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鱼 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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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成为你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伙伴。"这话出来的那一刻，山田葵觉得冷水和热水交织在一起泼在自己赤裸的身上，冷却过后，留下的只有寒意。
那两只包裹着自己的手像是背负了一座山，压着她，她的手是冰凉的，瘦小的，他的手是温暖的，宽大的。
昏黄色的灯光笼罩在两人的身上，虎杖悠仁盘起的膝盖贴着山田葵曲起的膝盖，衣服与皮肤凑在一起，骨头和骨头贴在一起摩擦，热意随着话语传到四肢百骸，却偏偏到不了心上。
她不敢去看虎杖悠仁的眼睛，因为里面装着的东西太沉，她这样瘦弱的身体扛不住。
虎杖悠仁是一个会向任何深陷泥潭的人伸出援手的人，这种事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国中的生活有四季，下学的路走了几百遍，便利店的收银机按了几百遍，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帽檐和口罩挡住了那么多。
耳朵和眼睛时刻开着，观察着所有人，那时候怪物并不常看见，偶尔遇到的也都被爱吓走。
那个男生身上的怪物却不同，像是用腐烂的皮毛包裹着两个篮球大的肉球，再用破烂的针脚勉强将透的发绿的翅膀与身体粗暴的拼接在一起，发出了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旧收音机声，紧紧地吸附在男生的肩膀上。
男生在普遍高大的高中生里像一个可以随意推到的瓶子，每一个路过他的男生的拳头都是保龄球。
男生的名字叫佐藤太郎，被那几个高大的男生簇拥着，亲密的用胳膊箍住他，像恋人一样凑到他的耳边轻声细语，手指挥舞着指了一个又一个东西。
佐藤太郎掉在地上的眼镜捡了好几遍，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做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臂弯里抱着快溢出来的零食，贴着创可贴的手在口袋里翻了又翻，拿出来一个老式的折叠皮革钱包。
山田葵淡着一张脸，低着头，拿起一个又一个零食放在扫描仪上，电脑上弹出的价钱和山田葵公式化的报价，让他的脸比水泡过的纸还要苍白脆弱，摸着钱包的手发紧。
山田葵没去催他，这个点除了他们店里并没有几个客人，也没去看他，只是专心于想晚饭该做些什么填饱自己的胃。
跟她想的一样，佐藤太郎的朋友丝毫不知道"耐心"这个词的含义，随意的拿走他的钱包，一脸笑嘻嘻的摸出一沓钱扔在桌上。
那个怪物变得更大了，她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一个月，看着怪物一点点破茧成形。
"不好意思，请问山田小姐你知道刚才那几个男生往哪个方向走吗？"虎杖悠仁在杂志区站了很久，琳琅满目的书架，他挑了又挑，恶劣的行为，他听了又听，最后走到了收银台前念出了收银员铭牌上的姓名。
山田葵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正常，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她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个方向，每次下班的时候她都会碰见佐藤太郎坐在那里，沉默的盯着行人，青春期的男生最在意的形象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书被扔的到处都是，创可贴半沾不掉的挂在脸上。
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她坐在收银台前的椅子上，伏案记录着商品的日期变化，"欢迎光临"的声音响起，是佐藤太郎，他弯着的背不知是被什么压的，山田葵答应了给他一杯热水的请求，在递过去的瞬间，她的手在虚空轻轻斩开了一条线。
还没来得及惨叫，那只怪物的身体就被一分为二，炸开的腥臭液体，喷的到处都是，爱熟练的探出触手带动着腕足用吸盘箍住怪物的身体，送进自己的嘴巴里，咿咿呀呀的发出满足的笑容。
可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只怪物又诞生了，复眼挑衅的看着自己，透的发绿的翅膀一张一合间，是生命的脉动。
那时候她想，愤怒和痛苦是不会随着怪物的消失而消失的。
夜晚又变成了白天，刺眼的白光下，她接过杂志抬头时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跟自己一样的国中制服，樱粉色的头发有几根不安分的竖立着，比自己强大和有力的身体，在这个世界往往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
因为欺软怕硬是生物的本能。
有时候对挥舞拳头的人挥舞拳头才是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去想那些过去的事呢？因为她成为了陷入泥潭的人。
虎杖悠仁那双暖棕色的眼睛还放在她身上，那片棕色的海里没有冰冷，只有温暖与快乐，在浪花拍打上岸的瞬间毫不犹豫将路过的每个人卷入那片大海。
佐藤太郎到了那里，浪花过去，他的踪影早已看不见，而现在自己就站在那片曾经被海浪打湿的沙滩上。
又一朵浪花要来了。
山田葵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摇摇欲坠，手指里反抗的力气被全部抽走，地球的重力在此刻全部加在了她的身上，深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榻榻米，她多想自己是在睡觉该有多好，睡醒就可以了，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虎杖悠仁的眼睛对上了爱那多如繁星的眼睛，他这次看的很清楚，不是在教室里那天模糊的对冷的感受，而是清楚的感受到了空气的挤压感。
爱长得很像章鱼。
章鱼的脑袋圆润又柔软，爱的脑袋圆润有又柔软，光滑的表面是腥臭粘液的最佳作品，章鱼的眼睛有乒乓球大小，咕噜噜地转着，爱的头上长满了这样大小的眼球，像是有人在它的脑子里不停的拨动那些眼球，在柔软的皮肤表层横冲直撞。
爱很像章鱼。
科普节目里总讲，雌性章鱼对孩子的爱超过一切，爱也是这样，它竟然没有去攻击虎杖悠仁，按照山田葵的说法怪物的本能是破坏与杀戮。
但爱的本能是爱，它的触手比婴儿的小臂还要再粗两倍，虎杖悠仁的瞳孔在它显现的那一刻就在不断的放大，他想要用自己的腿去把它踢开，可爱呢？
它在用自己那比藤蔓还要柔软的触手轻轻地，温柔地，一点点缠绕在山田葵的身上，灵活的腕足就是母亲温暖的手掌，像虎杖悠仁记忆里爷爷拍自己那般拍着山田葵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轻轻的，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安慰自己的孩子。
虎杖悠仁想起了山田葵回答自己的话，"母亲养育孩子，孩子回应母亲，这难道不是一种双向关系吗？"
山田葵给了爱，爱给了山田葵爱。
爱很像章鱼，爱就是章鱼。
虎杖悠仁全身的血液都像是煮沸的水一样奔腾，山田葵最喜欢吃的食物是章鱼，学校的便当里，放学好的章鱼烧里，今天的咖喱饭里，冰箱里那挥之不去的海腥味，全都是章鱼。
她在吃章鱼。
山田葵在吃章鱼，山田葵在吃爱，吃下章鱼柔软的触手和和汹涌的爱。
每一个想法在心里飘起，虎杖悠仁的心就被泼下一次冷水，轻飘飘的气球爆炸的声音在脑中震荡。
叮铃铃玲玲!九点的声音响起。
这就像是开关，山田葵没有去捡地上掉落的眼镜，她感觉到虎杖悠仁的手变轻了，她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抬起头看向那片棕色的海，里面早已翻起了巨浪。
"虎仗，九点了。"
"可是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山田。"虎杖悠仁执着的看着她，想要从她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不在乎爱的事，他只在乎山田葵的事。
山田葵不去躲避视线，失去了眼镜的保护，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深绿色的，像是大雨过后，被迷雾笼罩的森林，这片森林沉静到小鸟都不愿意停留。
虎杖悠仁的眼神第一次输了。
"这个问题我给不了答案，虎仗，我们才认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你为了我踏入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可能丢掉的世界。"
及时止损，这是山田葵唯一想做的事，不能再让虎杖悠仁搀合进来了，她不该因为他是个善人就得意到将这个世界分享给他，她不该自私的为了自己快乐让他失去了在未来拥有快乐的机会。
虎杖悠仁的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但他还是疏通了。
"可是，山田是我主动问你的，是我主动靠近你的，是我想要了解你，是我想要不失去你这个朋友才做出了这种事。"
爱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放在山田葵的身上，它的眼睛盯着虎杖悠仁，盯着他突然又有了活力的眼睛，爱不能理解，它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年久失修的电视机，断断续续失真的扩音器，"葵……葵……葵……葵……是……我……的……，走……开……走……开……坏……家……伙……"
照理来说特级即使是声音也该有一定的攻击力，可爱的声音单纯的大喊大叫，除了耳朵像是被鞭炮炸的耳鸣，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虎仗，善人做到了这种份上的，我只见过你一个。"山田葵轻轻拨动了缠绕在自己指尖和爱紫黑触手上的丝线，声音像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浸了一夜。"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只是建立了普通的朋友关系而已。"
虎杖悠仁不想就这么离开，是山田葵让他发现她的，是山田葵没拒绝自己的，是山田葵让他产生了他可以步步靠近的想法的。
可虎杖悠仁自己说了，"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靠近你"，他不想背弃自己的承诺，所以离开了，一个人走入只有路灯照耀下通往家的小路，陪着他的只有拉长的影子。
他开心的想，至少山田葵没有说出我们不是朋友，她说的是我们是朋友。
——
学校不会为了学生的烦恼与别扭就停学，虎杖悠仁更不会为了这件事就拒绝和山田葵成为同桌。
虎杖悠仁在第二天早上照常像最后一个进班的山田葵打招呼，她看起来精神不佳，在他的记忆里那头乌黑的长发从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的散开，而是会认真的用头绳扎成双麻花辫。
苍白的皮肤在刺眼的灯光照耀下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被戳破的蝉翼。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山田葵都没有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离开，固执的只盯着书本上的内容，那些文段并不长，看了上百遍的她都可以背下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虎杖悠仁，昨天她说的话简直就是自相矛盾，是她先答应领对方进入那个世界的，却在发现对方会更加深入的时候猛然推开，她这个人简直恶劣到头了。
可是虎杖悠仁却并不被那些影响，中午的铃声响起，他拒绝了来找自己吃饭的朋友，朋友嘴里嘟囔着"你怎么这样"，还想在说些劝他的话，虎杖悠仁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站起身张开双臂端着自己的桌子直接和山田葵并在一起。
桌子落地的声音大到让教室的骚乱突然静止，朋友山本用看珍奇生物的眼神看着他，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和感叹号，嘴巴张大指着他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这家伙竟然和全班最阴郁的女生坐在一起，而且还非常自觉的端出了自己的饭盒笑着邀请那个山田葵吃饭。
平常的时候虎杖悠仁和山田葵交谈，他们都只以为是虎杖悠仁是善心大发，不愿意让山田葵被班级彻底孤立，即使虎杖悠仁多次强调他和山田葵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们也只当玩笑话。
现在看来是真的，充分了解朋友秉性的山本推开了看热闹的人群，"食堂又不在这里，你们往这边凑干嘛，要给我送饭钱吗？"
那几个男生和女生笑骂他不要脸，倒也没在不长眼色的非要留在这里，吵闹只一瞬间就过去了。
山田葵早在虎杖悠仁搬桌子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一刻就整个人僵住了，上下唇像是被水泥黏住说不出一点把人赶走的话，倒是虎杖悠仁嘴巴一开一合话就滑了出来。
他笑的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朋友就是可以一起吃午餐的关系吧。"
"应该是。"山田葵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回答，反应过来才意识到今天的逃避只持续了不到半天就被打破了。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出让虎杖悠仁离开的话，昨天已经说够了，今天就不要再说了，她的动作僵硬的像是被人偶师用丝线控制的木偶，干涩，僵硬又机械的从背包里拿出了饭盒。
虎杖悠仁把山田葵的饭盒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青春期的男生总是饭量大，他又是个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性格，饭盒比对方的大了两倍。
山田葵今早起的晚，在午饭上没有太上心只是将昨天煮的咖喱饭，简单热过就堆进了饭盒。
而虎杖悠仁明显就是精心准备的，煎的黄澄澄的鸡蛋卷和炸猪排整齐地码在一起，为了营养均衡还准备了西蓝花和香肠章鱼，而且随着第二层的打开她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还没等她确认，虎杖悠仁就用特意带过来的勺子挖起一个灰黑色的丸子，放在她的饭盒里"我试着用章鱼做了丸子，你那么喜欢，试试吧。"
“不要拒绝我，你昨天给我做了那么好吃的咖喱饭，我报答你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的尾音拉长，借着送丸子的动作偏过头光明正大的看她，粉色的短发晃得像颗自由的蒲公英，暖棕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勾着她去看他，勾着她不要忽视他 。
"虎杖，太近了。"山田葵忍不住看向两人快贴在一起的胳膊与肩，"我们说好了半米的距离，你现在靠太近了。"声音不像往常那么平静，像是有人往这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石头。
她拿以前的话去压他，结果虎杖悠仁用她昨天反驳他的话来反压了回来，"那就当做昨天山田没有回答我问题的惩罚吧，朋友之间礼尚往来应该可以的吧。"
山田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勺子也没拿稳，咖喱饭直接从半空中掉在桌子上，红油油的污渍在木质的书桌上非常显眼。
她还没来得及拿纸去擦，一双麦色的手就拿着擦桌布自然的把污渍擦掉，清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半米太多了，减一点吧，十厘米就好，我们保持十厘米的距离。"
虎杖悠仁用以退为进说服她。
这可不是减一点这是十点了，山田葵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吐槽，闷着头往嘴里塞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拒绝了，而且你根本不会让我拒绝。"
后面这句话带着点怨气，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不高兴的绕着虎杖悠仁的身边哈气，深绿色的眼睛对着他也瞪得圆圆的。
"抱歉，但是我不想和你离得太远。"虎杖悠仁觉得山田葵是猫，像那种不会靠近人类的小黑猫，只在碰见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才会主动放下姿态去蹭蹭你的手掌，大部分时候小黑猫谁也不理专心致志的跟自己玩。
好可爱……
虎杖悠仁心不在焉的吃着饭，觉得在还开了空调还有爱的阴冷buff的情况下，自己像是被丢在太阳底下，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尤其是耳朵和脸热得发烫。
"周末的时候要去东京吗？"
山田葵知道他说的是灵幻新隆，不假思索的回答，"不去，我最近打工的钱全用来请他帮忙了，他说他会从东京那边过来。"
"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
"我会去的，山田。"
"随便你，我说的话如果有用，你就不会离我这么近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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