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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染桃林 总得有人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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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忧呆呆地看着。
两批黑衣人,在桃林里杀成一团。
他们招式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
落花被剑气搅得漫天飞舞,桃树的枝丫被斩断,噼里啪啦往下掉。鲜血开始溅出来,在夕阳里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落在泥土上、落叶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凋谢的、零星的晚桃花瓣上。
第一批黑衣人的目标是李无忧。
第二批黑衣人的目标,似乎是……屠杀?
李无忧看见,一个袖口没有莲花的黑衣人,突破了拦截,冲向村子。首领怒吼着追上去,两人在村口的空地上交手,剑光纵横,不远处有村民想跑,被剑气波及,惨叫着倒地。
“跑啊!”
张伯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桃林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乡亲们!往山里跑!快!”
村民们这才从恐惧中惊醒,哭喊着,拖家带口地往林子里钻。可第二批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分出几个人来,很快堵住了进山的路。
赶尽杀绝!
李无忧的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词。
他以前听张伯讲过,讲战乱、讲匪患、讲那些血流成河的故事。他总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现在,它就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这个他活了十年、以为会永远安宁的小村庄。
有一个黑衣人杀红了眼,冲着他挥剑飞奔过来。
李无忧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被树根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剑尖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桃树后面,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无忧!”
张伯的声音在靠近。
老头儿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穿过混乱的战场,朝他跑来。黑衣人看见他,挥剑就砍。张伯竟不闪不避,抡起拐杖硬生生挡了一下,木质的拐杖应声而断,老头儿被震得倒退好几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张伯!”
李无忧想冲出去,却被另一道剑光逼了回来。
张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环顾四周,村民们被逼得节节后退,已经退到了桃林深处。第二批黑衣人下手极狠,倒下的村民越来越多,血腥的气息在桃林中弥漫。
而第一批黑衣人,虽然奋力拦截,但敌众我寡,渐渐落入下风。
首领被三个人围攻,身上已经挂了彩,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张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冲向李无忧,用那半截断拐杖扫开一个吓呆了的村民,一把抓住李无忧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进旁边一个堆满枯枝的草垛里。
“躲好!”老头儿泪流满面,颤颤巍巍说着唇语:“别出来!”
“张伯……”
“听话!”张伯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活下去!听到没有!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用身体堵住了草垛的入口。
几乎是同时,一道剑光刺了过来。
李无忧透过草垛枯枝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从张伯的前胸刺入,后背透出。
时间,好似静止了。
张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前倾倒。他用手撑住地面,没让自己完全倒下,而是背靠着草垛,慢慢坐了下来。
血,从他胸前那个窟窿里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上的蓝褂子,染红了身后的草垛。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方向。
李无忧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布满皱纹的脸,这让李无忧很恐慌。
他急于要将张伯救回来,以至于他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动作变得缓慢,且无力。
“张伯!”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李无忧顾不上擦拭,草垛空间很小,他费力的挪腾到洞口,扒拉张伯的胳膊,试图将张伯拉进洞里。
张伯挣扎了两下,血便流得更快了,李无忧又慌忙的撕下衣袖去堵张伯胸前背后的血流:“别动,求您!别乱动……”
张伯轻咳了两声,颤抖着手,伸进怀里,摸索着。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半块玉来。
乳白色的玉珏,边缘是不规则的裂痕,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开一般。玉的质地很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张伯握着那半块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伸进草垛,塞到李无忧的手里。
玉是温热的,有些发烫
带着人体的温度,像是刚从心脏的位置掏出来。
“活着……”张伯开始咳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找……莲花……”
他的头,缓缓垂了下去。
呼吸声戛然而止,李无忧握着那半块温热的残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草垛外,厮杀还在继续。
惨叫、怒吼、剑刃碰撞、□□倒地的闷响。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灌进李无忧的耳朵里、脑子里,却进不了他的心里。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幅画面:张伯决然转身的那个瞬间,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还有手里这块玉。
温的、烫的,带着张伯生命最后的余温。
“不!我不能看着他们……”李无忧缓过神来,便手脚并用,试图越过张伯离开草垛。
但张伯逐渐僵硬的身体紧紧堵住洞口,且双手扣在草垛两侧,任李无忧如何用力也掰扯不动。
活着!活下去!
张伯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任李无忧如何悲哭哀求也挥散不去。
总得有人活着离开,才不叫这场屠杀隐没于荒野!
李无忧终是没有继续挣扎,他紧紧捂住口鼻,将呜咽合着血泪吞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桃林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村民,也有黑衣人。鲜血把泥泞染成了暗红色,混着落叶,混着花瓣,让将暮色扮得凄艳且诡异。
衣口绣莲花的黑衣人几乎全倒下了,只剩首领还在苦苦支撑,身上满是伤口,动作越来越迟缓。
第二批黑衣人还剩下四个,围着他,步步紧逼。
村子里,已经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哀鸣。
李无忧握紧手里的残玉,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随着最后一声剑鸣,首领倒下了。
四个黑衣人迅速上前,各补了一剑。然后,四个人在尸体堆里搜寻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没找到,边互相打了个手势,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林子里。
他们走远了。
李无忧就这样呆呆的蜷缩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张伯的身体哐当一声倒下。
天已经彻底黑透,月亮挂在半空中,似笑非笑。
他跪在张伯逐渐冰冷的身体旁,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月光清冷,照着一地尸骸。
他认出了王婶:那个总是笑眯眯喊他吃饭的胖妇人,此刻躺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空碗。
他认出了张铁锤:那个光着膀子打铁的壮汉,胸口被开了个大洞,旁边还散落着他那柄不离身的铁锤。
他认出了村口玩耍的孩子,认出了槐树下下棋的老人,认出了每天清晨挑水经过他家门口的年轻人……
三十七口人。
全村十几户,白天还活蹦乱跳的三十七口人,现在只剩下三十七具尸体,躺在这片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桃林里。
李无忧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声音,记得每个人的笑脸。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
因为他没及时离开?因为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因为他身上有什么黑衣人想要的东西?
或者……他就是那个“东西”?
李无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残玉。
月光下,玉的边缘泛着温润的油光,如果拼上另一半,会是什么形状?
莲花?
张伯临死前说:“找莲花。”
是找这玉的另一半?还是找绣着莲花的人?还是找……一个叫“莲花”的地方?
李无忧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他走,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赶尽杀绝。
他只知道,他活了十年的地方,没了。
那些喊他吃饭的人,没了。
那个给他麦芽糖的人,没了。
“轰隆——”
天边传来雷声。
快要下雨了。
李无忧跪在张伯的尸体旁,一动不动。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泥土上、他的脸上。
雨水混着血水,在桃林中的泥地上蜿蜒成河,流进他的膝盖,流进他的掌心,流进那半块残玉的裂缝里。
他抬起头,让雨水砸在脸上。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今晚,彻底碎了。
像那棵被一剑斩断的桃树,像那件被刺穿的蓝褂子,像那半块永远拼不完整的玉。
碎得干干净净,一地残渣。
雨越下越大。
李无忧在雨里跪了很久,久到全身湿透,久到手脚麻木,久到眼泪流干。
然后,他缓慢起身。
腿很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旁边的桃树,站稳,深吸一口气,把半块残玉紧紧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转身,走进大雨滂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