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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安枫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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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身影爬上安枫的床铺,他死死盯着安枫,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安枫感到强烈的窥视,他睁开眼睛,却瞧见一张灰暗的人脸正盯着他。
安枫平静道:“你有病就去挂个号看看,我不介意身边多个病友。”
“…”
“还是说你想杀我。”
安枫阴鸷笑着说:“那你得抓紧了,毕竟今晚过后你就没机会了。”
“…”
那人一声不吭只是死盯着安枫的眼睛,安枫有些焦躁,“说话!哑巴了?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嘛?”
对方依旧无反应,安枫拧着眉头死死咬住牙齿,他猛地用头向对方撞去,“观星行,有病就早点治。”
观星行捂住额头,表情有些委屈,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安枫看。
他什么话也没说,片刻后,观星行突然俯下身凑近安枫,张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嘶,你得狂犬病了!”安枫吃痛地挣扎着扭动脖子。
观星行双手紧抓住安枫的脑袋,他鼻腔呼出湿漉温热的气息直直洒在安枫的脖颈上。
安枫忽然想到什么,他癫狂地大笑着说:“想咬死我,然后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接着道:“咬吧,只要你不嫌恶心。”
安枫不再挣扎,闭眼直直躺在床上,任由观星行啃咬着他。
“…”
夜光透过窗户缓缓移动,斜斜地照在床上。
观星行停止了动作,他舔舐着安枫的脖颈,像一只为同伴清理伤口的狮子。
随即侧躺着,臂膀死死箍住安枫的躯干。
窗外清风吹拂,夹着凉意,不知过了多久,观星行从安枫的床铺上爬起,他为安枫掖好被子,终于开口。
“活着。”
安枫抬起眼皮瞧见观星行整理着装,“上次弄脏了你的大衣口袋,记得仔细清洗。”
最后几个字安枫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
“走了。”
安枫闭眼平静躺着,沉默不语。
……
“东西给你收拾好了,怎么,舍不得这里了?”何经年提着箱子看向安枫。
安枫正坐在病床上看着窗玻璃中自己的身影,他摸了摸脖子。
随即站起说:“走吧。”
上车时安枫的脖子露出一大块红红紫紫,何经年蹙着眉问:“你脖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破皮了?”
“被一个神经病咬的!”安枫不以为然将领子往上拉了拉。
何经年剜了安枫一眼,嫌弃地说:“谁能咬你,那层楼就你一个神经病。”
“观星行啊,没想到他已经恨我恨到半夜发疯想要咬死我了,他也应该去精神科看看。”
“…”
何经年表情微怔住,片刻过后上下扫了安枫一眼道:“行了,你俩都有病!快给我上车。”
何经年将箱子塞到安枫手中,将他赶上车,对着两名看守道:“你们两个给我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是!”
又是一左一右经典的配置,和之前被抓回来一样。
车门打开,何经年将医药箱丢给看守安枫的士兵,“给他包扎一下,省得到那边伤口感染给病死了。”
安枫扯扯嘴角,“不至于,皮外伤而已。”
安枫觉得病死也挺好,毕竟他也应该退场领盒饭了,他的戏份已经走完。
“包扎一下吧,不然我们很难办的,以上尉的性格要是没给您包扎,他肯定要罚我们的,再说了紫云333号条件非常恶劣,医疗条件非常差,可以说几乎没有,伤口要是感染了,一般就没活路了。”
一名偏瘦的看守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喷剂和愈合剂与纱布,为安枫处理伤口。
安枫没有拒绝,只是默默看着车窗外飞驰过的树影,他道:“审判后,外面有发生什么事吗?”
另一名看守裁剪下长长一段纱布,叠成方块形状,停顿一会儿对安枫说:
“您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很多人抗议,有人以您的行为吓哭小孩为由,要求将您处死。”
接着瘦看守补充说:“也有人支持您的言论,反正怎么说的都有,这次护送您的行动也是完全保密的,毕竟您的言论引起了地方居民暴动,有不少人想要将您除之而后快。”
瘦看守继而郑重地说:“您到了紫云333号也请务必小心,因为在他们看来您就算被剥夺身份也依旧改变不了您曾经是个一级居民的事实,所以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您提高警惕。”
“谢谢,没想到,我都成B级罪犯了,你们还对我这么尊重。”
另一名看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嘿嘿,毕竟您和观上校曾在联盟军事大学被称为‘全S双子星’,其实现在军校还是有人敬佩您的,只不过不敢明着说。”
安枫自嘲,“一切都不过是过往云烟,泡沫幻影而已。”
安枫的伤口处理好了,但他依旧偏侧着脖子,视线继续投向窗外。
事件告一段落,他终于有时间来彻底思考,自己是谁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其实,他既不是林安枫,也不是安枫,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就像是旧世界遗留在现代的孤魂野鬼,到处寻找自己的身份。
他好像是林安枫,可内在的自我却在告诉他“你不是。”
那么他就是安枫了吗?
其实不然。
现实不留情面地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它穿着一双沾满血污的鞋子在他脸上不停踩着,嘲讽着说:“你不配!”
他好像真的有大病,竟然在自我否认。
那个都不是他,那个又都是他,他想拼命撇开林安枫这个身份。
可现实却是林安枫紧紧抓着他,告诉他,“你就是林安枫,别想逃避你的罪。”
想抓住安枫这个身份,可安枫却是如泡泡般炸开,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一切都是虚假的。
四年前他活成了林安枫,这四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安枫与林安枫的杂合体。
安枫是一名在现代社会里受到公平教育的普通农学研究生,是名性格友好、开朗的三好青年。
而林安枫却是诞生于以阶级为制度、存在剥削压迫的吃人社会中,出身强权家族的精英青年。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他当这两个身份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以至于他将二者混合在一起,然后失衡到分不清。
他不想当林安枫,因为这样像是在认同自己是个剥削者。
有时他也会想,如果他没有当安枫那段经历就好了,这样他或许就不会有心理负担,大概率也不会感到痛苦。
可他偏偏在当林安枫之前就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枫。
随着当林安枫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开始怀疑自己是谁了。
每当血色的身影从地下爬出,对他说:“林安枫,你吃人肉吃得很开心吧。”
他不能否认,因为他的身份的确意味着剥削了他人,吃了下层居民的血肉,这是他的罪。
所以他要从地下爬出,审判所有剥削之人,去宣读他们的罪。
而如今,他这个审判者已审判了所有人的罪,已将名单交与行刑的执行者。
执行者与腐败者的斗争已经开始,哪一方才是赢家?
这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与他无关。
他只知道自己可以去寻回自我,找到真正的自己了。
……
荒芜的平原上,风沙猛烈地刮过破旧的平房,狂风将沙砾与枯草卷起带往远方。
何经年与安枫来到一座破旧的教堂。
他们穿过满是裂缝的石柱走廊,推开一扇扇门,在教堂祷告大厅门口停驻,和蔼年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流放是神明的恩赐,因为你背叛了当初的自我,所以神明要将你流放,让你在理性的思考中找回自我。”
“最后神会给予流放者回归的机会,以宽慰之言赦免你的过错…”
“打扰了。”何经年将大门推开,迈入大堂。
瞬间,朗读声戛然而止——一位穿着老旧素衣的年迈白发老婆婆,在台上放下手中的书,拄着拐杖走到他们面前。
教堂里的小萝卜头们好奇地盯着来人看。
“跟我来吧。”她径直走过他们身边,然后转头对着教堂的小孩子们说,“你们就先回家吧,今天的教导结束了。”
“好耶!”
小萝卜头们从破旧的木椅子上蹦起,二三结伴跑出了教堂。
有些小孩啃着手指好奇看向安枫与何经年,似是感到士兵们的压迫感,吓得赶紧溜走。
安枫和何经年跟随老婆婆来到一处落败的小院中,“这是你的住处。”
木门上的把手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一旁的窗户是碎的,里边的窗帘烂得像渔网,破损的木桌上盖着一层极为厚重的灰土。
何经年瞥看了安枫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后,开口道:“没有更好的住处了吗?”
“没有。”老婆婆双手拄着拐杖,看向二人,一股威严的气势从她老旧的身体中散发出来。
老婆婆叮嘱着安枫:“平时如果有什么事,自己做不了了,再来问我,这里只是一颗落后星球的小镇,没有人给你使唤。”
“知道,多谢您,这样已经很好了。”安枫拎着箱子推开门后,一阵尘灰扑面而来,“咳咳!”
安枫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眯着眼用手擦去落在脸上的灰土。
安枫把窗户推开通风,将箱子放在桌子上,看着房间里杂乱的东西和满屋的灰尘陷入沉思。
随后他阴沉着脸走出屋子,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又垂下眸子看着自己已经干得起皮皲裂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溜到何经年面前,在何经年惊讶的表情下“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
安枫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太阳,目光灼热地看着何经年说:“把我枪毙了吧,这里根本找不到一个地儿坐!”
老婆婆震惊地看向安枫,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一米八九高的年轻小伙子这么没脸没皮。
不仅不害臊地抱着另一个小伙子,还热情恳求对方处死自己。
现在大城邦里的小伙子都这么不正常,这么不要脸了吗?
真是没眼看。
老婆婆秉持着“事出必有因”的想法,疑惑地询问:“他……这是?”
“他脑子有病,刚从精神病院出来。”何经年咬牙切齿地将安枫甩倒在地。
“你们几个把他屋子收拾收拾。”
他招呼着几个士兵,将屋子整理干净,将窗户修好,连带着屋内设施也大变样了。
“你们打扫吧,老婆子我回教堂了。”
安枫从地上爬起拍拍尘土,礼貌挥手向老婆婆告别:“再见,有事我就去找您。”
这句话差点让老婆婆没能拄稳拐杖,她踉跄几步,头也没回地出了院。
“还好给你带药了,待会你赶紧吃药。”何经年扶着额头叮嘱着。
“哦。”
何经年将药箱放在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上,“这里有半年的药量,半年后我会托人继续给你送药。”
安枫:“为什么不多开些?”
何经年:“怕你把自己吃死。”
“好吧。”安枫妥协了。
“我还是那句话,给自己找点事干,能干嘛干嘛,别找死就行,活着总归是有希望的。”
何经年将药箱子打开,从中拿出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药剂递给安枫。
“嗯。”安枫接过口服药剂,拧开口灌下肚。
马上,何经年盯着安枫诚恳道:
“我走了,东西什么的已经帮你置办好了,你在这里想干嘛都行,但是别想着离开。”
“非必要不要离开这片区域,这里已经是最安全地区了。”
“如果实在需要离开,请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何经年望着安枫,转身走出屋子。
望着何经年离开的背影,安枫沉默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