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线索 冤冤相报何 ...
-
萧柾是在一个晴朗的天气来看望的费伊。他澄澈的眼睛里饱含着不加掩饰的怜悯与怒气。
但费伊知道,这是一种伪装,萧柾的权财使得这一套无人戳穿,因此他至今仍然不觉这一套的缺陷何在。
费伊放下杂志,平静听完萧柾对货车司机饮酒高速驾驶的罪行控诉。
“你明白谁是幕后黑手。”费伊不留情面的说。
萧柾放在膝头的手抓了抓,昂贵的布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证据。”
费伊将杂志收好,放回病床旁的桌子上,然后躺下,闭上双眼——这是驱客了。
说到底,萧柾是个人,他拥有绝对的自我,而利益,金钱,权力,这些东西不是孤立存在于世间,它们在地底下手牵着手,在阳光下却生长茂盛。要萧柾拔起一根小苗头,意味着株连一片——更何况费伊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不会为了场失去情敌的意外献上一切。
费伊一直在盘算着证据的事,费女士在召集手下帮忙,陆杰也在四处奔波,而费伊因为身体的缘故,只能倒在这里一遍一遍回想当日种种,试图找到一丁点痕迹。
有时候脑子疼到像被劈成了两半无法承受时,他就趁着夜色偷偷溜到ICU门口。
他进不去,就在玻璃窗边静静看一眼插满仪器的柳明远。
才过去几天,柳明远的脸又消瘦一圈,模糊的像一团从长毛兔身上连根拔下的毛发,完整柔软,轻飘飘的,伴随着极其惨厉的嚎叫。
有时候会遇到柳明远的父母亲人。他们认识他,却选择在每次的对视中率先移开湿润的目光,他们互相搀扶着过去,脚步声沉重如铅石,每一步都在提醒着费伊他们刺痛的心情。
同样,费伊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他们,他的父亲有与他一样挺直的鼻梁,他的母亲有与他一样柔和而利落的眉眼。
甚至他的姥姥,也有和他一样的泪痣。
费伊发觉过往自己的话语带着不切实际的荒谬。
他明明可以选择推开柳明远,却仍然选择了伤害他。等到柳明远心冷透了,费伊才施舍般的抚了抚,然后告诉柳明远这是因为他的手本来就是冰凉的。
眼下唯一庆幸的是,柳明远的亲属们明面上并不排斥费伊来见柳明远,他们大概也真的了解这是一场心甘情愿的牺牲,让孩子感到幸福的事,做大人心如刀绞也还是会同意。
他的家人护他至此。
费伊靠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觉得浑身上下都很冷,像有一个一个的鬼魂恶作剧般穿过他的身体,或者干脆把手伸进他看不见的脾肺。
他开始一遍一遍回想车祸那一瞬,柳明远的血喷溅到他脸上的灼烧,他抚着脸侧,烫伤般的印记嵌在肉里,可是很快,他又觉得身体凉下来,不,准确的说是僵硬。
是柳明远的身体在僵硬吗?费伊心脏狂跳,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倒玻璃层上,现在心电线条嘀嘀嘀的走着,一道又一道的蜿蜒,让柳明远本该精彩年轻的人生每一刻都在艰苦地翻山越岭。
就在这时,一个匿名电话打进来。
“喂,是费先生吧?”
“我有些线索,你会感兴趣。”
费伊的身体软下去,他半靠在凉凉的玻璃上,听电话那头道:”你明天找人来巧克力博物馆取。”
他终于回过神:“你是……”
“谢谢你留下的电话。”女生柔声说,“但现在,我想你比更我需要帮助。”
电话刚挂,文诮就发来信息。
“等着我来京市救你。”
人固然有恶,也固然爱以牙还牙。但同样的,付出的善意里,会有难以预料的回报。
费伊觉得荒诞。
他相信的事情一一发生,而不相信的事情也还是屡屡出现。
所以归根结底,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所谓的弱者可以自己站起来一往无前,而所谓的强者可能一无是处。
费伊未断的手散发出热意,它在玻璃面上印出一个掌心。他撑着站起来,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转头看向里面。
是要他陪的意思吗?费伊擦掉印记,歪头抵着玻璃,模糊的侧影与仪器光照下的脸庞重合,医院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平静。
———
文诮风风火火拎着东西赶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验收证据的事儿,来来回回花了不少力气。
文诮一把抓过陆杰削好的苹果,“咔擦”一咬。
“贵圈太乱了。”她感叹道,“你不知道,录音有多炸裂,我都不敢想那女孩作为接盘侠得有多绝望。”
“不过她看起来很坚强。”文诮笑眯眯道,“和你的小命一样坚强。”
陆杰木木又拿起一个苹果削,文诮见状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往后一靠。
“你和费伊倒是能看出来是兄弟。”她收回手,一只脚翘在床底架上,一摇一摇,“事情解决了一半,开心点。”
然而没有人真的能开心起来,医院的空气时时刻刻传达着不安的讯息,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在害怕突如其来的死亡宣告。
即使故意杀人板上钉钉,几段录音却还是单薄,教唆还是间接正犯其中仍然有转圜余地。
费女士神色复杂的拐进病房,三个年轻人围坐一起,但死气沉沉。她礼貌地请两人出去,而后露出了难得一见极为严肃的表情。
“你告诉姨妈,你爸的事你是不是……”
“是。”费伊毫不避讳地承认,“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项,结果是他自己触发的。”
费女士提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谋……你知道错没有?”
“姨妈。”费伊直视她的眼睛,一圈皱纹庄严的镶嵌,“我没有实施任何违法行为,我说了,这是概率事件,是普通的生活行为。”
“我不懂法律是怎么规定的。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什么叫放过呢?”费伊口气平静,“是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就算发生了,也无所谓?”
费女士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是整个事件的旁观者而非亲历者,她的确没有资格要求费伊放下什么。
“你这样会很累。”她将他掉出来的头发——因为车祸被烧得如同野草一般,捋到他耳后,“你会一直回想,一直谋算,可是生命这么短暂,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一个烂人身上是不值当的。”
费伊说:“没办法,这就是我。”
过去的一切成就的我。
他轻轻抓了抓费女士的手腕:“一切会到此为止。”
费女士终归说不出责备的话,扭过头去,掩下泪花:“你妈妈想见你。”
费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你让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