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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亲”人 不理解,不 ...
地铁上窗外的景色就像一部微型电影。裸着土色的草坪,然后是从画面右下角出现的高架桥,最后陷入地下的黑暗。
费伊摘下了耳机,一撮头发毛绒绒的靠在眼角。
他的眼下被划了一道血痕,是一只不知好歹的猫干的,只差一寸就要插进眼球。
地铁上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到了下一站,鲜少人钻出门,而又会涌入一大批热气腾腾的乘客,电门勉勉强强的闭上,地铁一启动,所有人都惯性往后一倒,形成一堵人墙。
他的前方是一家三口,小孩被围在中间,两个大人纷纷撑着栏杆给他围起一套小空间,他在里面蹦蹦跳跳,还能抽空转圈圈。
费伊看到小孩的父亲脸色苍白,小孩的母亲眼球里漂浮着血丝,但当他们注视着他们的孩子时,那些疲惫不堪好像通通消失了。
费伊最后被挤下了车。他又等了两班,门一开,他连可以钻的空子也没有。他嘲弄地笑了笑,最后躲在地铁口旁的公交车站,慢慢等着天色暗下来。
闷热的空气很快带来了细细的雨滴。费伊漠然注视着密密织起来的雨网,看着脚下下水道口吞吐着流淌的污秽,电动车开过去,撒泼的水珠喷溅在他破旧的衬衫外套上。
从这里回费家村还有整整二十公里。他靠在冰凉的宣传栏上,心里计算着徒步回家的可行性。
这时候水浸湿了他唯一一双布鞋,透过洗的发硬的袜子,进入他的体内。
“怎么还不回家?”他回过神来,挺着大肚子的姐姐费芙撑着一把透明伞,人字拖泡在冒白泡的污水里。
“你怎么出来了?”
“别管了,我送你回去。”
“这么大的雨。”
费芙伸出手接了几滴大点的雨珠子,递到他面前:“大吗?我觉得还好。”
“姐,你不用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我们怎么回去?”
“我叫车。”
“别了吧。”
“难不成你要我大着肚子和你走路回去?”
费伊看见了姐姐身上洗的衣服,洗得变形又褪色。
“我自己能回去。”
费芙没理他,自顾自招手拦了出租车。从公交车站到车里,费伊只觉得手臂上凉了几块,等到坐上车,姐姐灰色的肩膀黑了好一大块。
他想起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孩子。
费芙还在小心翼翼把伞收拢好靠在自己和车门之间,费伊的裤脚没有沾到一丁点新来的雨水。
一路上睡得昏沉,等到了目的地,费伊叫醒费芙,叫她干脆回家住一晚上,小妹已经念叨了她好几天
费芙有些不好意思:“妈叫你给我送了鸡鸭来,我又跑回家吃白饭,这怎么行。”
“自己家,有什么不行的。”
费伊打开了家门,大声叫了几句“妈”,“小妹”,奇怪的是,没有人应答。他耳朵尖,姐姐坐下来歇息的时候,他听见柴房那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于是走去查看,刚一开门……
费伊睁开眼睛,费萍坐在费女士旁边,涂得厚厚的粉底液上用炭笔描了两弯细眉,一张红得发蓝的嘴巴一张一合,与那年重合。
“伊崽,你回来啦。”
他握紧了拳头,挪着步子往前走。地底下好像跑出来许多恶鬼,他们抱着他的腿,不让他靠近,押着他脊背,揣着他膝弯,要他向这万恶之首下跪。
费女士站起来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走出房门把空间留给了母子二人。
费萍眼珠子转得很慢,明明比费女士还小了两岁,她动起来却总有股腐烂的味道。这味道浓重,再浓郁的香水也遮不掉一丝一毫。
“我说过,我不想再见你。”
费萍干巴巴地笑了:“你还在怪我?”
费伊坐下来,桌上的茶已经放得凉了。
“当年的事情是一场意外,你要我解释多少遍。”
“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
费萍抿了抿唇,干裂的血珠混着溢出的口红在裂缝里蜿蜒。
“费家村在这方面一向是开放的,这意外并不算什么大事。”
费伊的手“砰”一下砸在桌子上。
“你还是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
费萍看着他:“翟荃是自愿的。”
“那么姐姐呢,你们要姐姐怎么办?”
费萍缓缓抬起了头:“我不知道。这是你父亲的主意。”
费伊仿佛回到了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的父亲压着翟荃,而柴房的钥匙,叫他送鸡鸭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母亲费萍。
他想要关上房门,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费芙站在他的身后,呆愣愣地看着面色潮红的两人。
仓皇找衣物蔽体的翟荃,淡定喊他滚的父亲,还有急忙从茅房追来的费萍。
费芙没有流一滴眼泪,她是个好强的女子。她看着翟荃连滚带爬到她身前拽着她手解释,说自己是为了她好,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庭好。
她只是颤抖着嗓音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费芙指着费萍问道:“翟荃是你给我选的,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费萍的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喃喃道:“家丑不可外扬……你爸一年才回来这么几次……”
一切不再可以逆转,柱子上鲜红的血迹干涸过后就是一片黑紫的颜色,它们渗透进木头缝,任凭大雨冲刷,却永远不再干净。
费伊跪在地上,看见柴房外炉火仍然在燃烧,小妹蹦蹦跳跳从外头回来,却被吓到不再开口说话,没过多久便稀里糊涂发了高烧走了,二姐远在京市打拼,匆匆忙忙奔走回来的时候只有两个潦草的墓碑,和唯一一个披麻戴孝的弟弟。
费伊看见费萍抿了那口凉掉的茶,茶杯壁上就留下一圈同样的红色。
他的胃又被紧紧攥着痛起来。
费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说:“你爸爸已经走了,现在他的财产都在你身上啦……”
“然后呢?”费伊嗤笑一声,“你想要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不想要的。”
“那就是什么都想要。”
“随便你怎么想,我年纪大了,需要照顾。”
“我每个月会给你一笔钱,条件是你永远也不要见我。”
费萍抬起头来:“我生你养你,哪里是钱算得清的,你爸不在那么多年,是我辛苦劳作……”
费伊说,“我宁愿你没生我。”
费萍嗫嚅了一会儿:“那好吧,下一次,下一次我再来看你。”
费伊站起来:“不会有下次,慢走不送。”
“砰”。
费女士仿佛听到了最终的审判,她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推门而出的费伊。
“谈的怎么样?”
“姨妈。”费伊停下来,“我知道您与她之间不一样,但对我来说,有些事情永远是谈不成的。”
“我明白的,但我没办法拒绝。”费女士慌乱道,“我永远都亏欠她。”
“您到底欠了她什么,值得一次两次这么袒护?”
费女士脸色一滞:“其实当年要和你爸爸结婚的不是……”
“姐。”
费伊听见这声音脊背一僵,霎时没了听下去的心情:“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他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锁上房门,然后才缓缓蹲下将头埋入臂弯。
时隔多年见到费萍,拼命压抑的往事如潮水一般袭来,无可抵挡。费伊漠然地看着自己轻轻颤动的指尖,他将双手交叉叠放至胸前,学着蝴蝶的样子拍动肩膀,耳边仿佛还是费芙抱着他和小妹时唱的歌谣。
世界仿佛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窗外的海腥味却还要他不断抽离面对现实。
有时候费伊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早点放下这些对他有害无益的恩恩怨怨,就算没有他,恶人也是活不长的,柳明远也不会出事。
可是真这样算起来,每个人又都是难逃一死。如果恶人因为这样的理由逃避了应有的惩罚到死,而好人却因为道德良知被困于地狱,那未免太不公平。
说到底,对尚活着的人里,他最对不起柳明远。
他没想到那天柳明远会来找他,也没想到站在赵祯林背后的费强下手会那样快准狠,把带有瑕疵的证据链寄去时他原本只押了自己这一条性命去鱼死网破,甚至于他想过就算多一点牺牲也无妨,大不了来世再去补偿。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而有人替他去死。
费伊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半无力的垂在大腿外侧。
当年第一次在归家宴席以后意外发现那些男人禽兽一样的狂欢仪式,他就不够勇敢,为了虚无缥缈的血缘而选择了包容罪恶。因为这份包容,他最亲的人最终受到了最可怖的伤害,过去了数十年,现在,这样的悲剧竟然不可避免地又发生在他的身上,哪怕他已经长大,尝试着运筹帷幄去用微薄的力量反抗,也无济于事。
他意识到自己布局了这么些年,其实一直都是困兽犹斗。
他好像从没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复仇,财富,名声,甚至于他最讨厌的冷漠一直以来像一面镜子,置于他人之身,映出的全是他的面容。他似乎终于成为了自己不愿意成为的模样,无法将生死忽视,却又肆意对待生命。
现如今还要走下去,难道还要对费萍施加以同样的手段吗?
他想起来自己临走前费萍低低地问他,是不是下一个应该轮到自己了,如果是,她随时恭候。
她太过坦然,并不含有任何的胁迫,只是好像真的哀莫大于心死,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无动于衷。
费伊茫然地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那里有一点毛绒的触感残余,顺着生命的线路延伸着,然后戛然而止。
“哥。”
他喘了两口气,起身去开门。
“你还好吧?”郑烨端着一个托盘,撸起的袖子将整条水墨笔触的龙身露出来,“阿姨让我给你送点夜宵垫垫肚子。”
大家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剧情有点怪,其实原先的设计完全不是这样……但是写完第一版我当天晚上做了一个超级无敌恐怖的梦,我半夜醒来真的很害怕,所以把第一版全删了缓了好多天才改成现在这个,跟前文对不上的地方只能说请大家多多谅解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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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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