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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诘问 我们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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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伊的头很疼。五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萧柾的嘴就没停过。偏他节奏掌握得好,每次费伊忍无可忍,他便适时停止,而后过段时间再继续。
“伊崽,你还记得我们那个时候看的那本《海底两万里》吧?缺了好大一半,我到去年才看完。”
“伊崽,你们家那时候的炒腌菜好香,到底是什么调味?”
“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姐今年去的pad家大秀,她做了开场,还蛮厉害的。”
费伊揉了揉太阳穴,原本就没睡好,现在脑子里更是一片嗡鸣。他吐出几个不上不下的词,“啊”“哦”“嗯”的回应,并不多解释,尽管如此,萧柾还是滔滔不绝。
快到目的地时费伊睡过去,意识模糊之际听得萧柾在唠叨着:“我都不那么悲观了,你为什么不能走出来,相信世界上还是有那么一个好的值得认真的人呢?”
为什么?
费伊陷入混沌中。
他的确童年贫苦,孤独,但没了父亲的孩子在费家村很常见,东家婶子西家嫂子互帮互助,大家都在很努力地争取美好生活。
然而。
他记起那段昏暗的日子。男人们归来村头村尾一片喜庆,妇人们杀鸡杀鸭,把家底通通掏出来做好酒好菜。费伊萧柾等孩子坐了两大桌,欢欢喜喜的享受过年也没有的佳肴。
那一天的快乐历历在目。
但,宴席过后呢?
费伊拐进小屋,他浑身血液冲到头顶……
“伊崽?伊崽!你怎么了?”
费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冒了冷汗。
“没事,做梦而已。”他甩开萧柾的手,从容从包里拿了两粒含片扔进嘴里。
极苦的浓缩咖啡片,费伊的脑子缓慢复工,那些不堪的画面很快被赶出脑海。
萧柾关切地给他拿水,给他取换洗衣物,费伊收缩手臂,在只解了袖子的衣服掩盖上又套一件,然后将冷汗浸湿的衣服褪换下来。
“萧柾。”他接过水,一饮而尽,“怎么做到的呢?”
“什么?”萧柾有些茫然。
“怎么做到忘记那些呢?你明明说人都是很丑的,各个方面都丑得不得了。”费伊放下水杯,“我们都是一种被生理支配的动物,不是吗?”
萧柾的表情在听到这话时有一瞬间空滞留。
“不,不是……”
“是,你分得清楚什么是性冲动,什么是喜欢?”
萧柾打了个哆嗦,似乎是想到了很糟糕的事情。
临到下车,萧柾才回答:“不一样的,喜欢的确伴随冲动,但绝对不是随便,而是万分珍重,小心得不行。”
费伊下了车:“你能分清楚目的和手段,可是我们只看结果。”他跨上包,头也不回地奔向大草原。
“烂尾侠!”萧柾咒骂一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背影图,转手发到社交平台上,“对我说话这么直接,对那条摇尾巴的大狗不知道会不会这么残忍。”
费伊的手机在澄澈的赛里木湖边开启狂震,打断了他的情节构思。费伊挂掉,那人不依不饶一直打。
“什么事?”
“萧柾和你在一起?”
费伊扫了一眼身后美美拍照录视频的萧某:“嗯。”
“为什么?”柳明远诘问,不是气势汹汹,反而带点委屈。
费伊心情十分烦躁却还是按捺住说:“我在工作,他自己要跟来的。”
柳明远满意了一点,他想起来昨天萧柾见他开门的错愕,虽还有一点忧虑忮忌,却也无从发作,毕竟费伊的这解释没毛病:“哦,这样,那我不打扰了。”
费伊挂了电话,刚才的灵感却没了踪迹,足足磨了好几页纸也写不出方才的感觉,他气得直磨牙,如果柳明远在跟前,他能把他撕了晒干做成肉脯。
费伊把随手记关了,看阴沉沉的天空,看污雪遍地,草地是荒芜的,枯黄的根一簇簇结团,褐色的土裸露着。
季节不对,它与地理杂志上长得不同,与记录片上的更别提有相似之处。费伊意识到说走就走造就了今日的一大骗局,他蹲下,捻了一把土,它们冰凉凉地碎下来,在他干燥的手指上留下一点点屑。
费伊不想待在这个冷得他头疼不止的地方,他见萧柾在湖边又蹦又跳,便自己坐到车上,打开桌板铺上稿纸。
好在这里人烟稀少,很寂静。这与家里的那种安静是不同的,家里的安静仿佛在一个狭隘的柜子里只关着一人,而赛里木湖的寂静,让费伊坐在车里感到天地广阔。
而宇宙唯我。
他的笔帽一转一顿,车上的司机倒在驾驶位睡觉,发出“扣库“的规律鼾声,费伊想到这宇宙中还有一个生物,于是最后悬着一点的的心也就落下了,彻底投入到他的小说里去。
这天没有在湖边久留,他们收拾一通便出发去了那拉提,预备当晚留宿在当地木屋。
春天来游玩的人太少,一间硕大温暖的木屋只住了一个费伊一个萧柾,晚饭到一户人家那里吃,牛羊肉,新疆大馕,奶茶等等,还有善歌舞的维族人弹琴唱歌跳舞。
这样的氛围下大家的脸都是红彤彤的,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灿烂微笑。萧柾录着视频,过一会便忍不住想要加入到歌舞大军里去,便将这项艰巨的任务转交给吃了几口就饱的费伊。
费伊盘着腿举着手机,他今天换了件厚的黑夹米白冲锋夹克,头上大帽檐的暗色牛仔帽。他听不懂他们的歌曲,此刻也由衷感到某种快乐,是一种近乎天然,毫不欺瞒的愉悦。
他时不时会瞟一眼屏幕里的画面是否保持稳定准确,然后抬眼看着实体表演,嘴里轻轻哼着极易记忆的旋律。
“你也来跳啊费先生!”导游露出一口横七竖八的白牙,笑眯眯地去拉费伊手肘,“你相信我,跳起来会更开心的,手机给小朋友拿好了,他们可是拍照高手!”
费伊的力气拗不过导游,嘴里虽还说“我真的不会”,人已经被连根拔起,窝在几个转着小圈跳舞的中间,他起初不得其法,笨拙地左摆一下右拐一下,看起来很滑稽,但很快,他似乎明白了这舞蹈的诀窍,动几下肩膀动几下脖子最后转圈圈,只要拍子是对的,舞蹈就难看不到哪里去。
跳了有两三首,欢快的曲调转向悠长,即使语言不通,费伊也明白,这歌唱得一定是相思。
他不习惯这种抒情的旋律,背后闷闷出了点汗,于是顺理成章回到位置坐下,小女孩很乖地把手机还回来:“视频拍了哦,刚刚有人打给你,我接了,他又挂了。”
费伊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摸出几块没化的巧克力递给她,然后才细细查看起信息。
又是柳明远,他出来一趟,柳明远早中晚都要打电话,电话是他打的,要求是他提的,费伊一开玩笑他就恼,每次说不了几句要生气,生完气又接着打。
费伊点开聊天窗口,柳明远发来一跳小视频,是刚刚大视频通话的录屏,费伊跟着热闹的背景音乐转圈,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双颊带着点冷冻后的深桔红,他都不像他了。
柳明远说:“你多拍点视频,我还没去过新疆。“
费伊将刚才小女孩拍的视频发过去,柳明远过了几分钟回到:“歌好听。”
费伊有些不解,舞曲虽然是欢乐点,但柳明远平常不都听的流行乐,这似乎不合他的胃口,他找到视频库点开,发现前面一小段是自己哼歌的声音被录了进去。
费伊唱歌跑调,他自己听不出来,但萧柾每回都笑,说他唱歌好像在打地鼠,地鼠钻回洞里他才打,努力了半天不知道在努力什么,后来大人要他过年演唱一出《我有一个好爸爸》他如何都不肯唱,柳明远说歌好听,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晚宴散场,大家回各自的房间休息。费伊这个夜猫子,白天在车上睡够了,晚上又要开始忙工作。说到底,他其实并不着急出这本新书,但像是为了弥补或规避些什么,他一直要求自己快马加鞭把东西做出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写作这种事情要天时地利人和。费伊每天都认认真真构思,但第二天再看都要撕掉重来。
他接了杯热水窝进床上,看了白天写的东西只觉得人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做不好的事情总爱消磨热情,所以往往被拖着做。百无聊赖中,费伊想到出来这么久似乎没有主动通电话给柳明远,他们这一次的“聚集”角色全对调了。
电话才拨出去柳明远就接。
“喂。”费伊钝钝开口,一时间没想好以什么作为话头,被子里的热水在扩充版图,费伊将它拿出来搁置一旁,“今天家里怎么样?”
柳明远说:“很好,我把家里全打扫一遍,你要不要看看?”
费伊说好,于是那边发来视频邀请,镜头前是亮的反光的瓷砖地,还有排列整齐的厨具。
费伊突然想起来来新疆走得急,洗衣房的脏衣服没洗,于是嘱咐道:“我有几件衣服没洗,你有空帮我丢洗衣机。”
柳明远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来:“没有脏衣服,你记错了!我早也帮你洗晾衣服好了。”
这三句话里到处矛盾,费伊察觉不对,便问:“你这两天是不是睡我房间?我看一眼房间里怎样了。”
镜头一黑,一阵乒乒乓乓,片刻后柳明远举着手机道:“看吧,我睡得很好,你的床铺一点褶皱也没有。”
但眼尖如费伊,他看到自己好几天前套过的格子衬衫一角卡在床头缝里,他的被子颜色是灰,那格子主色是黑,不细看发现不了,费伊不自然地把镜头放大道:“你拿它们干什么了?”
柳明远还在狡辩:“我都说全洗过了在衣柜。”
费伊嗤笑一声:“你拿就拿了,我又不会说什么。”
柳明远一愣,随即也发现了自己的破绽:“我……我就是有点……”
“想你”两个字吐不出口,柳明远费劲心思想来一句搪塞的话,没想到却自寻死路:“我们这样算是复合了吗?”
这时候费伊的房门响了,萧柾在外面叫道:“伊崽,我脸冻伤了,你有没有药?”
柳明远那点欣喜那点微妙的扭捏烟消云散,他紧紧盯着费伊:“你叫他去找导游。”
费伊说:“现在凌晨一点半。”他坐起来,把手机架在桌子上,从包里翻翻找找拿出药膏,人出画去开门。
手机只能听到“嘎吱”的木板声,还有一点点嘈杂的人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柳明远多想硬气的挂掉电话,等着费伊回来就看到“嘟嘟嘟”的黑界面,但他又舍不得,因为他想到,费伊拖延着没回答他的问题。
费伊的确就去送了药膏,不久便回到画面中,他有些诧异柳明远没有挂电话,也没有黑着脸,反而是撑着手机乖乖坐在床沿,盯着那点露出来的黑格子发呆。
柳明远今天穿了件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天蓝色毛衫,头发刚洗过有点炸,眼下的小痣挂着,软软的发丝上下呼应。
说柳明远说是个硬汉吧,他又生的眉眼精致,肤色偏冷白,说他是个奶油小生吧,他又练了一身肌肉,下颌线锋利得能切水果。
费伊没打扰他的思考,只是静静坐在距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端详,双手交叠,身子中立。
他长得好干净。
费伊从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想的,这个年纪的男生长得好看又把自己收拾得清爽的不多,柳明远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身高腿长,是人群之中耀眼的存在。
连□□之时,流了汗也带着一股很浅的体香。
好一会儿,柳明远回过神来,叹一口气道:“你还没回答。”
费伊道:“我们在一起过?”
柳明远这时的面色才开始难看,他不高兴的时候不会紧巴巴皱眉头挤出皱纹,只是嘴角耷拉的厉害而已,像一个拱桥:“就算没有,那我现在总是你男朋友吧?”
费伊一手揉了揉额角,像以往那样敷衍道:“等我回来再说。”
柳明远顷刻挂了电话,费伊隔着屏幕也知道他一定怒火冲天。
明天,大概会很安静了。费伊拉上被子,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又是被柳明远的的电话闹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