他不以为然。
人多繁杂,定然抓不住人,白费力气。
“天下汹汹,走前和你说了稍安勿躁,你是一点都没听。有人舞刀弄枪要挟你,你还手反被拉下黑水。想过冲动的后果吗?”
“宗主……我只是担心你。”余玖撇着嘴。
他正经系着裘衣,没什么表情,“说你,你听着,不许顶嘴。”
看着花殃的动作,余玖一脸茫然:“哦好。我听着……那还下吗?”
花殃戴着兜帽,懒洋洋的腔调像咬着舌尖:“饿了么?”
余玖疑惑:“啊?”
“……本宗主朝夕在辛,不知春倦还了人间一芳菲,尤其大胜食欲,想寻座酒楼,找找天下美味。”
余玖疑惑:“啊?”
“哦!”
余玖这榆木脑袋终于懂了,她探头驱散人群,护着花殃跟护着宝一样,噔噔的跟在了他身后。
虽说花殃心中火急火燎,奈何装也要装彻底。
于是风尘缓缓,众人只见花殃衣裾掠地,花下似的雪被轻抚去,满了他一身雪光。
一时寂静,各路英雄豪杰不谋而合地惊讶:这人架子这么大!狂妄至极,目无苍生!
“他是何人?如此不好惹的贵人姿态,莫非也哪宗的客卿?”有人问。
当然也有人答:“非也非也!你们认真看他身边那女子!”
彼时的余玖笑面如花,耳鬓是漂亮的蝴蝶钗,花殃神情淡淡,似爱搭不理。
回神后,一道声适得其所,解释说:“热情似火余子涵,绝情绝义花春随。那人乃不系宗宗主,清风晓月,名满天下!”
“呵呵。道友真是被他的容貌迷昏了。花殃此人心思恶毒,独占了绝情绝义,清风晓月过了火。慎言!”
“啧。你怎么不说大声点,让花宗主也听到,好有理由惩戒你这偷毁人名的罪。”
“各有各的见解,但毕竟只是戏语,用得着上下左右的较真?”
“不就是不敢说,伪装什么大义凛然。”
“花殃叛于师门,被天宗仙尊逐出应钧,天下皆知他受之小罚,又有什么不可说?”
“吵什么吵?这种事也能吵?回家洗洗睡吧。”
“行侠仗义远离我!我们的口号是谈情说爱!没有人觉得那两个人超级超级般配吗!”
“大姐……你疯了?”
“……”
耳闻八方,甚嚣尘上,花殃无所谓地轻笑。他看得很开,旁人之言甚多,倘若每个都作为圣说,无不身心疲惫。
他无意来这世上,形影相吊,再到走了,也带不回任何一片云彩。
不过,电光火石,花殃好像看见了一人臂上有红斑狼疮,可能错觉。
路蜿蜒,雾飘逸,森然死气压在枝头,草杂花谢间,远处一隐暗的光。
装神弄鬼。花殃随手打碎魔障。两人一步踏入市镇的边围,展目是一尊平平无奇的石碑,其上几行字,笔力逎劲,行云流水。
——阴桃舍
花殃的眉稍挑,摸着“桃”字笑了笑,说:“瞎猫碰到死耗子。”
之后一路无话。
阴桃的街头生意冷冷清清,余玖不明为何,一两次欲言又止,惹得花殃也侧目。
“本宗主脸上有花?”
余玖抬头,义正言辞:“宗主比花美。”
“……”本宗主知道。
大雪洋洋洒洒,花殃寻了个楼,入内,对门的瓶艳着离季而开的百合,引他多瞧了几眼。
处处透着怪异。
楼台上零碎站着几人,锣鼓初动,惊弦一声又渐浓起了悲怆。曲换新歌,座席之人却纹丝不动,双眸麻木,如傀儡一般。
琴瑟戚戚,红帘开,小生花旦先出场,浓妆朝天,只是咿咿呀呀,自顾扮着生离死别。
其余角色露面,和着主角,全然沉浸在被写好的戏中。
余玖大着胆,看戏子的容貌。果真一眼惊鸿万年。
她成功被吓得半死,突然跳起,大叫道:“宗宗宗……宗主!他们没有脸!这什么戏呀!故意吓人!”
“嗯。两个主角才有。”花殃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余玖拍着胸脯,她是急性子,闲不下心,便自告奋勇:“宗主,我去这楼中别的地方……”
脚步声变轻,花殃捏了一下耳垂。
戏已到高潮,灵鸟高呜凄哀,怨魂如风过迁,小生是没受什么伤害,怪在阴风突消,花旦却被凭空的红线纠缠,她从无动于衷,再到僵硬反抗,一阵伤厉的惨叫一直充斥着楼台,眼角渗血,一滩恶心的血水了结她的结。
花旦都没了,金童玉女在那笑唱姻缘,乐嘻嘻提了个花篮,撒了一堆死人用的纸币,仿佛喜结良缘。
一场荒诞的庆祝,终于是谢了幕,戏离了轰轰烈烈,被掩下的恩怨痴缠,又有谁会保证一定是真的。
较什么真?
花殃自嘲一笑,回想适才的细节之处。
那小生长相秀气,耳后红斑狰狞可怖。花旦讲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可惜了。
戏中人只有花旦一个是死人。
脖子青柴,死状惨烈,她不成怨鬼,天理难容。怨鬼执念不消,必要祸乱一方。阴桃舍鬼气重,花殃猜测是花旦的手笔。
她想复仇,不惜拉上所有阴桃人,不惜冒着魂飞魄散幻化梦境。
一切的一切,只求一事。
余玖这时赶了回来:“真奇怪,我绕了一圈……这里的人都死气沉沉的。”
梦里人怎么演出活人的样。这不是为难人家?
花殃垂眸,玩味的笑在唇边,话不点破迷睛:“晓百事,问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