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衣》苏枕澜

37、纳妃 康安十五年

　　康安十五年三月，韩王纳妃。

　　张灯结彩，锣鼓震天响，太子妃亲自为苏氏女添妆，街头巷尾都在传着苏氏一门出了个王妃的荣耀。

　　鸾凤盖头下沈婙面无表情与顾蕴简拜天地，一套礼制流程下来，她便在律法和礼法上都是顾蕴简的妻子了，按世俗的意义说，她从此是顾家人了，皇家妇了。

　　分明是沈婙早就算计好的一个步骤，走到这里听到一拜天地的声音响起时她却真切地感觉到了痛感——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感。

　　可能是跨火盆去晦气这种她反感的仪式，也可能是跟着顾蕴简祭拜皇室列祖列宗时边上宫人的祝祷词听得她生疼。

　　红烛灯影摇曳，沈婙坐在洒满桂圆花生红枣的床上，影子投射到一旁的烛台底座上，套在那银质物件上，她端坐着，等着监视的人离去。

　　今日韩王府涌入大量的宾客，堪称是鱼龙混杂，谁来贺喜，谁来偷偷摸摸看些什么，沈婙心知肚明。

　　她听到了脚步声，顾蕴简摇摇晃晃走进婚房，似乎是被灌了太多酒，一把掀开她的盖头，然后扯下床幔上的纱帐，沈婙贴着床后的墙听音，外面盯着的那人看不见纱帐里面的情形，已然离去。

　　“殿下，你说明日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好风光呢？”沈婙盘腿坐在一侧，问正帮她取头上繁杂首饰的那人。

　　顾蕴简正研究被几股头发缠绕的凤冠到底要怎样取下，听她这么一问，顺口便答道：“明日我不知。反正再过几日大约会下雨吧。”

　　一场腥风血雨将来袭。

　　“迟喻已经混入燕王府了。”他接着说道，“燕王妃有孕在身，圣上特许她的母亲阿姐都去陪着她，燕王府的小厮侍女一下子增加了许多。”

　　说是禁足，实际上圣上总是予他各种特许。

　　“多亏你的计策，褚鸣鹤果真上当了，徐季在冀州的一个小宅院里面找到了。不过那宅院看守严密，以防打草惊蛇，还没动手抓。”

　　沈婙颔首，这在她意料之内，褚鸣鹤多疑，纵然知道她放给那探子的已经得知阿娜位置的消息是假的，也还是会担心，一着手准备转移她的位置了，便中了沈婙的计。

　　顾蕴简终于将她头戴的全部发饰取了下来，沈婙的长发落在她背上，如若此时还是端坐床边的姿势，那重叠在烛台上的影子该像一只展翅待飞的鹰。

　　沈婙看着帘子透过艳红色的光，忽而问道：“殿下可有心爱之人？”

　　顾蕴简一愣，反问沈婙道：“你有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问出那句话，却因他的反问怔住了。

　　她垂眸，摇头。

　　不是没有，是不知道。

　　许是今日烛影摇红，她与他新婚燕尔，她也心头不由悸动。

　　顾蕴简伸出手抚摸她的长发，沈婙便直接靠在他怀里把玩他的发梢，在自己的手指间缠绕，再松开，听头发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声音。

　　“我不会背信弃义的。”他看着沈婙欲言又止，最后只这样答道。

　　第二日，按礼法他们二人要共同入宫拜见帝后。

　　沈婙很久没睡这么长时间的觉了，她醒时顾蕴简已经穿好了衣裳，并且为准备好了沈婙的穿搭，从衣裙到发饰、配饰一应俱全。

　　“你的短刀可以佩戴在这上面。”他拿起他准备好的衣裳，翻开袖子的地方，上面上有绑带，锁环，短刀往上绑起来正好隐藏住了它的身形，不易被察觉，而且也方便携带。

　　顾蕴简直接当这是沈婙在夸奖他，没吭声，直接上前帮沈婙挽发。

　　“走吧。”顾蕴简盘发盘到一半，沈婙实在耐不住性子就要起身，“这样已经很好看了。”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除了昨日大婚，她还是阿娘在世的时候盘过这样繁杂的头发，满头珠翠，簪金戴玉。

　　“这都是我改装过的。”顾蕴简取下一枚沈婙头上的发簪，向下一扎，他的竹木书简“咔哒”一声裂成了两遍摔在地上。

　　沈婙看着上面雕刻着的蝴蝶，往下一按，就是带有锋芒的针。

　　可以杀人的针。

　　马车颠簸，沈婙头上的珠玉碰撞发出“叮当”“哐当”的清脆响声，她与顾蕴简对坐无言，只在下车时相互搀扶，对视一眼，然后攥紧了手共同越过两道高高的红墙夹着的甬道。

　　圣上和贵妃已经坐在了殿内，太子妃和淑和公主也来向圣上贵妃请安，已经坐在了一侧。

　　沈婙奉过茶，贵妃便充当皇后的角色教导起沈婙要贤良淑德，为天下女子做好榜样，要为皇家开枝散叶等一类事，沈婙恭敬地听着，却听到一旁的淑和冷哼了一声，不过她并未出言打断反驳，只是一边清缀慢饮手中的阳羡茶，一边冷眼看着贵妃。

　　她岱赭色的宽袖长裙绣着大片大片的白牡丹，下面用黄金线缂丝了一层暗纹，跟她眼睑下用金粉绘的牡丹相呼应，比贵妃的衣着装扮都要张扬。

　　贵妃最后赐对镯给沈婙，亲自为她戴上嘱咐道：“为皇家妇，不妒之德更应凸显，以后院和谐，子嗣繁多为首要标准，母妃希望你与小五早生贵子，夫妇同心，白头偕老。”

　　沈婙刚道完谢淑和便开口道：“刘母妃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派头了。”

　　她顿了顿，圣上神色不变，依旧笑吟吟看着贵妃，但沈婙和顾蕴简都感觉出他的目光沉重了几分，就像饿了几天的狼盯着闯入它洞穴的豹子，既不像猎杀兔子时的势在必得，也不是面对老虎时的望而却步，是斟酌与试探，猜测与拉扯。

　　“寻常人家教导新妇也是这些说辞，我也不过是将小五看作亲生孩儿，与新妇说几句话罢了。”贵妃答道，眼睛却弯着挤满笑意看向圣上。

　　“刘母妃向来大度。我听闻五皇兄新婚之夜还心系太子哥哥，写了一封折子说明贺婚之人众多，请求彻查韩王府，抓捕从刑部跑出去的匪徒。”淑和看似无意提及，“想来五皇兄和太子哥哥兄弟和睦也是刘母妃教导有方。”

　　“可惜了我不能生育，否则也定然要时时向刘母妃讨教教子之方。”

　　淑和话中字字带刺，在场众人任谁都能听出来。但她表面上字字奉承，又将自己的痛楚拿了出来，就连圣上也只好由着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