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9、同学聚会【正常时间线】 秦屿满脑子

　　第二天她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程听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拿起手机，差点灵魂出窍。她猛地弹射起床，看见日历上显示的是周六，才抚了抚心口。

　　还好是周末，她的全勤保住了。

　　起势太快，程听后初觉有些闷，两眼阵阵发黑。

　　温絮眼疾手快扶她躺下。

　　“你这低血糖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你再躺一会儿，我去给你做早餐。”

　　程听裹着被子，像蚕蛹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发笑，一点傻：“絮絮宝贝，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机，趁温絮转身，按下快门。

　　图片上的女人一身黑色蕾丝吊带裙，一截白晃晃的脚踝露在外面。明明遮得严严实实，却处处透着韵味。

　　她将照片发到沉寂多年的同学群里，不出五分钟便炸了锅。

　　“这是谁啊？我们班的吗？变化挺大啊。”

　　“程听你太不仗义了吧，发个背影是几个意思？发张正脸啊。”

　　“我感觉我的桃花到了。”

　　“拉倒吧，温大校花看得上你？”

　　“温絮？这是温絮？她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后面跟着清一色的“欢迎回国”，程听心满意足地看他们的消息。

　　班长李钰发出邀请：“咱们都多少年没聚了？明天有空的话聚一聚，务必把温絮带上。这人不声不响就回国，我们要好好算算账！”

　　“秦屿会来吗？”有人问。

　　糟糕！

　　忘记群里还有另一个当事人了！

　　热闹的群忽然间冷下来，程听只能祈祷秦大执政贵人多忘事，别来祸害她家絮絮。

　　“听听，吃饭啦！”温絮在客厅里喊。
　　程听生无可恋，磨磨蹭蹭，以每小时二十米的速度挪到餐桌旁。

　　这个背影……

　　男人死死盯着屏幕，周身气压低得让白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躲。

　　他盯着自己的皮鞋，这皮鞋可真皮鞋……

　　白逾跟了他四年，是他亲手培养的人才。秦屿向来云淡风轻，哪怕别人算计他，他也能面不改色请人喝茶闲聊，反手就把人送进局子。

　　什么事情，才能让他如此失态？白逾不禁好奇，好奇心害死猫。

　　“白逾，订机票，我要去湛城。”

　　秦屿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见她。

　　明明他该恨她！

　　恨她的清醒，恨她的决绝，恨她的冷酷无情。

　　他以为他的心早在这七年里变得冷如磐石，可为什么，仅仅是一个背影，他的心脏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般，那么那么痛？

　　白逾迟疑，以专业的口吻回复他：“执政，下午一点四十分，关于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第三次会议召开；三点整，您将同B国元首会晤；五点三十分，高兴科技国企负责人邀请您剪彩，黎总恭候多时……您的行程已满，不宜前去湛城。”

　　秦屿蓦地冷静下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是了，他是执政，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公私分明。

　　可是他是秦屿，秦屿只想见温絮。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明天的安排？”

　　白逾飞快浏览手中的纪要：“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为新闻发布会，下午四点是实地考察项目，其余时间均为私人时间。”

　　私人时间，那就好，至少，他还有时间去见她。

　　见温絮，他的絮絮。

　　秦屿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想了很久对面才接起。

　　“喂？”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涩意。都是成年人，秦屿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大哥如此古板、单调、清心寡欲的一个人，也会有这么……

　　“老公，我饿了～”

　　没等秦屿开口，对面传出一道娇滴滴的女声，“老公，你在干嘛？我说我饿了！秦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秦屿尴尬地咳嗽两声：“……嫂子，是我。”

　　半晌，传来商与月羞愤欲死的声音，和拉动被子的窸窸窣窣声音夹杂在一起。

　　仔细听，还有秦也低低的笑声。

　　“秦也！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你你……你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我的错，夫人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哼，商与月在心中冷哼一声，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她一整天都不会再和他说话！

　　秦也走到阳台：“说。”

　　“调一架私人飞机。”

　　“理由。”

　　“她回来了。”

　　秦也罕见地陷入沉默。

　　秦屿和温絮的事，秦也自然知道。温絮出国后，秦屿颓废了整整八个月，几乎绝望。

　　那时候，秦也觉得，秦屿就像是一颗即将枯死的树。外表高大，枝繁叶茂，根系却坏掉了。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秦屿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他抓住一切往上爬，不要命地爬，爬到现在的位置。

　　“申请航线需要时间。”

　　“嗯，明天四点二十。”说完，秦屿毫不犹豫地挂断，留秦也一脸黑线。

　　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已婚人士和一个孤家寡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秦也心情由阴转晴，美滋滋的去找老婆索吻。

　　秦屿被温絮打乱了计划，而“罪魁祸首”毫不知情，悠哉悠哉吃着早餐。

　　程听忐忑地将同学聚会的事讲给温絮听，温絮没有太大反应。她在想，秦屿回来吗？如果他来，他应该会穿黑色西装吧……

　　毕竟，她最喜欢黑色了。

　　秦屿，你会来吗？

　　因为我而不完美的十八岁，你还会记起吗？

　　秦屿，我成长了。

　　成长的代价，是失去你啊。

　　同学聚会订在湛城中心新开的一家私人酒楼，名为“柳絮”

　　包厢门紧闭，酒楼各处角落，都刻着一个“柳絮”字。程听挽着她的手，对照门牌找包间。

　　推门进去时，其他人基本都已到齐。

　　李钰笑着迎上来：“温絮，你来迟了，得自罚三杯。”

　　温絮轻声推辞：“班长，你可别为难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自罚一杯就好。”

　　说完她端起小酒杯，向在座众人示意，一饮而尽。

　　温絮没有撒谎。

　　刚回国作息紊乱，生理期提前，小腹一阵阵坠着疼，可她依旧面带笑意，在场众人连忙打圆场，招呼二人落座。

　　众人虽多年断了联系，聊开之后，隔阂也渐渐消散。

　　温絮安静听他们说起高中旧事，时不时搭一两句话，不至于冷场。

　　“你们瞧瞧温絮，当年高中校花，性子温柔得…… 嘶哎，宝贝别掐！疼！” 李钰的女友伸手拧了一把他大腿，李钰疼得倒抽冷气。

　　温絮垂头夹菜，心思全然不在席间闲谈上。

　　秦屿会来吗？

　　他是不是没看见消息？

　　还是说，他压根不愿再见我一面……

　　“这土豆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要被你‘凌迟处死’？” 程听凑到她身边打趣。

　　温絮这才注意，碗里的土豆块全被她戳成了土豆泥，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兰晚好奇：“秦屿呢？”

　　“秦屿什么身份，也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温絮两颊浮起一层薄红，衬得唇色愈发苍白。

　　“我去趟洗手间。”

　　秦屿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温絮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她强撑着走到隔间，关上门，一手按住小腹，一手扶着墙壁慢慢蹲下。缓了七八分钟，绞痛才稍稍缓解。

　　回去后她同程听说：“我先走吧，想去槐花巷看看，你少喝点酒。”

　　“好，路上注意安全。” 程听比了个 “OK”的手势，“到地方给我打个电话。”

　　程听清楚，槐花巷对温絮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朝在座众人颔首致歉，拎起包走出“柳絮”。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温絮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师傅，麻烦去槐花苑。”

　　开车的是位憨厚中年司机：“好嘞小姑娘，坐稳咯。”

　　车子缓缓开动，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

　　温絮靠在车窗上，怔怔望着窗外。

　　许是心里憋闷，眼眶酸胀，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车窗明明关得严实，根本没有风吹进来。

　　“姑娘，怎么了？” 司机师傅看她失魂落魄，出声询问，“和家里人吵架了？”

　　“没有…… 就是有点难受，身上心里都不大舒坦。”

　　“人这一辈子，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师傅宽慰她，“你看座椅后背挂的小挂件，都是我闺女亲手编的，喜欢哪个随便拿。”

　　温絮伸手，取下了其中一个小挂件。

　　是一座小小岛屿和一只孤独的鲸鱼。

　　小朋友手巧，没有任何漏针错针线头。发白的袋子手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谢谢哥哥姐姐照顾爸爸生意”，歪歪扭扭，圆润稚嫩，却是女儿对爸爸深沉的爱。右下角落标着 “20 元” 的字样。

　　温絮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或母爱。

　　父亲常年在工地做工，一身尘土，满身疲累，挣的都是血汗辛苦钱。母亲打心底里瞧不上他，嫌他没本事、没出息，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后来，母亲找了一个有钱的男人，被父亲撞见后，父亲第一次对母亲动了手。

　　两人一见面就像仇人一样，用最恶毒的话伤害对方，时常动手。家里能砸的都砸了，一片狼藉。

　　温絮那时才七岁，小小的身子总是缩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

　　她不敢哭，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只要发出一点声响，两个人就会同时转头，把积压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在她身上。

　　妈妈说：“跟你爸一样没用，生来就是拖累我。”

　　爸爸说：“哭哭哭，哭什么哭！只会添乱。”

　　他们终究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庭审那天，没有半分不舍，只剩赤裸裸的推诿与逃避。

　　母亲态度坚决，直言自己年轻，还要重新过日子，绝不能带着一个孩子拖累自己的余生。

　　父亲常年奔波工地，居无定所，体力劳作辛苦繁忙，也百般推脱，说自己根本没有精力照看孩子。

　　她就像一个皮球一样，被踢过来踢过去，没有人愿意带她走。

　　他们只在乎自己，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怕不怕，痛不痛。

　　最终，碍于情理与判决规则，温絮终究还是判给了父亲。

　　温絮十岁那年，工地高空作业意外坍塌，父亲当场离世，永远留在了他辛苦操劳、奔波半生的工地上。

　　工地怕口碑一落千丈，赔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死亡赔偿金。

　　那些常年不见踪影、平日里毫无往来的亲戚，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蚊虫，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他们快速拟定好分配方案，心安理得地瓜分了所有赔偿金，把这笔带血的钱财揣进了自己囊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抚养她成年。

　　他们草草收拾了温絮简单的行李，将她远远扔出了房子。

　　十岁的温絮，一夜之间丧父、无家、无亲。

　　她孤零零站在陌生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万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秋风卷着凉意吹在身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的冷。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承受身边人异样的眼光，承受命运接二连三的恶意。

　　也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绝境里，她遇见了奶奶。

　　李秀玉无儿无女，靠捡垃圾为生。自己过得很苦了，却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她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发间的尘土，温柔地问她：“孩子，跟奶奶回家吧。”

　　于是一老一少的两个人，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就这样，她陪她长大，她陪她老去。

　　温絮一路靠奖学金，把李秀玉带离贫民窟，让她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地拖破烂供她读书。

　　再后来，她在槐花巷租了一间小平房。小平房成了祖孙二人的归处，生活也总算平静下来。

　　人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温絮掏出手机：“师傅，我把钱转给您。”

　　师傅大手一挥：“要什么钱！反正也图个高兴。姑娘，别难过了，拿着吧，我闺女要是知道我干了好事儿，可以吹一天呢！”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往往让人泪崩。

　　温絮不再推托，将挂件挂在包上。

　　她又从包里掏出纸笔 —— 这是她工作养成的习惯，在纸上写下对小朋友的话。连同崭新的二十元，放在座位上。

　　“师傅，谢谢您。”

　　好像今天，也不是那么糟糕。

　　师傅没想到小姑娘年纪轻轻却这么较真儿：“没事。姑娘，槐花巷到了。夜里路不好走，小心点儿。”

　　师傅不收她的路费，温絮执意付钱，随后目送司机远去。

　　她凭着记忆，踏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

　　这里依旧没什么变化，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壮。

　　一定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别处修建高楼，她和奶奶的那一栋现代化房屋里显得寒碜。

　　温絮找出生锈的钥匙，尝试开一扇打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