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赴宴 酒鬼柳明远 ...
-
失控失控失控。
费伊的脑子里溢满了这个词。他的人生总是在失控。
当他决意一路念书安稳工作时,当他决意一辈子游戏人间时,当他决意放任自己度过某种瞬间时,变化就是这样猝不及防。世界上没人比他更懂自己,但也正因为此,那些变化出现的时候他感到一丝恐惧,就像一颗子弹发射出去,却发了疯般朝自己的心脏追来。
人生的有趣在于它不被定性,只要有一点妄念,绝不可能按部就班。但费伊这样的讨厌“发展”的人,便情愿选择消灭妄念。
不过,根据“大象”理论,当你一直抑制住自己不去想象一头大象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往往出现出一只大象,所以妄念是不可消灭的,抵抗只会使得它厚积薄发,接受才能彻底解决。因而费伊想明白后极为勉强的扭过头去伸出手,挤出一个微笑说:“仅此一次。”
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费伊从衣橱里拿出一套裁剪精良但配色简单的西装,他要单枪匹马回到那个豺狼虎穴虚与委蛇,而柳明远翘了课,却在沙发上架着电脑一刻不停地改论文。
他左手边放了一个纯白马克杯,右手边叠了一小沓密密麻麻的文件,背后还叠了一个颈椎枕。某种程度上他和费伊在学习工作的方面很像,比如都喜欢用纸质产品,比如都喜欢用黑色笔去勾勾画画。总之,他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但在费伊的视角看,就是自己要累死累活的去应酬,柳明远则悠闲地待在家里干自己得心应手的事,没人打扰,还自由自自在。
他难得有些不满,虽然这二者间没有可比性。
费伊不喜欢别人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打搅,这下却破了规矩:“你晚上有空吗?”
“可以有空。”柳明远含糊答道,“怎么?”
费伊道:“家宴,你去不去?”
“这么快……咳!”柳明远敲打键盘的手指顿在空中,头机械地转过来,“我是说,这么热情吗?”
费伊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这种事情一下也解释不清楚,况且这其中关于费家乱七八糟的事他也不愿回忆,将错就错说:“他们的确‘热情’,怕你招架不住。”
话音刚落,柳明远已经单击保存,一把盖上电脑冲进房间:“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很快就好。”
车上。
费伊看着他打了摩丝的头发,还有那身少见的深色西服,不由感到陌生。柳明远平常的穿衣风格偏休闲,只有某些颁奖仪式才套套,这种正式的衣服正式的发型同时出现,一下把他从男大拉到熟男去了。
但他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因此并不难看,反而有种说不清的韵味在。费伊看了看他空荡荡的手腕,忽的把自己的表一摘扣上去。
柳明远脸一懵:“这个……你家对家境要求高不高?”
费伊摇摇头:“是个人就接受。”但凡他爸是畜牲,家里就是动物园。
柳明远自然知道费伊的表价格不便宜,但他对费伊可以说百依百顺,也就是只要是表现得出在乎他的样子,他其实什么都能全盘接受。
爱情仅居于自尊之下,在价值排名第三,第一是生命。
到了大酒店,车交给服务员,两人并肩走进门。
老骨头虽然发迹,本质上还是个农村人,份子钱不收,但办席喜欢整一大桌一大桌。厨师在后边一炒,前边立马就端上。菜上前大家可劲儿唠嗑,菜上完就做鸟兽散,这是办席的习俗。
因此费伊特意踩着第一道菜上桌的点来,全了老骨头的要求,也避免了许多无用的争执。
柳明远就不同了,他是第一次吃这种宴席,一桌子拼的人他不认识也就算了,怎么费伊也一问三不知,这哪门子家宴。
他笑着去敬酒,费伊也不拦,等他三杯白的下肚才道:“别一开始就这么贪杯。”
柳明远脑袋晕乎乎道:“那……以后都是亲戚,早晚都要喝的。”
费伊听到“以后”两字一愣,心里却想:有以后,就更不可能和这群人喝酒了。
但柳明远当然是不会明白这样的道理的,他只管一杯接一杯,连着费伊的份儿一起灌,没一会儿就眼神迷离,等到费老头子抱着他小儿子隆重登场挨桌敬酒,柳明远站起来已经摇摇晃晃,需要费伊搀着了。
老头的脸又胖又皱,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和费伊有几分相似,但里面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光,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高大的小男生,笑眯眯地将酒杯推到面前:“欢迎小柳来我们家。”
费伊绕过柳明远肩膀拿走那杯酒一饮而尽,当着众人面说:“他喝不下了。”
老头嗤笑一声,越过他时耳语道:“老子还没想对这种类型的下手。”费伊浑身难受,恨不得把桌上所有酒倒他头上,那股长年累月吸烟所留下的熏味,混着一种高昂的男士香水气息,像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共茅厕喷了大量的驱蚊水。臭到呼吸停滞还能感到鼻腔仍然被污染,神经被入侵。
费伊按着柳明远坐下,周边的服务员,客人们又流动起来。甜点,水果,永远在补充的红酒葡萄酒白酒,一箱接一箱开的饮料,地上鱼骨猪杂碎的垃圾,一根接一根的软中烟头,还有哭闹不停的追逐孩童。
柳明远的脑袋昏沉,他凭感觉吃费伊夹到他碗里的菜,等到食物堵到了嗓子眼,他才闷出一声:“我好难受。”
费伊挟了人到酒店卫生间,他呕了几声,把刚刚塞下去的山珍海味原封不动吐出来,脑子也渐渐清醒了。费伊递水去:“怎么想吐的人吐不出来,吐出来的人不想吐。”
柳明远懊恼而委屈地说:“我也想吐,我没有不想吐。”
费伊抽了纸,一半给柳明远擦嘴,一半把喷到地上的污秽擦去,将纸团丢掉后,他扶着柳明远起来:“就到这里,我们回家。”
“我还没跟爸爸喝酒。”柳明远扒着门,满脸酡红,像是酒精终于起了作用,叫他把脑子里蹦出来的词一个一个吐出来,“我这可是第一次见,我要接着喝!我还有茅台没送出去!”
费伊一声不吭扶着人往外走,刚把发酒疯的人塞进车后座,忽而想起自己最后挡了一杯酒,已经开不了车。他站在路边叫代驾,手机的圈圈转啊转,半天也没个人接单。而车里的柳明远已经对躺着开锁坐垫滑出跃跃欲试,费伊半个身子抵在车门处夹着不让他头朝地溜出来,双手不住的刷新页面,夜晚的小风把他掉色的橘发吹在眼皮上,黏在汗湿的脖子上,好不狼狈。
“伊崽。”萧柾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找你一晚上,果然是跑得快。”他麻利地在空隙中把柳明远桀骜不驯的头往车里一按车门一锁,人已经溜上驾驶座。费伊不放心柳明远,从后座另一头开门上车,没想到人才坐定,柳明远就直直坐起来,头打到车顶发出“咚”一声,他捂着头无师自通钻到费伊怀里,黏糊着嗓音说:“好疼,这人开车技术真烂。”
萧柾刚点火,听到这话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你真茶啊没见过你这么……”
“先看前面。”费伊说,“旁边那辆车也要出库。”
萧柾骂骂咧咧转过去,一踩油门一打弯,车子干脆地上了路,因为知道费伊有系安全带的习惯,这期间他幼稚地在红绿灯急踩刹车,惹得柳明远一次一次飞撞在前排绑着的软靠枕,虽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也足以让人吃个不安稳的小苦头。
柳明远每回都只是皱眉头,然后毫不犹豫趴回费伊怀里,下次把手收得更紧,好像一条邪恶八爪鱼。
车子一路开到露光园。一急刹停下来,柳明远自顾自开门下车,一见到萧柾就逮着他狂呕,萧柾边骂边躲,但很有良心的绕开了费伊的位置。两个人闹得太大声,差点把门口站岗的保安招过来,直到萧柾举手投降,面如死灰让柳明远吐了满身,柳明远这才作罢,拎起他为数不多干净的领带擦擦嘴,转而投入费伊的怀抱。
“茶死了!脏死了!忒没酒品!”萧柾连招呼也来不及打,骂骂咧咧就冲向电梯,三人挤到家门口,结果柳明远不依不饶起来,死活不让萧柾进门,如果要进,他就作势接着呕。
萧柾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被吐了一身,也完全不怕,两个人拉扯半天,费伊劝架无果终于忍无可忍:“再吵两个都给我睡楼道!”萧柾叉着腰道:“听到没?”
柳明远呆呆说:“听到了。”然后转过脸去,面壁蹲下。萧柾觉得奇怪,正要洋洋得意去摸门把手,却发现能开锁的费伊无奈地拿着纸蹲在角落给柳明远擦眼泪。
“你凶我,你因为这个人凶我?”柳明远断断续续地质问,问一句珍珠大的眼泪就在眼圈里转两下滴下来,“我都没给人这么凶过……我今天都没能和爸爸喝酒……”
对酒鬼当然是没办法讲道理了,费伊只能顺着说:“我没凶,今天你也喝够多了。”
萧柾深尝人情冷暖,尽管自己是藏着点坏心眼子送人回家不认为何错之有,此刻却觉得自己头顶有盏硕大的灯泡,他试图融入,但忍不住一开口就狂骂:“你个死绿茶,哭什么哭,谁还不会哭了?”说完打了两个哈欠,半天眼泪也挤不出来一点,而柳明远见他不仅不走还一直挑衅,心里委屈,眼泪从一颗一颗变成一串一串,话也不说了,就死死盯着萧柾哭,好像在说咱们俩就耗这儿,看看是我的眼泪多还是你的忍脏能力强。
事实证明,对他人无礼对自己低标在当今这个世界乃是种能力,当晚柳明远用自己的胜利充分证明了这一新道理。
临走前萧柾被气得面红耳赤:“等你酒醒了我非和你比划比划不可。”费伊一时间也没心思再想今晚的郁闷,叹了口气说:“能不能表现得像个成年人。”
而年度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柳明远在萧柾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也不难过了,脑子也不晕乎了,路也能走门也能开,一下瘫倒在沙发上,高兴地舞着手臂喊:“结婚!结婚!”
费伊听到这两个字沉沉吐了口气,把钥匙挂在玄关处,开了餐厅的灯去给酒疯子调蜂蜜水,端出来的时候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柳明远已经不知何时闪现到阳台,稿纸散的乱七八糟,他坐在地上,边看边哭,哭的时候还很小心的不让眼泪打湿稿纸。
“你为什么要给巧悦这么惨的结局?这太不公平了。”还没等费伊兴师问罪,柳明远就极其不满地闹起来,“你给他换个结局吧,我求求你,你不要让巧悦穿那条裙子,不要让他走进稻草屋,不要让他坐着牛车去镇上……”
费伊忍下心里的怒火,咬着牙说:“好,你先过来喝蜂蜜水。”
柳明远用袖子糊了把脸,把手心在裤缝上蹭两下,庄重地把稿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远处,然后走过来拿起水杯一口一口喝着,嘴里还在叮嘱:“你让巧悦把那件破裙子撕了然后抄起铁锹去把那个死变态敲死。”
“……”
“不不不,敲死违法,应该把那段话录下来,然后在全村广播循环播放,拿着那件裙子游街示众。”
“……”
“社死还是太便宜他们了,最好报警查查他们有没有以前犯罪没被抓的事情……你听到没?”柳明远直愣愣看着费伊,两缕头发吊在睫毛上,他一恼,抓起盆栽边的剪子把碍事的头发剪了一小撮。
费伊平静地举着相机提醒:“头发不要丢地上,很难扫。”
柳明远似懂非懂点点头,然后礼貌询问:“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点你的头发?”
费伊趁机把剪刀拿回来,随手剪了两根头发搪塞。没想到柳明远如获至宝,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福袋,将两人的头发一绑,丢进去,然后就彻底安静在沙发上。
费伊把镜头下移,柳明远蹲着痴痴看那个福袋。
“你干嘛?”费伊问。
柳明远却答非所问:“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费伊怔愣一瞬,关掉了相机,伸手想去拿那个福袋,柳明远一手掩护着,一手扯过他的手把他搂到怀里。
一股浓密的酒气包围着费伊,让他感到不安不适,他想挣脱,柳明远却使了很大力气。
“你起来。”费伊说。
柳明远说:“你跟着我念。”
费伊抬头看他,没找到眼睛,只勉强看到一截被酒精染红的脖子,只勉强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结发为夫妻。”
费伊的手腕发烫,他侧头,看着地板,声音细小如蚊:“结发为夫妻。”
不作数的。
柳明远接着说:“恩爱两不疑。”这声音很沉重的落到他肩膀上,费伊那一刻闭上了眼睛:“恩爱两不疑。”
都是骗他的。
柳明远遵守承诺,松开手,费伊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
我要洗掉这身酒气,我要把那些脏兮兮的东西通通洗掉,这是一个骗局,今天晚上是一个巨大的骗局。费伊打开通风扇,拧开冷水,周身全是剧烈地轰鸣。
冷却下来……
“咔嚓。”
浴室的门开,柳明远醉醺醺笑着说:“怎么把我忘了?”
费伊把睡袍的腰带拉紧,却跟着他重复说:“怎么把你忘了?”
你告诉我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