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10、温老师 那就承蒙温

　　“奶奶，检查结果怎么样？您把报告给我看看。”

　　“好着呢，别担心。”李秀玉伸手，温絮就走过去蹲下，头放在她的膝盖上。

　　“您可别哄我。”

　　这些年陪着奶奶跑医院，混成了熟客不说，检查报告也是一看一个准。

　　“行，看看，免得我家絮絮胡思乱想。”

　　温絮立刻坐直身子，认真逐行翻看报告，确认所有指标均在正常范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下来。

　　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落定，难得一身轻松，她总算可以安心投入课业，不必再时时为奶奶的身体惴惴不安。

　　李秀玉却悄悄抹了抹眼泪。

　　哪有完全无恙的身体。

　　年纪大了，大大小小的旧疾从未断过，这一次的情况比以往更棘手。

　　能瞒一时瞒一时吧。

　　絮絮还小，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只希望到时候，絮絮不会怪她。

　　周末两日转瞬而过，周一清晨一场秋雨猝不及防席卷了整个麓川中学。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梧桐树叶上，被秋风卷落的枯黄叶片混着雨水铺满整条校道，灰蒙蒙的天色压得人心里闷闷的。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挤满了来不及带伞的学生，喧闹的抱怨声、互相借伞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嘈杂。

　　温絮靠在栏杆边。

　　程听昨天特意叮嘱过，擦伤没完全愈合前不能碰冷水，更不能长时间淋雨。

　　她出门太过匆忙，忘了看天气预报，此刻只能安静等候雨势变小，怀里抱着厚重的数学错题本，手心拿着小本英语笔记，默默背诵单词。

　　不远处三三两两扎堆的几个女生，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上周表白墙的帖子你们都看了吧，也就表面装得清冷干净，背地里心眼多得很。”

　　“可不嘛，靠着贫困名额进麓川，转头就死磕秦屿的座位，想方设法刷存在感，姜校花都被她气得好几次下不来台。”

　　“秦屿也就是一时新鲜，等新鲜感过了，看她还怎么在班里立足……”

　　“Cynical,Cynical,愤世嫉俗的，觉得所有人都别有用心的。”温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们听见。

　　其中一个女生，脸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紫，好不滑稽。

　　“你们闲得慌？”

　　嚼舌根的几个女生身体一僵，慌忙回头，看见倚在走廊立柱上的秦屿，立刻低下头，揣着不安四散走开，连多余的对视都不敢有。

　　路过秦屿身边时，她们看见秦屿的手中抱着一本厚重的书，题目叫《多旋翼无人飞行器嵌入式飞控开发指南》，惊讶于玩世不恭的秦二公子居然看得懂这么复杂的理论。

　　“刚刚，多谢。”

　　“自作多情。”

　　宋溪亭内心：口是心非。

　　秦屿从校服侧袋里掏出一把黑色折叠雨伞，扔进她怀里：“拿着。”

　　“不用，雨应该很快就停了，我等一会儿……”

　　“废什么话。” 秦屿打断她，“淋了雨伤口发炎，天天在我旁边哼哼唧唧，影响我休息。”

　　说完，不等温絮再推辞，他便转身汇入雨幕之中，白色短袖很快被冰冷的秋雨打湿，后背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漫天雨帘里渐行渐远。

　　宋溪亭摇了摇头，跟了上去，临走前还回头给温絮递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靠近秦屿，好像太容易了些。

　　不是都传闻，秦屿秦屿性子冷傲孤僻，寡言疏离，对谁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怎么到自己这里，他的底线一降再降，耐心多得离谱？

　　温絮想不明白，手中的伞成了烫手山芋。

　　“秦屿，你现在撒谎的本事是越来越差了。明明是担心她淋雨伤口感染，非要扯什么影响你休息。”

　　“我只是讨厌同桌一身药味，晦气。”

　　死鸭子嘴硬。

　　“行行行，你最晦气。”宋溪亭哭笑不得，“不过你也真够拼的，为了给她送伞，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回去铁定要着凉。”

　　秦屿没接话。

　　“叮叮叮——”

　　温絮踏进教室，上课铃正好响起，物理老师赵辛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刚结束拔高章节的学习，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改编自全国奥赛的压轴大题，题干条件隐晦，解题逻辑复杂，一眼望去便让人望而生畏。

　　葛浩宇：“我天，老赵今天疯了不成？直接上竞赛难度！”

　　许昭扬双手合十：“谁能做得出来，我愿称他为神。”

　　“无聊。”岑冉嫌弃地望了他一眼。

　　“冉姐，话不能这么说……”

　　同学们怨声载道。

　　赵辛不管同学们的哀嚎，说：“这道题难度偏高，大家试着思考一下，有没有人愿意上台板书解题过程？让我来看看低头的……”

　　所有埋着头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赵辛觉得好笑，戏谑道：“再让我我看看哪些同学不爱举手。”

　　少数人举起了手。

　　“秦屿，你来。”

　　谁都知道，秦屿向来懒散随性，课堂上多半时间要么趴着小憩，要么走神发呆，极少主动上台做题，更是从不配合老师的课堂点名。

　　这一次，怕是悬了。

　　少年从《多旋翼无人飞行器嵌入式飞控开发指南》中抬起头，笑了笑，站起身，吐出两个字：“不会。”

　　不留一点情面。

　　赵辛不打算拆穿他：“同桌，来帮他一下。”

　　温絮点头：“好。”

　　温絮没在意周遭细碎的动静，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

　　她站定黑板一侧，抬眸认真扫视整道题干，指尖轻捏粉笔，下笔如有神。

　　秦屿没有落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比划，大脑快速运转：以滑块与传送带的耦合运动为核心，拆分水平摩擦力做功与竖直重力势能的双向转化，规避多数人卡死的受力分析漏洞……

　　温絮的字迹工整清秀，落笔稳而不乱，每一步推演都严谨规范，完美踩中竞赛答题的得分要点，基础扎实得无可挑剔。

　　班上的尖子生顺着温絮的思路演算，茅塞顿开。

　　秦屿几乎是和温絮同步完成所有解题逻辑，脑海里的解题框架高度重合。

　　但终究是温絮更快一筹。

　　秦屿心底最后一步化简公式落定的瞬间，少女手中的粉笔也恰好轻轻顿在黑板末尾，完美收笔。

　　只差堪堪半秒。

　　“完美拆解，零失误。这道题的陷阱很多，哪怕是年级顶尖的学生也容易卡壳，温絮能这么快完整解出来，实力没得说。”赵辛眼底赞许，尖子生们都不约而同发自内心的鼓起掌来。

　　强者的世界里，强者为尊，遇强则强。
　　实打实的实力，最能让人信服。

　　“温絮，这道题还有别的解法吗？你教教我呗。”

　　“还有我，刚才就卡在这一步。”

　　“温絮以后有不会的题都可以来问你吗？我付钱。”

　　“谈钱多俗啊，大家都是同学，互帮互助不行吗？”

　　温絮灵光一闪，既然大家主动愿意付费问题，那这就是她眼下最快、最稳妥的挣钱方式。

　　“好啊。”温絮坦坦荡荡，“普通题一题三块，拔高题一题五块，竞赛题一题十块。”

　　“没问题！这价格太良心了！比外面找辅导老师便宜十倍不止！”

　　“我物理烂得一塌糊涂，以后拔高题全靠你了！”

　　“我也是！错题整理我懒得弄，以后直接找你帮忙梳理！我出一千。”
　　秦屿的脸黑得如锅底一般，手指敲击桌面。

　　“都滚，烦不烦？”秦二公子发话，哪有不走的道理？众人悻悻离开。

　　“你把我的生意吓跑了。”

　　“很缺钱？”

　　“嗯，我很缺钱。”

　　俗气归俗气，但是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嫌弃钱多吧？

　　“我出十万，给我补习。”秦屿想了想，补充，“只给我一个人补，不然我随时终止。”

　　一旁的宋溪亭看得目瞪口呆，扶额。

　　作为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宋溪亭太清楚秦屿的天赋有多恐怖。

　　他见过秦屿徒手打破魔方三阶速拧少年组纪录，手速快到残影翻飞，旁人根本看不清转动轨迹，裁判数次回放录像才确认成绩。

　　见过他随手翻看晦涩难懂的理论书籍，转头就能写出完整的优化程序，天赋碾压得毫不讲理。

　　也见过他熬夜调试参数，自主研发的轻型无人机模型拿下省级科创金奖，参数精度赶超专业竞赛设备。

　　这人从头到尾，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补习。

　　他是天生的强者，是站在山顶俯瞰众人的人，何曾需要花高价，求人给自己讲题？

　　“你不需要补习。”

　　能看懂嵌入式理论的人，压根儿不需要补习。

　　“我需要。”

　　“你不需要。”温絮耐着性子重复，试图跟他讲道理，“别浪费钱。”

　　“我说我需要就需要。”

　　油盐不进，此刻的秦二公子就像是幼稚的三岁小孩儿。

　　温絮没辙。

　　“好，什么时候开始？”

　　“每周末，我在家等你。”

　　“知道了。”

　　“那就承蒙温老师关照了。”

　　于盈盈关注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拿出手机，在对话框中删删减减，被胁迫的恐惧和强烈的道德感打得不可开交。

　　最终，她还是一咬牙，给姜语彤发了消息。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飞快锁屏，指尖微微发颤，假装低头刷题。

　　【知道了】

　　当天下午，夕照染红半边天际，放学的喧闹渐渐褪去，不上晚自习的学生陆续离校，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

　　温絮收拾好，想着提前去卫生间洗把脸，整理好状态，然后到“晚风”兼职。

　　她刚走进西侧的卫生间，身后厚重的木门便“砰”的一声被人用力甩上。

　　落锁的卡扣轻轻一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走廊人声。

　　哗啦——

　　整盆冷水毫无预兆，精准从温絮头顶淋落。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指尖瞬间发麻。

　　满地水渍漫开，原本干净的地面一片狼藉。

　　“温絮，给你提点教训，认清自己的位置。”

　　“早点识相退出，别再贴着秦屿，不然下次可就不止一盆冷水这么简单了。”

　　姜语彤满意地笑了：“我们走。”

　　身后密闭的卫生间里，寂静无声，于盈盈几乎能想象出温絮独自站在冷水里、满身狼狈无助的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温絮，我也是被胁迫的。

　　温絮没有惊慌失措，抬手，轻轻抚过耳侧，取下一枚细小简约的金属发夹。

　　她微调角度，将发夹缓缓探入锁芯，轻轻转动、微调。

　　咔嗒。

　　解开了。

　　旁人可以欺她、辱她、困她，却永远打不倒她。

　　温絮拿出备用的衣服换上，急匆匆朝“晚风”跑去。

　　路上行人步履闲适，车流缓缓穿梭，烟火气十足，与她判若在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