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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如梦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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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柳明远睁开眼睛便觉得头痛欲裂,他零零碎碎有点昨晚的记忆,大概是萧柾挑衅的面目,还有流水而过的电影画面,大概是一个小男孩特别惨被性侵的故事。
他突然察觉到手里的绒感,举起来,发现是个福袋。
“恩爱两不疑。”他记得费伊最后的这句话,还有自己兴奋得发烫的心脏。
对了,费伊!他猛然扭过头,发现费伊背对着自己,间隔好远。
他想也不想就蹭过去,刚要伸出双臂,费伊却翻了个身,目光阴沉沉,眼下的乌青散发着极大的怨气:“还没闹够?”
柳明远一阵心虚:“我醒了……”这不是废话吗,他随即欲盖弥彰地补充道:“酒也醒了。”
费伊说:“好,现在我要睡,你去做你的事情,晚上七点以前不要来打扰我。”
柳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整洁的睡衣,脑子里零零碎碎全是昨晚一直在捞鱼的记忆,张了张嘴,保证道:“我以后不喝酒了。”
费伊没理他,他自己下床,把昨天的衣物洗了,又去做了饭端到房间里。
邮差递了信来,费伊依在床头读,来信人是文诮。
他们两个之间的交流大部分时候是绿泡泡,除了一种时刻——
文诮对人类这个物种有了最新的发现。
文诮是个观察家,她的道德底线很高,对亲密的人会因此有高要求,而每当刷新下限的人出现,由于打字太累,她选择手写信来吐槽。手写信邮寄有延迟,等信到了,她的心情也平衡了人也冷静了。当然,总体来说,她的吐槽是较为客观的,主观词语出现频率低,结尾还常常会问费伊的意见。其实费伊并不给什么意见,一个人是怎样就是怎样,给了意见就意味着评判,但他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和他同样平等的人。
所以手写信是单向的,更多时候,这是文诮的一种倾诉方式,她原来也不需要什么回应。
但这一次,文诮的信突破了自己的原则,费伊慢慢直起身,脚盘起,突然觉得自己的长头发讨厌起来。他一边扎发一边看文诮已经愤怒到模糊的字迹,心里一块巨大的石头却缓缓坠落。
你看,果然如此。费伊想起不久前那段甜蜜晚饭,心里却隐隐作痛,但他不敢深究。
这时柳明远从门后挪出来,问他饭吃好没,他去收拾,费伊看了他一眼,平静说自己没吃好,让他出去,他需要好好休息。
柳明远见他面色不善,更加心虚,于是灰溜溜关上门出去,而费伊却对着他的身影冷哼一声。
即使是金毛也无法摆脱的情感劣性啊。
他取了手机来,果断拨出文诮的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起先是冷硬,听他说自己看了信,文诮开始大哭。
“他明明告诉我去结扎了……”
费伊沉默地听着她哭,文诮是个坚强的人,她感性,但从来不轻易掉眼泪。
至少费伊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没有在他面前哭成这样过。
他明白文诮不是弱者,她能很快想明白其中利弊,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一种认同。
文诮的身体可以由自己做主的认同。
费伊知道那位金毛先生会拿什么样的话来搪塞,什么爱的结晶,什么生命延续,等到他给文诮的父母亲通风报信,这件事情就会演变成一种讨伐,到时候,文诮真的就只有他一个盟友了。
“费伊,我是个人,在是个女人之前,我首先是个人。”文诮抽噎着,渐渐平稳,“我之前说的,你全当蠢话耳边风,以后也不要提。”
这时,费伊开口了:“你需要什么,医生,陪护,资金充足吗?”
文诮深呼吸一口气:“不,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费伊抬起头,阳光攀爬在反光镜上,他轻轻一拉,卧室里陷入黑暗,黑暗长了脚,无边无际地溜走,吞噬着晴朗的空气:“你不需要任何人站在你这边。”
文诮苦笑一声,声音却不再发抖:“是的,这跟人多人少没有关系,任何人站在哪一边,都跟我没关系。我站在我自己这边,选择我想要的就好了。”
费伊却一顿:“文诮。”
“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擤了鼻涕:“运气太差,父母恋人都糟糕呗。”
费伊挂掉电话,随意拨了几下盘子里的饭。
他咽下几口,反胃感再次出现。于是他站起身,换去衣服,刚走到客厅,看见柳明远一手攥着那个福袋,倒在沙发上午休。
他走过去,扯了扯那个毛绒的福袋,没有扯动,柳明远却睁开眼睛,看见他穿好的衣服,猛地坐起来:“要出去?”
他一说话,手就松了,眼睁睁看着费伊拿走福袋,想要抢回来,看见费伊淡然而疏离的神色,直觉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脑中警铃大作,飞快地套了衣服跟着走。
费伊说:“我去买热可可。”
柳明远松了口气,一手按在他腕上道:“不用去,店主没回来。”费伊疑惑说:“你怎么……”柳明远说:“我刚刚想去买,店已经被转让了。”
费伊坐下来。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他一手抚摸着福袋的毛边,一边想,是不是所谓爱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从理想,到三观,是不是爱了就会忘记自己。他审视起自己,忽而发现电视上播的是一部叫不出名字的动漫,脚上的拖鞋从塑料换成了加绒的棉鞋,桌上插着一束快要枯萎的香槟玫瑰,而自己这个时间,原本应当坐在桌前写作。
最突兀的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拉着他,不想他出门。
费伊抽出手问:“我桌子上的黑色笔记本放哪了?”
柳明远说:“它今天在地上,我给它收起来了。”说着,他熟练地从一摞书里抽出黑色笔记本。
但费伊久久没有接过来。
是不是时间一长,有一天,他会和他们一样,忘记自己的过去,忘记自己应当有的觉悟,让一个人毫无顾忌地入侵自己,改造自己,成为一个,一个符合所有期待的爱侣,沉默,包容,任劳任怨,收起一切棱角。
费伊说:“扔了吧。”
柳明远感到奇怪:“这笔记本这么新……”
费伊重复道:“扔了吧。”
柳明远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他不知道费伊为什么突然大发脾气,冷着脸丢掉笔记本:“你回去再睡会儿。”睡好了,心情就好了。
“柳明远,你认识文诮吧。”费伊揉了揉眉头,眼皮突突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文诮的事情,多个人就多份力,“我们一起去一趟韵市,如果你有空的话。”
柳明远假装查了课表,这两天水课居多,点名也有认识的同学在场,但他还是做出纠结的样子,一会儿说“这个课应该不点名”一会儿说“这个课其实有点东西”,最后才点头,心里却一上一下,他不知道文诮是不是说了什么,自己暴露了多少。但费伊愿意让他同去而没有直接让他滚蛋,说明事情并非那样糟糕,至少目前是可以沟通的。
想到这儿,他心安不少。
—
飞机上,费伊闭目养神。而柳明远撑着手机看提前缓存的游戏解说,耳朵别着蓝牙耳机,卫衣帽兜头,侧面看不清表情。
其实费伊的脑子很空又很满,充斥着飞机的引擎轰鸣和文诮的声音,以及昨晚面色赤红而满眼真诚的柳明远。他们在打架,拔河的绳子扯来扯去,中界点却纹丝不动。
而柳明远放着视频其实思虑也早就飞了十万八千里,一会儿是若隐若现的甜蜜记忆,一会儿是费伊当初旋开门冷漠的眉眼。说到底,他们的复合突然而草率,费伊没有对过去作任何解释,而柳明远也没有为其中的无礼道歉。他们好像在放任一个会凋落的越来越快的破损,直到这座楼层全数坍塌。
他们很需要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一谈,谈未来聊过去,而柳明远再次意识到,在他清醒的时候,费伊从不给任何承诺。
飞机上的餐车巡来,柳明远自己要了一杯水,给费伊要了一杯茶,韵市离京市不远,还有一个小时就结束飞行。
柳明远把纸杯搁到费伊面前的小桌板,飞机剧烈地震颤起来,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飞机遇到上升气流,请乘客们系好安全带。”
费伊感到自己的手被裹住,他轻轻翻了手心,回握,上升气流过去,对方的手里出了点汗,黏糊糊,热烘烘,手掌中粗粝的茧子有一下没一下摩挲。
侧方的人摘掉帽子,蓬松的发丝翘起几根,余光里炽热的视线轻轻扫他的嘴唇,他的鼻梁,像被风吹起的头发刮过去,痒痒的。费伊转过脑袋,靠在已经平稳的舷窗上,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橘发昨天补完色,挂在耳后,把耳廓并脸颊趁得一番好颜色,他戴了一副玳瑁平光镜挡眉眼,转过头时镜片印在他面中两片浅影,冷漠而魅惑。
他总是这样。两个人心里俱叹息一声。
费伊感叹于柳明远在他面前太过情绪化,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撩拨心弦,而柳明远则不满于费伊的冷淡,明明什么勾引他的事都做,总要摆出不明所以云淡风轻的模样。
柳明远说:“头还晕吗?”
费伊把手挣脱出来,端起只剩下半杯的茶递到嘴边:“不晕。”
费伊喝了一半,发现柳明远的裤子被茶水打湿,从口袋取了一小包纸给他:“擦擦。”
柳明远接过来,第一下按到费伊的大腿上。
“我让你……”费伊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浅咖裤水渍明显。
“伊……费伊。”柳明远专心致志给他擦拭,“我申请一下,你之前说好出差回来和我谈一谈,但是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胡闹浪费了这个机会。”他把纸扔进纸封袋里,透过眼镜直视费伊的眼睛说:“再谈一次。”
他好像变了许多。费伊蓦然想到,他以前像个毛头小子,脑子里除了亲亲就是抱抱。
空乘来收走垃圾,打断了对话。但柳明远隔一会儿就碰碰费伊攥成拳头突出的指骨,不反对就挠两下。
费伊抓住他伸过来打扰的食指说:“等文诮的事情解决了再谈。”
柳明远计划通,高兴地把手机屏幕推过来:“我来之前下了电影,一起看吧。”说着把一只蓝牙耳机擦了递来:“相信我的眼光,这次真的好看。”
费伊歪头让他给自己戴上,电影色彩唯美,但是手机屏幕太小,要看清楚就不得不往一边挤:“下次带平板出来。”
柳明远凑过来点,手臂贴着费伊的手臂,一样热乎乎的:“有的看就不错了。”
电影播到高潮,旁边的脑袋离得也越来越近,费伊看见男主角丢完信物又跑回去捡感动自己痛哭流涕,不由有些疑惑,问柳明远:“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部好片的?”
柳明远嘴硬:“它评分挺高的。”
过了一会儿,男主第三次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和女主分手,费伊闭上了眼睛:“你别给我看垃圾了,我眼睛疼。”
“你转过来我给你洗洗眼睛。”
费伊有些犯困,下意识做了,结果一睁开眼,柳明远单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领口拉链下敞,从费伊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隐秘的一点奶白的胸肌线条,他抬头,柳明远将嘴唇舔的红润,他笔直的鼻子近在咫尺,明亮的眼睛里倒影着一个小小而懵懂的费伊。
费伊的心脏像是被人抛起来,蹦蹦跳跳,活跃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向前倾,脑袋里一下空了,仿佛只剩下那张看起来很好亲的嘴。
“飞机即将降落……”广播骤然响起,费伊回过神,一边靠回座位一边说:“等一下又要颠簸,坐好……”他话还没说完,嘈杂人声中,他感到自己的下巴被掰过去,嘴唇被轻轻碾了一下,温热的,绵软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手就被牵得紧紧的。
“你说得对。”柳明远看着费伊飞红的耳尖,压着嘴角,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们等下去文诮姐家里吗?”
费伊眼神温度骤降:“不,直接去韵市第一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