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6、因祸得福 她这算不算

　　“咳咳……咳。”

　　李秀玉压抑的咳嗽声，揪得人心头发紧。温絮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动作极轻地掀开薄被。

　　凌晨四点多，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色。

　　她到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开李秀玉的房门，坐在床边，抬手抚摸李秀玉的背，为她顺气：“奶奶，老毛病又犯了？我明天请假，陪您去医院看看。”

　　李秀玉咳嗽的时间一段一段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年。她总说休息休息就好了，可温絮心里清楚，老人家就是怕浪费钱，怕给她添负担。

　　“絮絮？怎么醒了？是不是奶奶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奶奶，我就是做噩梦了，想来看看您。”

　　“时间还早，快回去睡觉。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就是咳嗽，没什么大问题，安心的啊。”

　　这话温絮听过无数次。

　　李秀玉接过水杯，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可刚一发力，胸口一阵闷堵，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本就蜡黄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奶奶，您就听我的吧。”温絮拉着她的手，“您不用担心，麓川给我的奖金很丰厚，我有钱，能养好您。”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明明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明明正是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却已经担负起养家的重任。

　　没办法，命运从没有给予过她优待。

　　她恨过、怨过、绝望过，可她别无他法，甚至不能自欺欺人。

　　藏起眼泪，又是崭新的一天。

　　“我的絮絮长大了。是奶奶不中用，拖累你了。”

　　“不许这么说。”温絮立刻打断她，格外认真，“您把我养大，我护着您，天经地义。奶奶，小毛病拖久了就是大问题，我怕您难受。听我的，去医院。”

　　“好好好，都听我家絮絮的。但是你第一天转学，奶奶怕你受委屈。我让你王叔陪我就行了。”

　　转学而已，不过是换个教室读书，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这话温絮可不敢当着李秀玉的面说。

　　她心里清楚，李秀玉这辈子最大的期盼，就是她能好好读书、，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在老一辈的人眼里，学业永远是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若是自己执意请假陪诊，奶奶说不定真的会生气，反倒不肯安心看病。

　　“好，让王叔陪您。”

　　“这才对。你好好读书，咱们都好好的。”李秀玉抱着她哄了哄，“折腾你大半宿，快回床上再睡会儿，养养精神。”

　　“我再陪您一会儿，睡踏实了我就走。”

　　祖孙二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安稳。

　　翌日清晨，天刚彻底放亮。

　　温絮早早起床，快速洗漱完毕后，又去厨房煮了温热的白粥，搭配清淡的小菜，端到李秀玉床头。

　　“奶奶，您先垫垫，空腹对身体不好。我和王叔联系了，您听王叔的就行。我先去学校了。”

　　“路上小心啊！”

　　温絮点头应下，细心替奶奶掖好被角，确认王叔已经发来消息，说马上就过来带奶奶去医院，心底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初秋的风清爽微凉，卷着街边梧桐的落叶轻轻打转。

　　晨间的街道人不多，路面被环卫工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透过小蜘蛛编织的家，在地面铺出形状不一的光影。

　　这样好看的景象，却没有人为之驻足。
　　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忙碌碌，谁又能得几分空闲？

　　她走得专注，没留意身后传来一阵摇摇晃晃的自行车链条声，伴随着少女慌乱的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刹车怎么这么不灵……”

　　程听今天是第一次独自骑车上学。

　　往日都是爸爸接送，今年升入高二，她闹着要自己骑车，新鲜劲儿十足，可车技却烂得一塌糊涂。

　　“女儿啊，你就这么不想让爸爸送你？”程爸爸有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受，痛心疾首，“你现在还没长大，还是爸爸送你更稳妥些。”

　　“我已经十七岁了！我是一个大人！我可以不依赖你们了！”

　　不依赖父母算长大吗？

　　不算！程爸爸在心底咆哮，他还没接受捧在手心千娇万宠的女儿不再依赖自己呢！

　　程听哪里知道骑车这么困难，车把左右摇晃，车头歪歪扭扭，完全不受控制。

　　她看别人都是上车就顺手，怎么到她这里，就是另外一种画风？

　　她一路小心翼翼捏着刹车，还是控制不住车速，拐过街角时，正好看见前方步道上走着的温絮。

　　程听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捏刹车，结果太过用力，车头猛地一偏，连人带车直直撞了上去。

　　“砰——”

　　撞击声响起。

　　温絮躲闪不及，膝盖重重磕在了自行车坚硬的车脚踏上。

　　校服布料根本抵不住撞击，此刻右侧膝盖已经破开一大块皮肉，鲜红的血丝慢慢渗出来，顺着膝盖内侧缓缓往下淌，蹭得浅白色校服裤一片斑驳刺目的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程听连车都来不及扶，慌乱地扔掉车把手，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路边。

　　“都怪我！都怪我！我就说我新手骑车不靠谱！你看我把你撞得这么严重……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快急哭了，伸手想扶她，又怕碰疼了她，不知从何下手。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对方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眉眼明亮，笑容鲜活，一双眼睛弯成小月牙，浑身透着无忧无虑的朝气。

　　“是你呀新同学？”

　　程听看清了她的脸，惊诧于这奇妙的缘分。

　　“我没事，就是看着严重。”温絮忍着疼，“你别担心。”

　　程听哪里肯信，盯着她不断渗血的膝盖，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格外有担当的模样：“不行！都流血了怎么能叫没事！我爸爸从小就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撞的你，我必须对你负责到底！”

　　温絮本想开口说不用麻烦，，可看着程听坚决不肯退让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温絮记得是十三岁那年吧，那时候她还没长高，身形比现在更单薄，放学路上被一辆疾驰的电动车迎面撞倒。

　　粗糙的路面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掌心，皮肉外翻，鲜血混着雨水糊满了小腿。

　　骑车的中年男人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猛地刹车，张口就是指责，戾气很重：“你走路不长眼吗？好好的路偏偏往车上撞，净耽误我办事！”

　　明明是对方车速过快、横穿步道，错从来不在她。

　　她年纪太小，怯懦又无助，摔在地上浑身发疼，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人袖手旁观，温絮觉得，世界好像就是这样。

　　黑暗的，可怕的。

　　男人显然不打算赔偿，一拧车头，嚣张地离开，喷了她一脸尾气。

　　那天回到家，李秀玉看见她血肉模糊的膝盖，心疼得红了眼眶，连声追问是怎么回事。

　　温絮只是轻轻摇头，笑着说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一点都不疼。

　　没人撑腰的孩子，连委屈都显得多余。

　　小姑娘是第一个，因为不小心伤到她，便拼尽全力弥补、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

　　程听先费力地把倒地的自行车扶起来，稳稳停在路边锁好，随后回身稳稳搀着温絮的手臂，步伐放缓，一点点陪着她往学校医务室走。

　　一路走一路不停叮嘱：：“你慢点走，别用力，疼了你就跟我说。都怪我技术烂得要命，真的太对不起了。”

　　不远处的树下，几个男生正慢悠悠往教学楼走。

　　“诶，屿哥，那不是你的新同桌吗？她好像受伤了，要不要过去看看？”许昭扬第一个发现了她们。

　　葛浩宇皱着眉：“看起来伤的还不轻。”

　　秦屿看着温絮的影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你们很闲？”

　　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

　　许昭扬立刻给嘴巴拉上拉链，不再多嘴。

　　宋溪亭瞥了秦屿一眼，明明刚才还很正常的人，现在突然夹枪带棒，是需要有正当理由怀疑他被夺舍了：“你吃枪药了？”

　　秦屿不答，余光关注着她们，发现她们已经走远，索性不再看了。

　　哗众取宠的手段罢了。

　　一行人径直离开，没再驻足。

　　另一边，她们抵达医务室时，值班校医正坐在桌前整理药品。

　　程听立刻快步上前，语速飞快地说明情况。

　　“只是大面积表皮擦伤，伤口看着吓人，不算太深，消毒处理一下，避免发炎就好了。”

　　话虽如此，碘伏棉球触碰到皮肉的瞬间，温絮还是闭上了眼，痛感蔓延到全身。

　　程听看着温絮一声不吭的模样，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她盯着温絮紧抿发白的唇瓣，生怕她硬生生疼坏了，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抬起自己纤细的手臂，递到温絮唇边。

　　她语气真诚又急切，软乎乎的嗓音带着几分慌张：“疼就咬我！别憋着，咬着就不那么疼了！”

　　少女的手臂纤细白皙，肌肤细腻干净，脑子里净是些与现实不符的小说情节。

　　温絮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随口开了个玩笑：“有你这么陪着哄着，这点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玩笑话，轻轻柔柔的，程听心头一动。

　　温热的触感顺着耳根飞快蔓延，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连光洁的额头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原本坦荡明亮的眼神瞬间慌乱，不敢再直视温絮的眼睛，局促地收回手臂，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指尖都透着紧张，说话都微微打结：“没、没有啦……本来就是我不对，我该陪着你的。”

　　原来一向热烈鲜活、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太阳，害羞起来，是这般可爱的模样。

　　“对了，我叫程听，听音乐的听。认识你我超级开心的！虽然有点不太体面。”程听叽叽喳喳，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最后，她拍着胸脯，“放心，以后我罩着你！”

　　“包扎好了，注意不要用力，不要碰水。”校医叮嘱几句，转身去收拾器械。

　　早读已然结束，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温絮试着轻轻踮了踮脚，刚一发力，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

　　“别动别动！伤口刚包扎好，不能走路发力，会扯裂的！”

　　不等温絮开口推辞，程听干脆转过身，微微屈膝，后背挺得笔直，校服后背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上来！我背你回教室！”

　　温絮微微一怔，出声推辞：“不用的，我慢慢走就可以，不麻烦你。”

　　她看着轻飘飘的，怎么能背得动自己呢？

　　“你不上来，我就一直等着。”

　　温絮沉默片刻，趴在了程听单薄的后背上。

　　她的体温，好烫。

　　清晨的风掠过走廊，卷起两人的发梢。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落，将两道身影叠在一起。

　　她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