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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湖初体验 掌柜的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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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忧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把全村三十七口人埋完。
不是他动作慢,实在是工具不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挖坑还行,想在木头上刻字,简直比让母猪上树还难。他试过用石头砸,用瓦片磨,最后从张铁锤铺子里翻出半截烧黑的木炭,才勉强能在坟前的木牌上划出痕迹。
第一个刻的是张伯,
李无忧蹲在坟前,捏着木炭,一笔一划地写:张有福之墓。字歪歪扭扭,“福”字的右边多写了一横,但他没改。张伯要是看见了,大概会摸着胡子笑:“傻孩子,福气多一横,那是福上加福。”
刻完,他把那半块残玉掏出来,放在墓碑前,对着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时,他小声说:“张伯,你放心,不管莲花是什么,在哪儿,我都去找。”
然后是王婶,
王秀英之墓,秀字写得太开,看起来像“禾乃”。李无忧有些抱歉,拿袖子擦啊擦,又擦的脏兮兮,这让他更抱歉了,没忍住又抱着木牌哭了一场。
张铁锤,
张铁柱之墓,张铁柱,是铁锤的大名。村里没人叫,都喊他外号。李无忧也是翻箱倒柜才在张铁锤的破箱子里找到一张泛黄的户籍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这三个字。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一棵桃树下面一座坟,三十七座坟,塞满了半个桃花林。
刻到最后一个:村东头那个总流鼻涕的小狗子时,木炭用完了。李无忧从灶膛里又扒拉出一块来,手一抖,把“狗”字写成了“猫”。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最后用袖子擦了擦鼻涕眼泪,没改。
“算了,”他对着小土堆说:“下辈子当只猫吧,猫比狗干净,不用整天在泥地里打滚。”
埋完人,他回到村里,去张铁锤铺子里,把那柄锈柴刀扔了,换了一把稍微像样点的匕首。匕首也是锈的,但至少开了刃,插在靴子里,走路时会硌着脚踝,但他觉得踏实。
去王婶家灶台上,拿走了那半罐猪油和一小包辣椒面。王婶要是还活着,肯定要揪着他耳朵骂:“小兔崽子!又偷我东西!”但现在没人骂他了。
去村口井边,打了满满一壶水,又掰了块盐巴扔进去,晃匀。张伯说过,走远路光喝淡水不行,得喝盐水,不然腿软。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雾像一层薄纱,把村子罩得朦朦胧胧。那些空荡荡的屋子,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那些院子里晾着却永远不会收的衣服,在雾里静默着,像一场还没醒的噩梦。
李无忧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了许久,直到这一切深深地印在灵魂中,再也不会被忘记。
然后他转身,没入山路,
头也不回。
山路难走,
特别是后山那条,猎户才走的小道。
窄、陡、碎石嶙峋,两旁的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出来,稍不注意就刮一脸血印子。李无忧走了一个时辰,已经摔了三跤,手掌擦破皮,火辣辣地疼。
日头渐渐高升,林子里闷热起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把脸,发现手掌上的伤口沾了汗水,更疼了。
“这江湖,”他嘟囔道:“凶险万分啊。”
话音未落,脚下又是一滑。
“哎哟!”
这次摔得狠,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坐在原地,揉着膝盖,突然有点想笑:笑自己笨手笨脚,笑这倒霉催的运气,笑这莫名其妙就砸到头上的“江湖”。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黄昏时分,他终于看到了官道。
那条平坦的、宽敞的、通往镇上的官道,此刻在他眼里,简直比王婶炖的腊肉还要诱人。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脚踩上平整路面的瞬间,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官道上有人,
不多,三三两两,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的农夫,还有个骑着毛驴的老头儿,晃晃悠悠唱着不成调的山歌。李无忧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世界好像也没有完全死透。
他跟着人流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路边挑着一面破旗。
旗子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头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悦来客栈。
字写得真丑,比他用木炭刻的墓碑还丑。但李无忧此刻看见这面旗,就像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肉包子,眼睛都直了。
客栈是栋两层木楼,看着有些年头了,木板墙壁裂了好几条缝,窗纸破破烂烂,风一吹就哗啦作响。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在暮色里发出昏黄的光。
李无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知道“客栈”是什么,张伯说过,那是给人歇脚吃饭睡觉的地方。但他没想到,客栈里能有这么多人。
一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靠窗的桌子边,两个彪形大汉正光着膀子划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角落里,一个瞎子模样的老头儿摆着算命摊子,手指头在桌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念有词。柜台前,几个商人打扮的正在结账,铜钱哗啦哗啦地响。楼梯口,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倚着栏杆,嗑着瓜子,眼神往大堂里飘。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酒味、劣质脂粉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特有的腥膻气。
李无忧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个尖嘴猴腮的店小二凑过来,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毛巾,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转,大概是在评估这穷小子有没有油水可榨。
“……住店。”李无忧说。
“上房二十文一晚,通铺五文,”小二报完价,又补了一句:“通铺八个人一间,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的都有,客官您看呢?”
李无忧从怀里掏出钱袋:里头是张铁锤铺子里翻出来的几十文铜钱,还有王婶藏在罐子底下的几钱碎银。他数出五文,递给小二:“通铺。”
小二接过钱,撇了撇嘴,随手一指:“楼梯上去左转第一间,自己找地儿。被子枕头自备,本店不提供。”
李无忧点点头,往楼梯走。
经过靠窗那桌时,一直划拳的两个大汉突然吵了起来。
“你他娘的出老千!”脸上有刀疤的吼道。
“放你娘的屁!”对面的秃顶拍桌而起:“输不起就别玩!”
“老子砍死你!”
刀疤脸从桌子底抽出一把砍刀,二话不说劈了过去。秃顶也不怂,抡起凳子就挡。两人就在大堂里打了起来,刀光凳影,周围的人不仅不拉架,还纷纷叫好起哄。
李无忧吓得往旁边一闪,躲到柱子后面。
砍刀擦着他的衣角而过,削掉一片布。他低头看着那个整齐的切口,心跳如鼓。这刀,比张铁锤打得菜刀快多了。
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十几个回合,秃顶体力渐渐不支。刀疤脸瞅准机会,一刀砍在他肩膀上,鲜血瞬间飙出来,溅了旁边掌柜的一脸。掌柜的抹了一把脸,居然没生气,反而喊道:“两位爷!要打出去打!打坏桌椅那是要照价赔的啊!”
秃顶捂着伤口,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桌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洒得到处都是。刀疤脸还想追,被几个看热闹的拉住,劝了几句,骂骂咧咧地坐回去,继续喝酒。
秃顶挣扎着爬起来,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从大堂一直拖到门口。
李无忧看着那道血痕,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楼梯走。经过算命瞎子时,老头儿突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友,”瞎子突得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其实根本没睁开,眼皮一直耷拉着,但李无忧就是觉得他在打量自己:“印堂发黑,近日有血光之灾啊!”
李无忧想抽回手,却发现老头儿的手劲大得惊人。
“我……我没钱算命。”李无忧急红了耳朵。
“贫道与人结缘,不谈钱财。”瞎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来,让贫道摸摸骨,给你指条明路。”
说着,另一只手就不由分说的搭上了李无忧的胳膊。那手干枯粗糙像树皮一般,摸得李无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瞎子一边摸,一边念念有词:“唔……骨骼清奇,命途多舛……咦?”
他突然顿住。
李无忧感觉老头儿的手指在他后颈处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松开。
“倒也无甚大事,小友请便吧。”瞎子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李无忧莫名其妙,继续往前走。上了几级台阶,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一摸怀里:钱袋没了。
他猛地回头,
瞎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入定的老僧。但李无忧分明看见,他袖口处,露出一截熟悉的、脏兮兮的布角:正是他那个粗布钱袋的一角。
李无忧咬咬牙,想回去要,又怕惹事。正犹豫间,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李无忧。书生抬头,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
李无忧摇摇头,侧身让过。
书生下了楼,走到大堂中央。嗑瓜子的女人扭着腰凑过去,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公子~一个人呀?要不要姐姐陪你喝一杯?”
书生脸一红,往后退了一步:“姑娘请自重。”
“自重?”女人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摸书生的脸,“姐姐教你什么叫不自重……”
“住手!”
书生突然厉喝一声,拍开女人的手。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抬手就是一巴掌。
书生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指印。他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可如此!”
“如此怎样?”女人叉着腰:“打你了怎么着?有本事报官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书生又羞又怒,转身想走,却被另一个女人拉着胳膊拦住去路:“天都要黑了,公子这是要去哪啊?”
李无忧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王婶。王婶也泼辣,也爱骂人,但绝不会这样欺负一个老实人。他也想起张伯说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管吗?
自己都泥菩萨过河,怎么管?
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李无忧定睛一看,只见书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戒尺,狠狠抽在女人的手背上。女人吃痛松手,书生趁机挣脱,拔腿就往门口跑。
“站住!”
两个女人追了上去。
大堂里顿时乱成一团:看热闹的起哄,拉偏架的使绊子,掌柜的急得直跳脚:“别打坏了东西!赔钱!赔钱啊!”
书生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两个女人扑上去,一顿拳打脚踢。书生抱着头,缩成一团,戒尺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
李无忧看着那个在地上挨打的青色身影,脑子里突然闪过张伯最后看着他的眼神。
他一咬牙,冲下楼。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