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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守了一夜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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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消毒水的味道熏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医院。
我动了动,浑身酸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右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昨晚的事慢慢回笼——林雨薇递过来的橙汁、发软的双腿、陆砚深抱着我跑出别墅……
我偏过头。
病房里没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我伸手拿过来。
字迹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念念,我去买早餐。马上回来。——陆砚深”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字居然挺好看的。上辈子我怎么没注意过?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陆砚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我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醒了?”他把袋子放下,伸手想摸我的额头,又缩回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想不想吐?”
我看着他。
他脸色很差,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浅蓝色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到小臂。
“你一夜没睡?”我问。
他顿了一下:“睡了。”
“撒谎。”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看着我,没回答。
那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我根本不用问就知道答案——他怕我出事,他担心了一夜,他根本不敢睡。
我移开视线。
“医生怎么说?”我问。
“观察一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他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个保温盒,“我买了粥,你喝点。”
保温盒打开,热气冒出来。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颜色刚刚好,还没全熟。
是我喜欢的溏心蛋。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我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试过温度了?”我问。
他嗯了一声。
我低头继续喝粥,没再说话。
他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大型犬。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病房暖洋洋的。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上辈子,我生病从来都是一个人。发烧到四十度也是自己爬起来倒水,胃疼得打滚也是自己蜷着等天亮。没人递过粥,没人守过夜,没人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
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碎了,怕丢了,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陆砚深。”
“嗯?”
“你去睡一会儿。”
他摇头:“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揉了揉眼睛,嘴硬:“没有。”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僵持了三秒,他先败下阵来:“……那我趴一会儿。”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趴下去,脸朝着我的方向。
闭上眼之前,他说:“你有事叫我。”
然后他睡着了。
几乎是秒睡。
我盯着他的脸看。睡着的时候,他眉间的冷厉都化开了,看起来居然有点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轻,很均匀。
是真的累坏了。
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病床的边缘。
指尖离我的手,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移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没醒。
只是指尖动了动,像有感应似的。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睡得安稳,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靠在床头,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往下落,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十点多,护士进来换药,把他吵醒了。
他猛地抬头,第一反应是看我:“怎么了?”
“没事,换药。”护士笑着看他,“小伙子,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吧?真行,昨晚让你去旁边空床躺会儿都不去,非要站外面。”
我看向他。
他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
“你站外面?”我问。
他不说话。
护士继续说:“可不是嘛,昨晚我值班,看见他在走廊站着,跟个门神似的。让他进来坐着等,他说怕影响你休息。让他去旁边病房躺一会儿,他也不去。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夜。”
我看着他。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耳朵尖慢慢红了。
护士换了药,端着托盘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砚深。”我开口。
“嗯?”
“你是傻子吗?”
他抬起头看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有床不睡,有椅子不坐,你站一夜?你腿不想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念念,”他说,“你在关心我?”
我被他笑得心里一慌:“谁关心你?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傻。”
“嗯,我傻。”他点头,嘴角还翘着,“傻就傻吧。”
我更慌了,转开脸不理他。
可耳朵尖烧得厉害。
下午三点,医生来查房,说我没事了,可以出院。
陆砚深去办出院手续。我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他,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林晓晓。
我的室友。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红了眼眶:“沈念!你吓死我了!昨晚陆砚深打电话给我,说你住院了,让我帮你请个假。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就说让我别担心。我一夜没睡好,今天一早就想来看你,可是上午有课走不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晕了一下。别哭。”
林晓晓擦着眼泪,把塑料袋递给我:“我给你带了换洗衣服。还有你爱吃的话梅,我在校门口买的。”
我看着那袋话梅,心里暖了一下。
上辈子我和她不熟,这辈子也没认识多久。可她愿意来看我,给我带衣服,带话梅。
这份情,我记着。
“谢谢你,晓晓。”
她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沈念,我问你个事。”
“嗯?”
“那个陆砚深……”她往门口看了一眼,“他对你是不是认真的?”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昨晚上他打电话给我,那声音……”林晓晓皱了皱眉,“怎么说呢,像是快哭了。他说‘林晓晓同学,沈念住院了,你能帮她请个假吗?’我问他沈念怎么了,他说‘她没事,是我没保护好她’。”
“然后他沉默了好久,说‘对不起,麻烦你了’。挂了电话。”
林晓晓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念,我跟他不熟,就见过几面。可他那声音……听得我心里难受。你说一个男生得多在乎一个人,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门被推开,陆砚深走进来。
他看见林晓晓,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向我:“办好了,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忽然停住。
“陆砚深。”
“嗯?”
“昨晚的事……谢谢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
“念念,”他说,“你永远不用跟我说谢谢。”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个人一起走。林晓晓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陆砚深走在另一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想起林晓晓说的那句话——
“一个男生得多在乎一个人,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短信。
他发的:“念念,今天的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我回:“什么下次?”
他回:“让她伤害你的下次。林雨薇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我看着这条短信,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打算怎么处理?”
发送。
他很快回:“你别问。信我就行。”
我看着那五个字——信我就行。
上辈子,我信过人,信错了。
这辈子,我还能信吗?
手机又响了。
“念念,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你慢慢看,我慢慢做。看一辈子也行。”
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酸。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边。
我打下两个字,发了过去。
“晚安。”
三秒后,他回。
“晚安,念念。”
我握着手机,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好像比昨晚更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