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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橘发 离经叛道。 ...

  •   柳明远最近有问题。

      不,是这段时间反复的有问题。陆杰竖着一根食指抵在鼻梁,双腿岔开靠墙蹲坐,在柳明远把所有洗干净的袜子收入大挎包时,忍不住问:“到底是谁把你拿下了?笑得我感觉你马上要诈骗我五百万。”

      柳明远从鼻子“哼”一声,想到费伊说过自己目前不想公开,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按捺下去,继续哼着小曲。

      陆杰打量打量这货的着装,平常巴不得一身黑乞讨装,现在居然特意搭了白色T恤和天蓝夹克外套,连牛仔裤都选得美式复古阔腿版,头发也三七分好,用发胶抓得整齐,正让一簇发尖垂到眼尾,下方的泪痣还特意……靠,还特意加深了一下颜色!

      陆杰摇头拍手,直呼“雅骚”,柳明远看他一眼,居然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讲,笑笑的拎着东西走了。

      这要没事,他就不姓陆!

      他与另外两位舍友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茫然,直到其中一位一拍脑袋道:“会不会是他生日那天等在门口的帅哥!”

      另一位舍友否定道:“可是他应该不是……吧?”

      陆杰皱皱眉:“这还真不一定,毕竟这货从来也没明说过性取向,出去玩要联系方式的男女都有,不好说。”

      前面那位舍友则掏出手机,开始狂翻相册:“我们那个时候本来是想告诉他方位的,应该有留下照片……啊,这个这个,你们看看认不认识?”

      陆杰瞟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看背影有点小帅哦。”

      另一位舍友道:“我看到正脸了,是个长发美男!”

      陆杰听到这话不由想起自家表哥,但想了想,这两人有事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于是暗自安慰自己道:“肯定不会是哥,世界上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费伊半只手悬在桌边,木板起了层皮,摸上去硌手。他扒了两下,面前满满当当的稿纸“簌”的翻过,他提笔落下一行字:
      “巧悦对自己的性别产生了怀疑,为何母亲说只有作男孩才能活,难道他不是一直就是男孩吗?还是说,喜欢那些漂亮的衣裙,就一定要归类为女孩?可是长生哥哥告诉他,男孩子穿上这些漂亮的衣服,会有人为他神魂颠倒,他会拥有一间金子打造的屋子,还有吃不完的烤地瓜。为此,他愿意不听母亲的话,亲自拆开那些‘礼物’,任凭它们裹住他嶙峋的胸口,勒住他褐色的腿肉。最后,他在油渍遍布的碎镜前转了一圈,蓬蓬的裙摆旋转着打开,他感到两股之间一阵冰凉。他走出门去,他要去找长生哥哥,告诉他,他想好了……”

      “费伊?”推拉门被打开,费伊“啪”的一下盖上笔帽,语气不善:“这扇门以后不许碰。”

      柳明远的手一下从门框离开,像是投降:“哦……我不知道你在工作。”

      费伊转过椅子:“什么事?”柳明远举起手提包:“我剩下的东西都带来了,哪里还有空位?”

      费伊这才想起来昨晚迷迷糊糊间柳明远跟他提了自己搬过来的事,他当时倦到了极点,来不及过脑就答应了,现在才隐隐有点后悔。他从二十岁搬出来就自己一个人住,早就习惯了这种单人生活,突然掺进人来,费伊感到头大。

      但两个人才刚刚确认关系,其实非常经不起折腾。费伊现在只想快点把情节写完,于是随口说道:“柜子都是空的,你想放哪儿放哪儿,不用问我。”

      柳明远见他似乎是不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心下也就不忐忑了。

      他想,费伊这次一定是认真的,否则不会这么任他胡闹。他暗暗雀跃着,却还是咬着牙说:“哦,知道了,你忙你的。”一转过身,便直奔卧室,拉开衣柜门,熟练的深呼吸,然后将自己的衣服全叠在另一块格之中。

      一层浅一层深,柳明远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的衣服摆在一起,他拍了照片,收藏到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而费伊则继续写道:

      “长生的屋子是面墙。稻草干铺,一张破布,既是桌子又是床,他靠在土墙上,听隔壁家的母鸡咯咯哒,嗦一口水,便知道这母鸡又下一枚蛋。他摇头晃脑地搁下缺口瓢,下了稻草垛预备出门去碰碰这母鸡的运气,没想到眼前竟然有风骚一幕,他目光一窒,而后下三路便开始不住瘙痒。”

      笔一顿,墨水停了,最后那个句号画得并不实。费伊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透过长生的眼睛也看到了那一幕,但他已经脱离了长生的思考,心脏突突发疼不断警示。

      太累了。

      费伊几乎想将这本行至中途的草稿全都撕掉。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尽管他厌恶接下来的情节,但他不得不写。

      这是巧悦的宿命,他即使不写下去,该发生的事情仍然会发生。费伊站起来,石英钟显示现在正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时针分针瞥着眉毛对着他,而他身上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手脚却冰冷。

      他坐回去,吸了墨水,重新回到那个黑色下午,力图描写长生令人作呕的神态,而极力回避去见巧悦懵懂的眼睛。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天旋地转,为什么稻草的气息这样难闻?巧悦昏昏沉沉地合拢双腿,褪去衣物,光着膀子坐在家门口吃那个凉掉的烤地瓜。长生哥哥说,这只是一场训练,真正要赚大钱需要等到月末,那时候会有一个大老爷来。如果他能比今天表现的更好一点,他和他的家人,将拥有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米饭。”

      费伊写到这里,终于将干掉的稿纸收理好,埋入桌堂。

      他一手撑着脖子,微仰着头走回客厅倒在沙发上,呼吸绵长。

      然而柳明远伸出手摸了摸道:“太凉了,回房间睡。”

      费伊缓慢地睁开眼睛:“不睡。”柳明远抓过他的手去暖,捂热了便将人半搂在怀里:“晚上我没课。”费伊抽出双手,头从怀里抬起,身子回正,有气无力道:“想做什么?”柳明远见他一副萎靡的样子,有些心虚:“不做什么,我们就躺在这里看看电视。”随后他顿了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费伊知道他在问什么,半蹙眉道:“嗯,是有点,但说不上来。”柳明远忙凑上来:“肚子吗?还是腰?还是……”费伊忽的笑了:“骗你的。”

      柳明远本来是要生气,但是见费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心下滋滋冒泡,便伸出手去拽他的小发尾:“骗子。”费伊拿住他手腕,指尖蹭了两下,柳明远便反手扣住了。

      费伊看着窗外的晚霞,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提议道:“我今晚去染个头发。”

      柳明远一愣:“你想要什么颜色?”他其实觉得费伊本来将棕不棕的发色便好看,但他感到了费伊那种没由来的疲惫。

      他需要一个发泄口。而都怪柳明远昨晚过火,现在自己发挥不了半点用处。

      费伊说:“烤地瓜色。”柳明远问:“深橘?也行,走,我陪你去。”费伊半托着下巴,仰头看已经穿起外套的柳明远:“你喜欢吗?”柳明远说:“都喜……都行。”

      两人晚饭也不吃便走到街上,随意找了家理发店便定了颜色。
      染发膏气味着实熏人。

      费伊顶着褪色好几度的发丝靠在镜子前,柳明远在后面的小沙发上等。他也不玩手机,只有一搭没一搭和费伊聊天。

      发型设计总监调颜色极快,还未等人看清楚,头发下层已经大功告成。柳明远盯着那鲜艳的亮橘色好一会儿问道:“这颜色是……上完会褪成深色?”
      发型总监自信地笑了笑:“放心吧,这个颜色好看得很。这位帅哥皮肤白,配这个颜色非常非常抢眼。”

      柳明远当然知道这一点。费伊的肤色适配于调色盘里百分之九十的颜色,但关键这颜色是不是他想要的,他悄悄观察费伊的表情,波澜不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便老实回到位置上不多说。

      事实上费伊心里有些怀疑了,他原来只是一时兴起,说不清是要缓解心底那点不忿还是什么才提出要染色,但这个颜色……太亮了,走在大街上绝对会吸引到他人目光,这并不是费伊想要得到的,可是事情已经做了,头发已经上了色,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人生就染这一次好了,实在不行,明天再染回来。费伊没有继续纠结,接受这个结果后看着沙发上慵懒的柳明远,问道:“来都来了,你要不要染?”
      柳明远说:“不了吧。”他早前见过舍友染发,不仅不敢经常洗头,还要时不时补色,发质变差,长出黑头发成了布丁头显得人特别邋遢。尽管他打理自己打理得勤,但现在和费伊住在一起,总有他防备不了的时候,他可不想让费伊看到他丑陋的一面……

      实际上,柳明远想不出来自己在费伊这里,除了一张脸一副身子,还有什么优势。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小气爱猜忌,还不了解费伊。他看着费伊的纯色手机壳,屏幕忽亮,消息显示萧柾发了动画表情,而后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柳明远颇受刺激。他恨不得解锁手机回复道“离我男朋友远点”,可惜他连费伊手机的密码也不知道,于是不情不愿将手机拿给费伊:“有人发信息。”

      费伊不喜欢碰电子产品,一个方块总拿在手里嫌麻烦,因而坐下开始就丢给柳明远,他也没接,面部解锁后扫了一眼说:“你回一下,就说我明天晚上有空。”

      “你没空。”柳明远干巴巴道,“明天晚上我没课。”

      费伊抬眼看他:“哦?我记得你课表上有节实验课。”

      柳明远撒谎不打草稿:“老师请假调课了。”

      费伊“啊”了一声,善解人意道:“那你跟他说我后天晚上有空。”柳明远这下有些恼了,不过他恼的是自个儿,为什么还没有把学分提前修完,为什么不能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晚上都没课?
      他面无表情,手指击打着屏幕冷冰冰甩过去四个字:“后天晚上。”

      萧柾这时候发来一个欢呼的鼓掌表情,柳明远暗骂道“老古董”,费伊问:“他回什么?”柳明远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费伊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乖的给对面发了消息,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你问他要谈什么。”

      柳明远“啪嗒啪嗒”发过去。

      萧柾秒回道:“还是《悄夜》的改编,我想通了。”

      想通了直接派剧组的人来对接不就好了,何必让这个投资老总来详谈。柳明远依旧冰块脸给他看。

      这下费伊看出来他真的有些生气了,是很想揍人的那种。上次在餐厅的细谈八九不离十他也在场,一眼就看出来《悄夜》改编就是个幌子。可是他偏偏不能说,说了等于承认自己不耻的跟踪行径。

      费伊虽然爱逗他,却并不是喜欢埋隔阂的人,至少在每段恋情中,他注意尊重对方的心情,以免分手闹得太难看。所以一般而言,费伊的前任都十分友好,除去上次那位品德不端,其余都合格的“死去”。

      他想了想,萧柾大概是没放弃追他的事,他这人有多么坚持不懈费伊清楚的很,但让他明白自己的界限却很简单。

      “直接把他拉黑。”费伊眨了眨眼,看见柳明远耷拉的嘴角立马就朝相反的方向冲去,他假意咳嗽两声,嘴上说着“这有点极端吧”手上动作却飞快,拉完之后还贴心询问道:“电话也一起拉了对吧?”还用费伊点头吗,柳明远几乎没给他回答的时间。

      染发战线长,上色上了两三个小时,柳明远干脆拿了电脑写作业,等到十二点,他迷迷糊糊靠在墙上睡过去,肩膀被拍了拍。

      他睡眼朦胧,脑袋里完全是一团浆糊,然而他马上便瞪大了眼睛。

      费伊整头头发变成了脏橘色,理发师特意将底下剪了层次用吹发机卷了下,两撮刘海向外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把费伊没有粉饰的脸衬得有些淡淡的颓丧,但因为把皮肤边缘柔化了……费伊的五官突出得如洋娃娃一样立体精致。

      他从柳明远怀里取来鸭舌帽和口罩戴好,看上去就像一个“微服”的男明星。柳明远看呆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那位理发师过来友好询问说能不能拍照做宣传可以免单,他才反应过来一口替费伊回绝了。

      “你染错颜色还没说呢!”他不平道。

      两人深夜回到露光园,洗完澡便挨在床上。灯一关,柳明远就仿佛解除了某种禁制,话也不冷硬人也不端着,牛皮糖一样黏在费伊身上吸。

      “行了,行了。”费伊推开毛茸茸的头,艰难把衣服下摆拉回去。

      “你是不是不大喜欢这个颜色?”柳明远抱着他不撒手。

      费伊到有些诧异:“你哪儿看出来的?”

      柳明远说:“你就是不大满意。”

      真是奇了,自己满不满意,柳明远能看出来?费伊还没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你如果实在嫌弃这个颜色丑,我明天也去染。”
      这是什么脑回路,不应该说明天去染回黑色?费伊见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

      柳明远喜欢他染这个颜色,不是一般的喜欢。

      他挑挑眉,摸到床边开灯。柳明远松手坐好。
      费伊将头发向后一抓,倚在床头道:“来,给你看个够。”

      柳明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穿自己的,本来要狡辩说自己不想看,但那头橘发跟磁铁似的吸着他。

      尤其费伊洗了澡还换了睡衣,整个人气质说不出的柔和。

      “看够了吗?”费伊问,“看够了我明天要染回去。”

      柳明远说:“你这样连续造,很伤头发。”

      费伊道:“大不了剃掉。”

      柳明远顿了顿:“你是不喜欢这个颜色,还是不喜欢它太亮眼?”这话听上去有歧义,但费伊却明白他的意思。他迟疑一顿。

      “不喜欢太亮眼,我明天去染个彩虹,走你旁边绝对就没人注意你。”柳明远学着他的样子抓头发,眼角的泪痣一闪而过,好像很漫不经心,但他没在开玩笑。

      他一点调侃的意思也没有,满面正色。

      费伊想到了他抱着马桶呕吐的那一天,胃酸翻涌,而头脑发涨。

      现在,柳明远就坐在他旁边,不声不响地看他,却一如当年,目光如炬。

      他坐起来,轻笑一声:“明天晚起,反正你明天早上没课。”

      柳明远还没听明白,唇上一凉,片刻,下衣摆被卷起,他摁住,犹豫不决道:“你还没好。”

      费伊歪着头看他两眼,缓缓倒在枕头上,眼神朝下示意:“那你想办法吧。”

      ……

      头和澡都白洗。
      费伊的橘发,染完第一晚便掉了色。

      枕巾,被套,床垫,窗帘,家里处处都是脏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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