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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在何方 首领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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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李无忧睡不着。
屋顶有片瓦裂了条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慢地抚过地面,掠过桌角,最后停在他的床沿。
李无忧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乱七八糟。
好大一棵树,说砍就砍!
他打了个寒颤。
“算了,”他小声对自己说,“也许是个路过的疯子,明天就走了呢。”
对,一定是这样。
江湖上不常有那种武功高强却脑子不正常的怪人吗?张铁锤跟自己吹牛时就讲过好多,那些人行事乖张,不可理喻,但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
李无忧这么安慰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黑衣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很轻,很温柔,却带着哭腔:
“钰儿……快跑……”
在火海中,在连绵不断的哀嚎中,李无忧拼了命的往前跑。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恐惧渗透进李无忧的每一寸肌肤,正当他行将崩溃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木鱼声。这声音瞬间击碎了禁锢,李无忧心头一松,猛地睁开双眼。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宣告着一天的开始。
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声音,是从梦里来的吗?
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梦里传来的木鱼声依旧在耳边作响,李无忧这才意识到,那是敲门声。
李无忧抹了一把脸,下床穿鞋。推开房门时,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张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老头儿今天没穿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换了身稍微整齐些的蓝褂子,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眼神复杂。
“无忧啊,”张伯开口,声音沙哑:“睡醒啦?”
李无忧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张伯走到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来,坐。”
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落了满院,灰尘在光里跳舞。
“那棵树,”张伯叹了口气:“我早上去看了。”
李无忧知道,他说的是溪边那棵桃树。
“切口很平,”张伯继续说:“平得像是用尺子量着切的,老汉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样快的剑。”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李无忧:“孩子,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知道。”李无忧说。
“你不知道,”张伯摇头:“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麻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推给李无忧一块:“吃吧,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
李无忧接过糖,塞进嘴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股焦香。他记得这个味道,刚来村庄那会儿,每次哭鼻子,张伯就会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块麦芽糖,然后他就忘了哭。
“张伯,”李无忧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你知不知道……半朵莲花是什么意思?”
张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包好后,他没有放回怀里,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福气。”
“可我已经知道了,”李无忧说:“有人拿剑抵着我脖子,让我滚蛋,还一剑斩断了风水树,我总不能当这些都没发生过吧?”
张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了出来,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
“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去京城?”李无忧问。
“不,随便哪儿。南边,北边,东边,西边。只要不是这儿,只要不是京城。”张伯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张伯走了。
留下李无忧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包麦芽糖。
阳光一点点挪移,光斑从桌面爬到墙上,又慢慢暗下去。黄昏来临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缓缓起身。
院子里,有一棵秃了的梨树,还有一口陪伴自己十年的水井,也没有特别的不舍,李无忧心想。
再看一眼院墙上爬满的青藤,他走出院门,反手关上。
“嘎吱!”
门轴发出熟悉的声响,这扇门他开了关,关了开,无数次,从未觉得这声音有什么特别。可今天,这声“嘎吱”像根针,狠狠扎进心里。
李无忧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往外走。
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经过铁匠铺时,张铁锤光着膀子,正在给一把锄头淬火。火星子溅起来,映着他黝黑的胸膛。看见李无忧,他咧嘴一笑:“今天跑哪里去了!说好来帮我拉风箱的?”
李无忧挥了挥手,没说话。
经过王婶家门口时,胖墩墩的妇人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看见他,眼睛一亮:“无忧!还玩?快来吃饭!”
“不吃了,”李无忧挤出一个笑:“我去溪边转转。”
“早点回来啊!给你留饭!”
“好。”
他继续走。
村口有一片桃林,不大,几十棵树,此刻正开着花,粉艳艳一片,能香出二里地来。林子里有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往后山,平日里很少有人走。
李无忧走到桃林边,停下。
夕阳正挂在树梢上,把整片林子染成橘红色。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林子。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迟到了。”
李无忧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只见黑衣人站在林子的入口处,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个面罩,还是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八个人。
一样的黑衣,一样的面罩,一样的剑。八个人散开,围成一个圆,堵住李无忧的退路。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八个黑色的剪影,像八根钉子,钉在地上。
“你迟到了,”黑衣人首领开口,声音比昨天更冷:“跟我走吧。”
“我正要走,”李无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但不是跟你走。”
“你说什么?”
“我说!“李无忧梗了梗脖颈:“你要不杀了我,要不放我走,我去哪里,由、由、由我自己决定!”
李无忧不是故意结巴的,他就是有点怕,但这很正常,李无忧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结巴更显气势。
“我自然不会杀你。”首领顿了一顿,而后挥挥手。
八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李无忧,是冲向村子。
李无忧愣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八个人像八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他身边,冲向那片他刚刚离开的,炊烟袅袅的村庄。他们的速度太快,快得只留下残影,快得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见。
“等等!”李无忧反应过来,大声嘶吼:“你们干什么?!”
没人理他。
首领站在原地,没动。他隔着面罩看向李无忧,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是怜悯?还是嘲讽?李无忧分不清。
然后,村子里传来第一声尖叫。
是王婶的声音。
尖利,惊恐,像一把刀,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李无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
他转身想往村子里冲,可刚迈出第一步,首领的剑就横在了他面前。
“让开!”李无忧红了眼。
首领摇头:“跟我走,他们活。否则,他们死。”
“放屁!”李无忧骂出了这辈子第一句脏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首领没有回答。
村子里,尖叫声更多了。狗在狂吠,孩子在哭,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哀嚎,混成一片。李无忧甚至能听见张铁锤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他娘的!跟你们拼了!”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还有王婶,她还在尖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李无忧疯了似的往前冲,根本不管面前的剑。首领手腕一翻,剑身拍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把他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后一次,”首领说:“走,还是不走?”
李无忧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血红:“走!我跟你走行了吧?让他们住手!”
首领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就在这时,桃林深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哭喊。
是风声。
尖锐的,急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破空而来。
李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道黑影从林子的另一侧窜了出来——又是黑衣人!但和眼前这些不一样,这些人的黑衣袖口,没有任何标志!
“保护目标!”
首领厉喝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是惊讶和愤怒。
那八个在村子里横冲直撞、砸锅掀瓦的黑衣人猛地折返,迎向新来的这批人。
剑光瞬间炸开,在黄昏的林子里交织成一片银色的网。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又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