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5、回国【正常时间线】 他真的接起

　　温絮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身边行色匆匆人的步伐如同摁下加速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飞机离地的那一刻，温絮还有些不真实。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转头，看见泛着光的云层，听着身边的小情侣吵架，低头笑了笑。

　　真好。

　　温絮收回视线，找空姐借了一条毯子。落地湛城至少十三个小时个小时，她不喜欢漫长的等待，索性闭上眼睛休息。

　　一闭眼，却想起毕业的那个夏天。

　　少年倚在门框上，呆萌地看着她：“我该干什么？”

　　少女收拾行李箱，对着瓶瓶罐罐不停：“要不你去把沐浴露这些收好？”

　　秦屿站在浴室里，对着瓶瓶罐罐不知如何下手。

　　“笨蛋！用分装瓶。还是我来吧。”她把他一股脑放进箱子的大瓶子取出来，又从抽屉里找出几个小分装瓶，贴好标签，一一分装。

　　“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哪有，阿屿特别棒。”

　　她总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在最平常的地点，在最出乎意料的时间夸他。而秦屿，总会被逗弄得面红耳赤。

　　少年的耳根红的不自然：“骗子……”

　　温絮和秦屿的毕业旅行目的地，在观潮海湾。

　　温絮至今忘不了柔软的沙滩，咸咸的海风，温暖的阳光，还有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她光着脚丫，逆着风，伸开双臂。碎花吊带裙勾勒出少女的曲线，她对他一笑，秦屿就像拥有了全世界。

　　少年买了一把泡泡枪，故意捉弄她。她也不恼，站在粉色的泡泡中央，美好得像一场梦一般。

　　等他靠近，她便使坏捧起海水泼向他。他们追逐，他们并肩而行，他们相互拥抱。
　　温絮踮起脚，在他唇畔留下一个香甜的、柔软的吻，被他扣着后脑勺，渐渐加深。

　　是初吻，也是离别吻。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还期盼着长长久久，还期盼细水长流。

　　所以后来，痛彻心扉。

　　他们躺在宽大的沙滩椅上，她抱住他的腰，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阿屿，你的心跳好快。”

　　像海潮翻起汹涌的浪。

　　她仔细细数他的心跳节拍，少年就低头吻她的额头。

　　“在我贫瘠荒芜的土地上，你是最后一朵玫瑰。”

　　用来形容他们再贴切不过。

　　温絮是秦屿心里唯一一支玫瑰。玫瑰带刺，扎得他鲜血淋漓，他依旧将她捧在手心里，拥抱在怀里，甘之如饴。

　　梦境美好，连毯子滑到地上，温絮也无所察觉。

　　可是飞机猛的颠簸，她瞬间惊醒，惊出一身冷汗，抚上胸口，喘着粗气。

　　空姐带着安意味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 CA937次航班。飞机前遭遇强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暂停走动，妥善放置随身物品……”

　　广播声刚落，机身猛地一沉，紧接着剧烈颠簸起来，客舱里瞬间炸开一阵骚动。

　　女孩攥紧男孩儿的手，声音哽咽：“怎么办啊，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男孩不回避地回握住她：“不怕，相信机长，会没事的。”而男孩儿自己的双腿都在颤抖，还强撑着安抚女孩。

　　大多数人已经陷入恐慌，有人攥着手机疯狂编辑遗言短信；中年男人红着眼同身边中年妇女坦白自己过往的过错；年迈的老人和老伴互相诉说半生积攒的委屈……

　　温絮孤零零靠在座椅上，心底一片茫然。

　　那她呢？从小到大，她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是孤身一人，可笑到连一句遗言，都不知道该留给谁。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拉扯她：不，你从来不是一个人，还有秦屿。

　　秦屿。

　　他……吗？

　　当年是她率先推开、选择放手，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奢望他还停留在原地等自己？

　　汹涌的情绪压过理智，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在拨号界面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绵长的嘟嘟声，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

　　接吧，秦屿，求求你，让我再听一次你的声音……

　　再让我听一遍那个让她日夜惦念、魂牵梦萦的声音。

　　她还没等看清屏幕那头的动静，后背猛地一震，手机脱手飞了出去。

　　等到机身平稳、机长广播通知航班无恙，她慌忙摸索找回手机，通话早已被挂断。

　　屏幕上只停着短短七秒的通话记录，清清楚楚告诉她，他真的接起过，她也真的错过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铺天盖地的失落一同将她裹挟吞没。

　　温絮唇角扯起一抹浅淡的笑，笑着笑着，一颗饱满透亮的泪珠重重砸落在手机屏幕上。

　　时隔七年，温絮重新站在湛城的土地上，近乡情更怯。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李煜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Alan说她感性，想来也没说错。

　　夜幕的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裳。

　　湛城这边已是凌晨两点。

　　连续尝试了三次，加价到极致，温絮翻着手机，也只有上方网约车司机傅退单的消息，没人愿意大半夜地到机场。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她坐了二十分钟，除了明亮的大厅，匆匆忙忙的旅人，就只剩像满天繁星同她相伴。

　　温絮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给程听打个电话。

　　程听是她唯一一个称得上好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她现在的电话号码的人。当年她出国，程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电话响了三十几秒才被接通。

　　“絮絮宝贝，怎么啦？”她没有半分被打扰的怒火，程听沙哑的带着睡意声音传来：“是不是忘记了有时差？这都凌晨两点了……”

　　“听听，我在机场，打不到车，能来接我一下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两秒，随后迸发出程听惊喜的声音，随后是趿拖鞋的哒哒声：“你回国怎么不告诉一声？你别动，我马上就到！”

　　程听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抓起车钥匙往外冲。黑色的越野车里面挂满了充满少女心的粉色装饰，与越野车威武霸气的外表大相径庭。

　　她一见到温絮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絮絮宝贝，我可想死你了！国外伙食是不是不好啊？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她用手指量她的手腕，又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

　　“嗯……好吧，也不算太瘦。”她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了。

　　她家絮絮宝贝，该长肉的地方可一点没少，不该长肉的地方又有骨感美。

　　“走，絮絮宝贝，姐带你搓一顿去！”程听拉着她上车，温絮看见一排的车载娃娃不由得笑弯了眼，“怎么样，可爱吧？”

　　她一路分享这七年的事，叽叽喳喳像一只快乐的鸟儿，还是和高中一模一样。

　　有程听在，温絮这才发现她活在了温暖的烟火人间。

　　程听停好车，拉着她朝里走。

　　与冷清的机场不同，沿街摆满烧烤摊。

　　男人们光着膀子，喝酒猜拳，女人们浓妆艳抹，烈焰红唇。

　　程听轻车熟路地找到位置坐下：“叔，您看看您还认得她不？”

　　李叔乐呵呵端盘子上来，戴上老花镜，定睛瞅了温絮好几眼：“这这这……眼熟，但就是想不到这是谁。”

　　李婶把菜叶子往桌上一搁：“这是小絮哪！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又是心瞎又是眼盲的。小絮，别和你李叔一般计较。”

　　李叔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儿：“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小絮回来啦，那敢情好啊。之前高中和你一起的那个男生，今天咋没一块过来？”

　　程听干咳了几声，怕程叔问下去戳中她的伤心事，插科打诨道：“李叔，我快饿晕啦！再不上菜，我可要差评了啊！”

　　香喷喷的烧烤端上桌，程听迫不及待拿起一串儿牛肉。

　　温絮拿过啤酒，“嘭”拉一声，白色气泡涌出来，漫过杯沿。

　　“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温絮抿了一口酒，酒精的刺激味有些上头。

　　“就那样呗，苦命的打工人。”程听含糊道，“一个人过日子还挺自由。咱们寝室老大，兰晚，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她前年结了婚，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有咱们班长，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不婚主义，结果遇到心仪的女生就栽了。那个谁，体委，就那个竹竿，也谈上恋爱了，至于他……”

　　程听忽然住住了嘴。

　　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那个冬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温絮一声不响地远赴国外念书，没过几日，秦屿被秦老爷子接回秦家。

　　温絮温和地笑了笑：“听听，我已经放下了。”

　　易拉罐却在她手中变了形状。

　　放下了吗？程听觉得她在骗自己。

　　她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不舍，写着爱，写着情。

　　年少时轰轰烈烈，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絮絮宝贝，你别想他了。”程听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做你自己吧。爱一个人不丢人，你想念他也不丢人，真的。”

　　温絮抿唇，鼻尖一酸，哽咽地问：
　　“他，还好吗？”

　　“你回国后，秦屿回了秦家。五年前他成为京都执政，各大媒体报纸上的风云人物。”程听说，“他现在，过得很好。”

　　他过得好，她才放心。

　　可那是什么位置？京都执政啊。每天面对尔虞我诈，和不同的人虚与委蛇，还有推不掉的酒局，数不清的应酬……

　　她的少年，一定很累吧。

　　秦屿，你累不累啊？

　　成为自己讨厌的人，一定很累吧。

　　温絮的睫毛上沾了一滴泪。

　　她生得极美，在街边本身就是亮眼的存在，邻桌的男人频频张望。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十分猥琐，端着酒走过来：“美女，认识一下呗。”

　　他的手眼看就要落在她的肩上。

　　温絮的眼神骤然凌厉，冷笑一声，握住男人的食指向后一掰，疼得男人呲牙咧嘴——他哪知道这个小姑娘有这么大力气？

　　“滚！”

　　男人吓得屁滚尿流，回到自己座位上。

　　温絮颇为嫌弃地用餐巾擦了擦手，发现程听正支着脑袋，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她了。

　　可是，不应该啊。程听在高中就见过她最放荡不羁的样子，也知道她最不堪的过去。

　　和以前相比，她已经收敛很多了。

　　“听听，你……”

　　程听站起来抱住她：“啊啊啊——絮絮宝贝，你太帅了！你要是个男人，我一定死心塌地！”

　　高中的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失笑，刮刮她的鼻子：“花痴。”

　　昏黄的路灯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如既往。

　　一顿饭吃完，接近四点钟了。

　　原本扬言要灌醉温絮的人，此刻正抱着电线杆不肯撒手，李叔手足无措，看起来有些心酸。

　　程听一脚踩在板凳上，手卷起来当话筒：“我、真的、爱你……没人能比拟……嗝！你的不坚定……”

　　简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其他客人眉头紧锁，讪讪地捂住耳朵。

　　李叔心疼地望着木板凳：“听听啊，咱先下来，这小板凳怪贵的呢……”

　　李婶趁机将温絮拉到一旁，说些心里话：“小絮啊，婶儿不知道你和那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婶儿看得出来，那孩子是个实心的，也是个死心眼的，对你比自己还上心哩！要是有啥误会，说清楚嘛。现在找个这样的人，难着嘞！”

　　“婶儿，我知道。”她苦涩道。

　　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夜晚，每一次生病、一个人熬的难受，都是想着他、念着他才扛过来的。

　　她想要配得上他，想要他不被人掣制，却在最青涩无知的年纪，用最伤人、最幼稚的方式，自以是地对他好。

　　现在，还来得及吗？

　　温絮不知道。

　　这边李叔终于把程听哄住，温絮带着程听坐上越野：“叔，麻烦了。”

　　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温絮时不时观察程听的状态。

　　见她乖乖睡着，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师傅，就在这里吧，谢谢。”

　　代驾师傅将她们送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生怕有剐蹭。

　　温絮背着程听，从门口的花盆底下找出钥匙。

　　程听忘性大，总把备用钥匙放在花盆底。这一招，还是从程妈妈那里学过来的。

　　把程听安置好了，温絮才开始洗漱。

　　淋浴的水温有些低，她放任不管，从头淋到脚。

　　似乎这样，就能把烦恼全部冲去。

　　做完一切，她躺在程听身边。

　　折腾太久，她累得沾床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