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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感应 这把相亲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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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遍洒海岸,一艘游艇在雪白的浪花里飞驰,擦起玻璃碎渣般的碎珠。
一人趴在甲板上,阳光正均匀的摊到他背上飘扬的白色衬衫,几只海鸥划过天际,四周是一片暖洋洋而热烈的气息。
一只手扯掉了他脸上的墨镜。
那双半阖着的眼睛被光线刺激到,不自然地眯了眯,挤出一条细缝。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别窝着懒。下去跳舞游泳,再不济也交几个朋友回来。”
“姨妈。”费伊翻了个身,一只手抵在额头上遮阳。
他的头发留到了胸口,眼下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麻绳系着,松松垮垮,脸颊黏着掉落的橘色发丝。
“我等会就下去。”他将草帽掩在脸上,气息又趋于平稳。
“我等着你。”费女士点了点他额头嘀咕道,“一个两个,出来玩一点也没有情绪价值。”
又眯了一会儿,日头烈了,身边的空气变得灼热,费伊爬起来,冲洗掉一身的黏腻,重新穿了一套老里老气的华夫格,耳边挂了一个长条的黑色十字架,然后便往餐厅去了。
游艇里的人不多,这次宴请来的都是费女士多年的好友或者合作伙伴以及各家小辈,因为都互相熟悉,穿着并不讲究,但也并非随意,因此费伊一头靓丽橘发加上没戴口罩裸露着冷白的皮肤在黑白灰的人群中就十分显眼。
费女士朝他招招手,他过去,对面是一对双生子。
眉眼间像归像,但气质截然相反,一个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一个乖乖耷拉着松松的刘海。
“这是郑阿姨的小孩,郑民和郑烨,正好比你小了五岁。”
“这是我外甥费伊。”
“哥哥好。”乖乖仔郑烨伸出手。
费伊象征性握了握,费女士满意转身去管控陆杰的社交。
“费哥哥好。”郑民这时候才笑嘻嘻开口,“哥哥真好看。”
“郑民,你收敛点。”郑烨用手肘怼了怼郑民后腰,“抱歉,我哥他这个人比较没礼貌。”
郑烨撇开郑民的手:“我在夸人家,怎么又没礼貌了?”然后他跟郑烨一样伸出手,费伊虚虚握了握。
“哥哥……”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不用这么客气。”费伊下意识地摸了摸发丝撇过而晃晃悠悠的十字链条。
“啊……好,费伊,你是不是写《悄夜》的那个费一?”郑烨的手在背后攥得有些紧,郑民拍了拍他,暗示他放松些。
费伊歪头看了他一眼,生涩而稚嫩,显然对方还是个学生,没有否认。
郑烨说:“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带了书来的,我去拿来,你给我签个名行吗?
“不了,我现在不写东西了。”费伊摆摆手,“那种东西没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郑民却先接话道,“你都不知道我们俩多喜欢这本,比你任何一本都要喜欢。”
“为什么?”费伊有了些兴致。
“因为很纯粹。”郑烨说,“娄生的爱与恨都很纯粹,你这之后写作品里再也没有这么简单的感情了。”
“所以看着不累,看着舒畅。”郑民与他一唱一和,“你后面那几本我就没看,关系也太复杂了太矛盾了。”
费伊没想到自己年轻气盛乱写一通的作品居然能得到如此评价。的确,写《悄夜》的时候他的人生经验还仅仅局限于费家村带来的记忆,娄生的底色就是最朴实的普通情绪。
后面的作品,费伊都为了刻意凸显某些人物特色和情感塑造,刻意把剧情写得极端,好让人性美丑短时间内发挥到极致。
他把他的作品变成他的,但也在脱离现实。
费伊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车祸之后无法再写出什么有营养的故事来。他的个人情绪已经大过了叙事本身,他变成了一个糟糕的价值传导器,他让他的故事失去了最原始的吸引力。
“谢谢。”费伊说道。
“你都说不用那么客气了。”郑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高脚杯里的雪碧,“可不可以交个朋友?”话是这样说,手机的二维码已经调好了。
费伊扫了码,示意自己已经发送了好友申请。
完成了今晚的社交KPI,他安心回自己的房里倒着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没多说几个字,费伊却觉得如此精疲力尽。
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想写几个不成文的段落,一落笔,堵塞了一样,文字流向了最平凡的地方,而他的情感却在体内横冲直撞。
已经小半年没见到柳明远了。
费伊翻了个身,索性关掉了手机,一个人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说是散心也好,说是陪伴长辈也好,这半年来费女士拎着他到处跑,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让费伊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
但和当年逛淡季的草原一样,这些小时候很向往的地方真正扎在脚下,其实无非也就是一捧土,几滴雨,走路时腿脚的酸涩,耳洞被重物拉扯的疼痛,在哪个城市也没有变过,他走了那么多地方,发现原来觉得庞大的世界,真要说起来,到处也都是京市的影子。
他也不是伤心,他只是再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澜。生活就像一滩死水,是喜是悲,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需要承受的东西,毕竟精神麻木到一定境界,他只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费伊闭上眼睛,他的记忆恶劣地随着时间去淡化柳明远坚硬的轮廓,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就像角落里的灰尘一样,堆积着堆积着,到了时候便被一阵风吹走。
“你怎么又给了别人联系方式?”
费伊迷迷糊糊中,推了推那人的胸膛:“不关你的事。”
熟悉的皂角香包裹住他,耳边是轻轻的叹息:“算了算了,你睡吧,反正到最后只有我就行。”
费伊一激灵,登时清醒过来,开了灯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只是他随手丢的几件箱底的衣服。
那是很早以前柳明远趁他要出差时悄悄塞进去的。但因为费伊在外面时喜欢穿一套换一套,两件轮流着来,底下的衣服才堆到了现在。
鬼使神差,费伊突然想起柳明远姥姥的话来,气一气,说不定就醒了。随后他又自嘲般地笑了,真是人睡懵了,什么样的怪力神说都相信。
可是他今天刚刚加了陌生人,柳明远不就来了吗?
费伊已经好久没梦到他了,好像自从上回说完了爱他,他就真的放心的离开了一样。
费伊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
柳明远,我最后试一次,你再不回来……
费伊的把箱子盖上,再不回来,他又能怎么样呢,他真的能心安理得清醒的活下去,看着柳明远的生命走向衰弱某一天突然就结束吗?
他闭上眼睛,如果柳明远再不回来,他就如他所愿,抛弃掉过往那些嘈杂的束缚,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生死相依。
——
陆杰被一个电话叫到甲板上人还是懵的,他以为是费女士又难为费伊什么,叫他来救场。
“要靠岸了。”陆杰双手塞进外套兜里,被风灌得耸了耸肩,风从衣服宽松的余量穿过,把他减掉的肉描绘在突出的骨头上。
岸上很热闹,五颜六色的灯光乱哄哄闹在一起,还有人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乐声,大概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等会儿一起下去走走。”费伊说。
陆杰摇了摇头:“没兴趣,想回去睡觉。”
“我想喝酒。”
“你酒精过敏啊哥。”
“我知道。”费伊抬眼,陆杰无奈地揉了揉头发。
“行,我陪你。”
“你们去哪里?”两个人刚刚走向下船点,费女士便眼尖的发现了。
“去下面转转。”
“好啊,你们等会儿,这俩孩子也跟着去,你们做个伴。”费女士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拉了两个人。
郑烨露出了标准的八齿笑,郑民自来熟的一手搭在陆杰肩膀上:“走吧,好好享受一下风土—人情—”
“先说好,我们去酒吧,小孩子家家就不要跟了。”陆杰歪了歪头,把郑烨的手臂从肩膀上绕下来,“出了事我们不负责任。”
郑民说:“都是成年人,哪里来的小孩子,酒吧就酒吧。”
陆杰笑了笑,指了指郑民的大背头说:“你我倒是相信,他……”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慢吞吞跟在后面的郑烨:“你确定你哥……还是你弟可以吗?”
“开什么国际玩笑。”郑民乐了,“你别看我哥这个样子,全家上下去酒吧最勤的就是他,待会儿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他,比查手机还快。”
郑烨这会儿正悠悠跟在费伊旁边,试图说服他给个签名,听了这话也笑了:“大多数是清吧,不过有什么事可以包在我身上。”
陆杰问:“喜欢喝酒啊?”
郑烨点点头:“其实还喜欢调酒。”
这下没什么可推脱的,四个人在街区里随意找了家人不多看起来清净点的店就坐下了。
结果没成想,不是这家店安静,而是根本没到嗨的时间点,四个人默不作声点了酒坐下没一会儿,店里便涌进来一大批浓妆艳抹的当地人,亮紫色灯光一打,架子鼓一敲,费伊的心脏就狂跳。
人果然还是上了年纪,受不了如此大分贝的环境。
他起身想走,结果郑民以为他是想加入底下的舞池,登时兴奋起来,一把架着他往下走:“正好我也想去,哥咱俩搭个伴。”
费伊说:“不是,我想出去。”
背景音骤然变大,谁也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郑民只当他跟着唱,到了人挤人的舞池便松了手,东一下西一下,费伊本不喜欢碰到别人,躲避之中反而被挤到了人潮中央,这时候劲爆的舞曲已经接近尾声,蹦蹦跳跳的人们渐渐成双成对牵着手摇晃身体,费伊在这片潮热中鼻尖泛起一层细细的汗,他试图趁此机会突出重围,没想到人与人一牵手,这网织得却更密了。
这时候一只宽大的手靠近抓住了他,同样的温暖干燥,同样的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心跳,连指腹的薄茧都极其相似。
费伊屏住了呼吸,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满怀期待的回首。
“哥哥,我带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