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淡漠 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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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伊接下来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是新书初稿的框架已经搭完，需要尽快修稿，另外就是《悄夜》的影视化，选角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他要抽出时间去盯梢，以免被强塞些不适合的人进来。林嘉负责的月刊杂志也向他约了稿，时间紧迫。他也就没什么空闲去主动跟柳明远联系。
关于喝酒他其实没有断片，自己说的蠢话干的蠢事一点不落的记下了，但他不觉得什么羞赧。
羞赧两个字怎么写，费伊没体会过。他暴露了他自己的另一面，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他无从得知，也就不自寻烦恼。如果真要问起来，如实回答就好，不过柳明远很知趣地一句话没问，估计也是怕了费伊一时上头的情绪把他甩了。
这天他修改完新书稿的最后一章节，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树叶已经冒出了几大簇，阳光的澄黄色使它们呈现出草绿感，让费伊想到了纪录片里夏日的草原映蓝天。
他关掉了空调，随手搭了件赭石色外套，就朝巧克力博物馆走。
连续了三个月，它始终闭门，但却不写任何转让的信息。费伊这人在用物上不着心思，用惯了的就懒得去寻替代品，因此时不时会来看一看巧克力有没有开。
因为再不来，到了真正的夏天，他就会彻底遗忘，直到下一个冬天来临。
难得的是，铁卷门拉了一半，半面虚空下透着一股陈旧的滋味儿，铁锈攀布，原来香甜而漂亮的白漆柜台脚下圈了一层灰，变成了朴朴的雾霾。一只橘调的手从底下生出来，狠狠往上一推——猝不及防，费伊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店主小姐。
不，她不像原来的店主小姐。那些像蛋糕一样的衣服，五颜六色的美甲，还有艳丽的妆容通通消失不见，她的眼窝凹陷下去，面颊缩着，只留几块骨头挂着松弛的皮肉，强硬撑着她作为老板的气魄。
见到费伊，她失去了以往那句大声热情的“欢迎光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轻的点头。
“来了呀。”她的声音沉了些沙砾的粗糙，像是肆意拉扯过后破损的声带被大风划过发出的呜鸣。
她扯着一块年代久远的红色绒布在各个角落擦拭——那是她关店结婚以前的老东西，现在因为脏污的过度饱和而结痂成块，看起来憔悴苍老。
“见谅，今天还在整顿，先进来坐坐吧。”她拖了一把刚刚擦干净的椅子来，然后又背过身去一点一点够墙上的画框，可惜她个子太矮，最多最多只能碰到一个小角。她站在凳子上好一会儿，突然一把将整个画框扯下来，玻璃炸碎一地，那张她曾经精挑细选的巴洛克复古油画倒在狼藉里，失落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总是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她略显歉意地朝费伊笑了笑，随后十分镇静地取来了同样泛灰的扫帚。
费伊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他试图去帮忙，她却淡淡说：“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啊，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从店面到人，处处写着陌生，费伊有那么一瞬间想马上逃离到自己家。但不知怎的，他留了下来。
店主小姐给人一种很不好的预兆。
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支便携式圆珠笔，在一小本纸上写写画画。
“诶，你是一位写手吧。”店主小姐把机器清洗完毕，马上给他上了一杯热可可。
薰衣草手绘陶瓷，亮亮的杯面缺了一小块口。
“嗯。”
她坐在收银台，将新到的豆子分类装进盒子里：“真是一个好工作呀，你从小就喜欢写东西吗？”
费伊抿了口，可可泛着熟悉的酸涩，店主小姐的手艺不减，但远远没有以往坐在店里那种孤独而温馨的感觉。
“不是的。”
“哗啦”一声，豆子洒了。
烘烤后的可可豆像蜕皮的虫子，碎裂的满地都是，店主小姐直直蹲下去，面不改色地捡，嘴里还说着：“抱歉啊，一孕傻三年，现在的我做什么好像都毛手毛脚的呢。”从费伊那个角度看，只见到她毛躁的后脑勺，那些念念叨叨的道歉，更像是对这些香香的豆子们说的。
费伊放下杯子，刚要蹲下一起捡，却见郁金香纹路的瓷砖上掉下一深一浅的痕迹，被水滴砸到的豆子被无情的丢进另一个准备扔掉的袋子里。
这种感觉好讨厌。费伊的手虚空拢了拢，最终留下一张钞票和一张纸条，将温烫的可可一饮而尽，然后悄声离去。
街上的人在流动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都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经历了复杂的喜悲。
费伊仿佛俯瞰着这一切，他看到了人们对彼此的漠然，也看到了自己的。他们汇集，跨过十字路口，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的目光在漂亮的人脸上略微停留然后不着痕迹的回到蓝光屏幕，他们无法感知今天世界上是否还有人在残忍地被杀死，看不到不相干的人在泥潭里挣扎，他们每一个人都疲惫着生存，每天走在上下班的路上机器般运行。
费伊没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别人的命运，因为他连自己的都无法掌控。
当作家，拿起笔，至少在自己创造的那个世界里，费伊有那么一两次篡改命薄的机会。
他把赭石的外套拉到顶端，试图把京市余留的柳絮挡在口鼻以外，避免引发炎症。
好讨厌。他靠在街角，街角无灯，黑漆漆的，他手机亮了一瞬，柳明远传来简讯，语音消息。
他点开，柳明远带着朝气的声音说道：“下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有个表演。”
费伊胸膛里升起一团郁气。
烦。
他知道自己又犯“病”了，一种将自己隔绝出自己，平等在这种压抑的时候厌恶任何一个试图给他带来情绪变化的人。
他不想要喜怒无常。
他承认自己会在某些时刻极度喜欢与依赖柳明远，但当自己受到这份喜欢打扰，试图将他从惯性的压抑平静里扯入一种嘈杂而富于变化的生活时，他会产生明显的抵触情绪。
柳明远的语音消息在源源不断地传来，手机一条一条自动播放，其实他翻来覆去就是想要费伊应个“好”。
聒噪。
费伊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干脆利落的退出了手机页面，一键关机。
他知道现在自己最好保持一个人的状态，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埋在家里写作，把这种痛苦的郁气通通抒发出来——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稿纸，那些黯淡的色彩染在了主角的身上，他痛苦，于是他们也一齐痛苦。
这对他和他们都是不公平的。
费伊捂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柳明远的声音仍然保留着，他一把将手里那只笔掷出去，紫金钢笔砸在墙上，墨水溅了满墙。
白的地方像文诮做完人流的脸色，黑的地方像店主散落的可可豆，摔劈的笔尖像那年姐姐破开的肚子，淌下来的墨汁是小妹擦不完的血。
而它们都来源于人类的情感，俗气的，身不由己的，盲目的爱情。
费伊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点缀着晶莹的眼泪，像一颗被溪水洗了十来年的石子，被打磨得圆滑，打磨的没有棱角，然而溪水的侵蚀从未停止。只要还有一日他没能彻底戳瞎眼睛，他就永远无法停止这一切。
费伊走过去，把昂贵而脆弱的钢笔，放进了暗格。
他照例打开纪录片，强迫自己去看广阔的天地。
牧羊人扬起鞭，深褐色的土地上就长齐了高高的牧草，白团羊群在驱赶下自由地游荡。太阳在一片冷色里上了透明度极高的柠檬黄，世界通透而自然的发展着，几个世纪以来难以改变。
他终于冷静下来，打开手机，柳明远的信息停留在第六条语音上。
他点击转文字。
“你忙完回我就好，不着急。”
费伊伸出刚才被墨渍染成黑色的指尖，屏幕上敲出了模糊不清的几个字：“可能没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淡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