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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消毒 韵市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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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市第一人民医院,妇科306病房,消毒水味弥漫,一个苍白的人飘在病床上,被子掩着,床边没有任何陪护,桌子上没有一个果篮或一束鲜花,只放了一个黑色鳄鱼大包,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在充电,灰色保温杯显示屏上写着水温36°。
费伊推门进来时,床上的女人扒开眼缝瞧了一眼,气若游丝:“嘴上说不站,人来得挺快。”
费伊安排柳明远把果篮花束和日用品袋子排放好,把充满电的笔记本换成只剩下三十格电的手机:“没有人陪也能做手术?”文诮说:“只要我想,就可以。”
等柳明远打了温水回来,费伊把床摇起,给文诮喂了点水,文诮才继续说:“我还没通知任何一个人,他们估计还以为我在上班。”
费伊坐下,点了点果篮里的香蕉苹果,文诮摇摇头:“想吃点热的。”费伊就差遣柳明远去买来之前已经查好的那家滋补老鸭汤。
等柳明远出了门,文诮兴奋地挤挤眼睛:“喂,就是他了吧,我从来没见你吃过回头草哦。”
费伊把暖宝宝塞她手下,看着肿得老高的手背,皱着眉头把超快流速调低:“你先管好你自己。”
文诮撇撇嘴:“我接下来很简单呀,战斗,战斗,胜利,结束。”
费伊说:“你要怎么战斗?拖着你现在孱弱的身体拎着你的破包砸人?”
文诮说:“我有钱。”她顿了顿:“我们家的钱都是我出的,我爸妈他们闹归闹不拿钱开玩笑。大不了钞票砸晕。”
但对金毛未婚夫,文诮没有提及只言片语。
费伊看出来了,大概是被伤透了心,连提都觉得难过,所幸避而不谈。
但这一关文诮迟早要过,作为朋友,他理应问问她将来的打算:“要退婚,还是忍气吞声?”
文诮斜着看他一眼,有点心虚:“我想先听听他的解释。”
气不打一处来,费伊站起来,椅子划拉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他对旁边的病患抱歉的点点头,回头冷着脸骂道:“你是受虐狂?”
文诮扯着他袖子:“我们这段感情,走到现在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背靠着仰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当然,我怀孕也很不容易,做手术也很不容易,工作更不容易……可是费伊,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我不是没有责任,做手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是哪一步出错,想来想去最可能是我松动的态度给了他一种错觉,以为我现在是可以接受孩子的。”
她嘴角噙着一丝凄惨的笑:“其实一定程度上我也是自作孽,在一起的时候就总爱钓着他,给他一种随时会分手的不安感,他估计觉得有了孩子分开的可能就小了,才会铤而走险。”
费伊刚要开口,文诮便微微直起身:“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给他找的理由,真相可能是残酷的,但我愿意在这段脆弱的时间暂且欺骗一下自己,等我做足准备,再进行心理崩溃。”
费伊最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文诮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甚至,他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劝导的意味。
果然,文诮很快收起了自己的惨样,擦了眼泪把电脑抓过来开线上会,紧接着打电话给新签的新锐作家。等到柳明远回来,文诮已经不像他们刚来那个时候看起来那么虚弱,碰到工作,她就像变了个人,容光焕发,透着狠劲儿。
柳明远放下保温桶,搬了张椅子来坐在费伊旁边,不一会儿,费伊冷冰的手里出现了一杯暖乎乎的热可可。
“酸的。”柳明远插上吸管小声提醒,“文诮姐没事了?”
费伊抿了一口,味道竟然不错:“如你所见,假装坚强。”
文诮挂了电话,翻了个白眼:“我听得见,没假装,纯坚强。“
两人在医院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傍晚被文诮撵走:“我这里不需要陪护,而且等会儿有场硬仗要打,你们在我施展不开。”于是二人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防止文诮有什么事情,能在十分钟内赶到。
简单洗漱完,费伊想起来走得急,稿纸和钢笔都没带,研究了半天酒店的电视,两个遥控来回按,怎么也打不开。柳明远洗完澡边擦头发边蹲下去查看机顶盒,最后在电视机上拍了两下,蓝屏转白。
费伊靠在床头,柳明远在床尾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听不清纪录片的旁白,几分钟后,吹风机声音停了,费伊将电视音量调低。
“说好了要谈谈的。”柳明远掀开被子坐上来,带起一阵凉风。
费伊按了暂停,将遥控放回床头柜的盒子里,见柳明远就套了件黑色背心,大片肌肉裸露在外面:“把衣服穿好。”
柳明远把刘海往后一撩,露出立体而利落的眉骨:“没带。就我们两个人,没关系。”
费伊妥协了,他撑起身子将头发拢到一起,摘下嘴里叼着的皮圈绑好,以免中途柳明远又被橘毛引得发呆,耽误了正事儿:“你说。”
然而,费伊扎头发时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费伊仰头时掉出的锁骨沟壑,费伊用嘴叼着发绳时浅浅的洇湿都像一枚一枚小小的勾子拉扯着柳明远的心脏。
他羞赧地垂下脑袋,几根杂毛很快反弹盖住他的神色,只留下一个高高的鼻梁挺露在空气里:“我们这次,不是在玩,我们是认真的。”
学聪明了,不用疑问句了。
费伊“嗯”的应了一声:“还有吗?”
柳明远胸口的羊脂玉吊坠随着他呼吸一起一伏:“我们是有以后的,不是三月限定。”
费伊问:“文诮告诉你的?”
柳明远低低应了一句,不敢多说。
好一会儿,没听到想要的答复,柳明远的心口酸涨,抬起头去瞟费伊的神色。
淡泊的。他就像在想今晚要吃什么一样,没有一点纠结的痕迹。
“我不谈以后。”摘掉平光镜,费伊的温良便被剥去了最后一层外衣,令柳明远迷恋的犀利目光此刻反弹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剥落他费劲心思建造的铠甲,吐出的字眼裹着一层糖衣,细细品味,才知道胶囊里藏的是数一数二的苦药,“三月是个规律,不是必然。”
柳明远顿了顿:“意思是,只要你还愿意……”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费伊扔的烟雾弹。他不愿意谈以后,又说三个月不是必然。那就是说,不是三个月,也就是四个月,五个月,总而言之,不存在永远。他柳明远什么本事,超过前面的三位老东西延长期限。这件事情根本没办法谈。
一想到不远的将来要和费伊分开……一切都不可想象。
柳明远执拗地问:“为什么?”
费伊露出一点笑意,但在这时眼睛发酸的柳明远看来,这笑容简直是一把凌迟他的尖刃,好像在说,看啊,我根本不在乎你。
“为什么?”费伊重复了一遍,“人格缺陷?我也不知道。”
柳明远说:“我可以改。我也可以帮你改。”
费伊颇为好笑:“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改什么?”他注意到了柳明远发红的眼眶,心上一颤,不大自然地移开目光:“我没办法完全而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我做不到,所以会厌烦,所以会分手。”
柳明远听到这话却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骗自己:“你现在厌烦我哪里吗?”
费伊一愣,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或者说,哪些地方你没那么喜欢?”
他有种被戳穿的恼怒,这是他的游戏,而柳明远在试图寻找bug,于是他赌气般地说:“非常多。”
柳明远有点委屈,但仍然坚持道:“你说出来。”
费伊说:“我不喜欢你入侵太多我的生活,随随便便碰我的东西,不喜欢你不穿衣服坐在床上,不喜欢你的泪痣。”
前两条可以说是情侣之间磨合常见的问题,到了最后一句,柳明远却不大理解:“你追我的时候我就有这颗痣,你还摸过它。”
事实上,见过这颗痣的人无一不夸赞,它恰到好处,淡极生艳,给柳明远丰神俊朗的长相平添了几笔旖旎气息,来往的人总爱把目光放到这之上,揣度,回味。
他扣着费伊的拇指按到眼角:“你说真的么?”
费伊不愿去看那双水淋的眼睛,他将手收回:“不用太在意我的想法,你做你自己就好。”
做自己?什么样的自己?令他厌烦的自己?柳明远从头到尾被泼了一盆冷水,在这段感情的未来,他始终一厢情愿。
“喜欢不需要理由,不喜欢的理由才是无穷无尽的。”柳明远的声音发冷,那颗在他身边才热血沸腾的心脏缓缓钝来,随后如同刀绞。
他逐渐认清了这个事实——费伊正在厌烦他的道路上,而且这道路马上要到尽头。
狭隘的酒店在几分钟前还显得温馨,暧昧,现在,他感到一丝不可抗拒的窒息。时间的流逝不可逆转,而他能做的只有自主离开费伊的生活。
纠缠到底被厌弃,还是提前离去留下美好回忆?
to be or not to be?
床侧一空,他穿上衣服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走廊里一阵烟草熏的凉风。
费伊觉得很臭。臭到他无法思考,臭到他开始烦躁。
他开了窗户,连纱窗也拉上去,一个人依靠在窗沿,天太黑了,看不见路上的人,只有来来往往的车,打着灯,在人行道上疾驰,在没有摄像头的红绿灯路口肆意闯荡。
第一个男友分手,其实是对方提的。因为费伊拒绝和他上床。而费伊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对方对自己丰富的情史有所隐瞒,他无法忍受。
第二个男友,费伊的眼睛看向远方。那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心也不花,就是一定要娶老婆来继承遗产,和家里闹了两天,变成了上回酒吧的可怖模样。对这种事情,费伊觉得恶心,尽管他没有想过与那人走到那个时候,哪怕只是交往,他也深感罪恶。
第三个男友……一阵刺耳的救护车警报响起,费伊被迫打断思绪,远处的警报混杂着即将涌入酒店的蚊子,他的耳朵鸣叫,费伊用力地合上了房间里唯一的出气口。
费伊再次感到迷茫,他明明应该重新打开纪录片,若无其事地看下去,看到死。但他频繁地起身,去看楼下,去听敲门的声音。
他的确讨厌被入侵,但他现在发现,当柳明远的入侵某种程度上构成他生活的一部分时,柳明远远离了他,他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被入侵,而且到了支离破碎的程度。如此夸张,分明还差七天,刚好满三月。人与人的链接如此奇妙,一日思念可化三秋,朝夕相处几日可以改十年。
费伊试图用冷水使自己保持冷静,他忽而想到文诮说的:“我钓着他,我总是没给够他安全感。”
他也跌入了这阵自责的漩涡。然而费伊看着镜子里滴着水的脸,想到了很多很多人
她们有的等待,有的再嫁,有的立了牌坊毅然自杀。
费伊想起来无穷无尽的黑夜里,幽灵一样的她们睁着干涸的眼睛,盼星星盼月亮,期望那扇门被暴力地敲打并推开,然后被围坐在那群脏兮兮的孩子中间,诉说辛苦,感叹岁月。
为什么要等待!我为什么也在等待?!费伊看着镜子里蒙上水雾的眼睛,感到原本坚若磐石的心有了动摇,从前也许是错的,听到手机铃响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
“喂。”他的声音发抖。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文诮太过开心而显得癫狂的笑声:“费伊,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