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衣》苏枕澜

36、阳羡茶 她知道了?

　　地牢的空气潮潮的，带着些腥味。不过好在草堆已经换了新，靠着上面不会感受到地板的寒冷。

　　迟喻阖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膝盖，一边回忆之前见沈婙的场景。

　　她到底是谁?

　　太子妃身侧的一个小侍女?

　　显然不是。

　　他正思索着，便听到脚步声向他靠近，沈婙手中提着食盒和汤药向他走来。

　　“这几天伤养的如何了?”

　　“还行。娘子有什么事吩咐?”

　　“大事。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迟喻见她神情严肃，却噗嗤一声笑了，“娘子且吩咐，听过我的经历难道还要怀疑我的胆识吗？”

　　沈婙也笑：“事做成了，我保你性命。”

　　她也就这草堆席地而坐，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计划，到时候要迟喻说什么话讲给他听。

　　迟喻记忆力很好，基本上可以将一大段话全部复述出来。

　　“最后问一遍，你要演成什么样子?”沈婙问。

　　“不知，无畏，虽然愚笨恶毒当了土匪，却万般想不到做的事与当朝太子有关。”

　　“娘子确定这样就能保住我吗？”

　　他似乎是犹疑、挣扎许久，才敢抬眼看沈婙，缓缓问出这句话。

　　沈婙见他眼神真诚，不由地也一笑，“当然不是。”

　　“保你性命不是靠开脱就能的，要靠权力的博弈。”

　　“敢问娘子尊姓大名？”

　　“苏婧。”

　　沈婙没回头，她从前喜欢报名字这个环节，勇者留名。

　　她爬着枯藤上了地，却在井口捡到了一条绣着兰花草的长丝带。

　　沈婙凝眸，静静地看了那条丝带一会，便回忆起来这似乎是金钗的物件。

　　她知道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天心阁三楼雅座，孟琛握着两枚金锭在手里上下滚动，他面带笑意，眼中的锋芒却丝毫不减，而对面的中年人眼中的野心则被掩饰得几乎看不见，面上和蔼的笑堆起的褶子就像现世的弥勒佛。

　　“孟大人，这西湖龙井闻起来醇香，似乎不必圣上御赐的阳羡茶差，你怎生看起来不喜欢？”

　　最近太子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孟琛知道他们二人今日为何坐在这里品茶，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的意有所指，答道：“名贵之物自然是人人喜欢，只是这茶叶是入口的东西，千人千爱。更何况，孟某卑俗，不懂茶这等高雅之物。”

　　“千人千爱也是孟大人这等文人雅士才能说得出来的话，桓公好紫衣，于是民间五素不得一紫才为常态，孟大人不愿随波逐流，可要担心素衣不得桓公心。”

　　孟琛笑道：“林大人说笑了，孟某人既不懂茶，也不好素衣。”

　　“更何况，桓公好紫衣结果饿死宫中，后来者鉴此结局，还会将自己的喜好昭告天下么？”

　　林泽柳回答：“历史上重蹈覆辙之事难道还少？老夫此番邀请你也是出于好意，孟大人到时可别来怪老夫不与你互通消息。”

　　“若非当初沈婙一案中，孟大人力挽狂澜，保住犬子一命的交情，老夫也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约见孟大人。”

　　“多谢林大人好意，只是圣上严禁官员之间结党营私，今日在此见面，孟某也是事先向圣上请示过的。孟某知道林大人听到了些许风言风语，不过三人成虎，以讹传讹之事并不少见，即便是真的，衣裳的颜色也说明不了什么。”孟琛谢过林泽柳，又补了一句，“现在正值春日，舍妹从前也是最爱鹅黄色的衣裙出门踏青的。”

　　鹅黄色几字一出来，这个哑谜的谜面便几乎放到了明面上。

　　林泽柳见状，也知不能再深入了，便起身告退，“孟大人的忠诚，真是天地可鉴啊。今日真算是让老夫开眼了。”

　　孟琛读出了其中嘲讽的意味，却不恼不怒只是将金锭塞回他的手上，正色答道：“那还真是多谢林大人夸奖了。为君之臣，忠君之事。孟某与林大人不同，是当今圣上一手提携起来的，自然只效忠圣上。”

　　孟琛看着林泽柳离去的背影，深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还在跳动。林泽柳的眼神掩饰得太过明显，他竭力想装出来的和善完全被他骨子里的侵略性所覆盖。那种侵略性就像神话传说中能吞下一切、席卷天下的黑暗，或者是上面长满了草的沼泽，看起来如同平地，但只要踩了上去马上就会被它吞噬，越挣扎，陷得越深。甚至有一种不与他同谋，过不了多久便会死于非命的错觉。

　　这样的眼神着实是可怕。

　　林泽柳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猜人心，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

　　尽管自己再三申明，只效忠圣上，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意思就是，自己选错主了。

　　他一直在说，韩王非可塑之才，燕王才是天定之人。圣上的心、群臣的心已经偏向燕王了，韩王再如何也没法翻盘。

　　不过，他真的懂圣上吗？孟琛想到这里忽而发笑，人心是会变的。

　　更遑论是疑心过重的君王。

　　太子一日未逝，燕王就不可能成为新的储君。那他孟琛这一局，便还不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倒是林泽柳，迫不及待想着燕王靠拢，一点风吹草动便急不可待送上门来的人，燕王和褚鸣鹤会如何处理呢？

　　孟琛起身站到窗边，推窗看向天空，有飞鸟经过，向着远处鹅黄色的花丛中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