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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将就    柳明 ...

  •   柳明远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终于发现是费伊惜字如金的消息。

      等消息这件事是他所擅长的,即便是处于费伊追他的特殊时期,费伊主动发来的信息里他本人的意愿也不多,一般而言就是几家餐馆咖啡厅的链接,外加一句问候,连约会邀请也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费伊几次线下见面直来直往的表达心意,柳明远当时都以为自己的微信仅起到个文件传输助手的作用。

      伊崽:明天晚上我和陆杰回姨妈家吃饭。

      柳明远手指刚动了动,对面预测般的先行叮嘱:暂且不见面。

      柳明远冷着脸删掉“我送你们去”几个字,发送了一个“1”。

      然后便没了动静。他把手机一扣,郁闷地敲击电脑,好在他配的无声键盘,不然马上就会因为在公共场合发出噪音而被挂校园墙。

      接下来眼前又出现一张纸条:“柳同学你好,你这件外套好好看,可以要个链接吗我想买给我npy(绝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谢谢谢谢!”

      柳明远写得特别用力,而后面上神色不变的将纸条递回。

      怎么别人都知道时时刻刻关心自己的恋人。他点开一个新的大学生智能项目推送,填完报名表后开始搜集素材,等到下课时,他打开购物软件。

      估计是前人太过糟糕。他勾选了几件漂亮的定制家居服,决定自己先来打个样。

      —
      第二天晚上费伊终于换掉了睡衣,套了件简单的蓝衬衫白裤子,把橘发扎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A大门口。

      陆杰原本还在和柳明远有一搭没一搭聊,见车来了便和柳明远挥挥手:“再见,我去吃好料,桌上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留给你了。”

      柳明远一眼也没往车里看,冷淡道:“不用。”而后便转身朝远处走去。

      费伊颇为诧异于几日来这小子的忍术有所长进,油门一踩便离开了。

      费女士手艺原本就好,经过这段时间窝在家里的锤炼,又更上一层楼。

      虽然满桌子大鱼大肉,但没一口是腻的,费伊这种不爱吃饭的人也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费女士笑眯眯地强势添饭:“你看看你看看,还得多来姨妈家吃。”

      陆杰站起来把只剩几个排骨的盘子往碗里一倒:“就是就是,多来我们家吃饭啊表哥,你最近看起来又瘦了。”

      费伊抿了一口汤,蹙眉道:“这个汤可以不喝么。”

      费女士板起脸放下饭碗:“饭可以不吃,汤得喝完。”

      饭饱酒足后,三个人一起到小花园散步,其实是费女士种的枇杷结果,叫上两个人帮忙一起摘了好带走。

      这时,费女士就习惯性数落起陆杰:“江姜多好的女孩子,她看不上你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陆杰摘了个枇杷扒开塞嘴里,汁水横流,不大雅观:“妈,我才是你儿子诶!”

      费女士绕开他:“滚,没你这么丢脸的儿子。”她掂了掂重量,差不多足了:“伊崽,这袋你待会拿回去吃,吃完了再来姨妈家拿。”

      陆杰嚎道:“我呢?妈,我的呢?”

      费女士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说说你刚刚吃了多少,自己摘。”

      费伊拎着袋子,插不进两人对话,自始至终在一旁默默的,他虽然在这里待了几年,仍然无法融入这吵闹的氛围。

      尽管以前他是羡慕这种氛围的。

      采摘完后,费女士照旧催婚:“陆杰我就不批评他了,毕竟他这个条件找女朋友我怕被人骂。你呢,伊崽?你也老大不小了,没个人在身边,怎么办呢?”

      费伊只是点头而不反驳。费女士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意以前的事……可你不是你爸,也不会是你妈,你不应该被他们困着一辈子。”

      费伊应道:“我不会的。”

      这副茫然使费女士想到了以前他往胃里塞吃不下的饭的样子,心里更是愧疚难当:“我希望你不会,但……如果你真的被困住了,姨妈努努力活久点。”

      费伊心底的一块动了动。

      他在这世界上的血亲非常多,多到自己见了面也不一定叫的出名字。但真的把他当亲人看的,其实只有早早跑出来一个人带着孩子打拼到现在的费悭,也就是费女士。她自己走了出来,也总想要拉他一把。

      费伊提着重重的枇杷,带着费女士做的果干离开了。

      深夜,他扒开枇杷薄薄的皮,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快入夏了,天空有种钴蓝色调,这两年京市环境治理条件好,星星稀稀疏疏地冒,不像费伊刚来那时候蒙着一层厚重的霾纱,偶尔伸出手摸到凉风的时候,会有一种触碰天空的错觉。

      费伊的指尖有一片一片的薄荷,那是枇杷留下的汁水。他用纸巾把它们一点一点擦干净,但看着那一大袋丰硕的果实还是犯了难。

      它们甜的很美味,但烂的也很快。往年送来的枇杷,分装几袋,文诮给一点,林嘉给一点,剩下的交给工厂做成枇杷膏存起来。问题在于,去年的枇杷膏是亏了上回给了他前男友好一些才堪堪吃完。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浪费费女士的心意。

      费伊:你喜欢吃枇杷吗?

      柳明远:陆杰带回来不少。

      费伊忘了这茬,于是又头疼起来。

      柳明远:但陆杰的已经被隔壁宿舍洗劫了,现在宿舍里一点枇杷的影子都看不到。

      费伊:明天我来学校拿给你。

      柳明远:嗯。

      费伊松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门铃作响,费伊拉开门,两块箱子齐刷刷掉下来,他没有网购的习惯,正以为是哪个好事者的恶作剧,打算不予处理,但良好包装上的藤蔓吸引了他的注意。

      “Sand”这个牌子他常见柳明远穿,大大小小,连内裤也是他们家。费伊有时候拿错衣服,也会在各种不起眼的地方发现这个阴魂不散的标志。他想,大抵是柳明远搬的突然,忘记修改地址所致。跨进门,他发现收件人上明明白白写了他的名字,他找了小刀划开整齐的胶带,轻轻一扯,一块群青色的包装上布满了标志性纵横的蕨类植物,他翻开,连着衣架将塑料保护膜脱去,眼前乍然出现一件带着浅印花的纯白西服,他披上去,从肩膀到胸腰,严丝合缝,像手工艺人拿着美术刀在材料上沿线剪裁过后的齐整贴合。

      这样色调的西服他有不少,但这件的特别之处在胸口处不起眼的花纹走势变化,从顺畅,到正好交汇在心脏处纠缠。

      指尖压上去,除去精美绝伦条纹的带着点摩擦的触感,实际感受到的,是这背后跳动的心脏,一泵一泵,在这些缠绵的藤蔓间把血液输送到了人体各个角落,以此维持生命。

      费伊拆开第二个包裹,相较之下,它显得普通很多。

      一件薄如蝉翼的夏季睡衣,依旧是白纯色,但费伊穿上,依旧是合身的不可思议。

      他将衣服收好,在衣柜面前翻来覆去,忽而想起自己虽然拥有一年四季的衣服,却从来不曾正眼瞧过,衣服的作用在于蔽体,费伊在商店里觉得还过得去,便连着买下,放进柜子里,然后等待着随机展现的概率。

      但衣服本身所包含一批人的设计心思,包括对世界万物的感受,对某种情绪的表达,他视而不见,他根据场合觉得自己是否应当穿西服,却从来不会因为今天自己喜好而改变简约的装束,费伊意识到自己在生活的贫瘠,和这么多年来,依旧对美好这件事本身的麻木。

      他一直以来只想当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芸芸众生是每一个独立而具有特色的个人形成,他要归入这个群体,不应当是把自己变得透明或者随处可见,他首先应当独特。否则在人群里,永远惶恐的人反而显眼,反而永远处于错误的舆论中心。

      他挑起一件带了点碎钻的黑色西服外套,当初买的时候导购推荐便溜了进来,而后便因他的荒废被宣告失踪而杳无音信。

      费伊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把注意力从自己的生活精神,转移到一些从前不会关注的事情上去。

      他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抽掉了一根不知是好是坏的榫木,搭上一根不知是好是坏的替代品,他迈出一步,却忍不住回头看留在原地的自己,一路滚落的枇杷,还有误打误撞的春末夏初。

      原来,A大门口的银杏叶,又都是绿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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