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4、表里不一 每一面，都

　　晚自习铃声响彻整个校园，闹哄哄的教室慢慢安静，人人都在为学业埋头苦读，紧绷着神经追赶进度。这种时候，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显得格外突兀。

　　秦屿素来随心所欲，校规对他来说形同虚设，迟到早退是常态，没有人会多嘴议论半句。

　　但是新同学第一天到新班级就可以不用上晚自习，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只当她是恃才傲物。

　　此刻的温絮早已走出教学楼下，避开校园里灯火。她路过保安室，将证明文书递给保安。

　　保安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上了年纪，得了老花眼。他在抽屉里翻来覆去找老花镜，温絮没有催促，耐心等待。等到老花镜一戴上，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

　　确认证明文书无误后，保安打开们，温絮轻轻点头：“谢谢保安叔叔，明天见。”

　　这是保安大爷守着这所学校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一句“明天见”。

　　保安大爷挥了挥手，露出一口大白牙，叮嘱她：“快点儿回家，等会天黑了，路不好走。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注意安全。”

　　“好，保安叔叔再见。”

　　夏末的晚风裹挟着香樟的清新，拂过她单薄的肩头。

　　她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向前走。走到某处，温絮停住脚步，拐入一处小巷子。

　　这巷子叫“清风巷”，名字雅致清淡，听着像是饮酒赏月、晚风拂面的清净去处，实则恰恰相反。

　　这里远离正街的管控，烟火杂乱，摊贩零散，是整片校区周边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巷子深处灯光昏暗，老旧路灯的光影斑驳摇晃，将地面的石板路映得明暗交错老化的电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而巷子最深处、人气最旺的招牌，当属一家名为“晚风网吧”的店面。

　　温絮在这里停下，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迈入这个地方。

　　她没有看见，一道挺拔的黑影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秦屿本是提前离校，懒得在沉闷的教室里耗着。

　　他漫无目的走到巷口，却意外撞见了本该归家的新同桌。

　　原本他不想插手，但是比表面人畜无害的新同桌径直进入酒吧，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的新同桌还真是厉害。

　　看来，说她恃才傲物不假，他看她表里不一更是真。

　　既然这么会装，那他不介意多留一会儿，全当免费看一场好戏。

　　网吧大门开合间，混杂着烟味、饮料味和电子设备的味道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屏幕光影交错晃眼，人声嘈杂，乌烟瘴气。

　　“你会不会支援？全程挂机送人头谁带得动你？”

　　“我送？全场经济最低的打野也好意思开口？”

　　“菜就别玩排位，纯属坑人掉分！”

　　“嘴这么硬，有本事线下别躲屏幕后面装横！”

　　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严苛的家教使得秦屿从没踏足过这些地方，生理性厌恶涌上来，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随便找了一台机位坐下，眼光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温絮的影子。

　　目光所及，温絮熟练摘下肩上的书包，轻轻放在柜台角落，从抽屉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工作围裙，慢条斯理地系好系带，动作娴熟自然，一气呵成。

　　乌黑的长发被她随手捋到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眉眼干净澄澈，和这间嘈杂混乱的网吧格格不入。

　　“小温，今天来得挺准时。”收银台的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叮嘱，“今晚人多，辛苦点，记得定时巡查机位、收拾桌面，晚点把饮品台账核对一下。”

　　“我知道了，老板。”

　　“哟，学霸又来兼职了。每次都这么勤快，还是真能吃苦。”

　　传来的吊儿郎当的男声里带着几分市井痞气。

　　说话的男生染着一头张扬黄毛，耳上打着银钉，穿着宽松垮裤，坐姿散漫不羁。

　　他是这片巷口出了名的闲散混混，常年泡在网吧，性子顽劣油滑。

　　温絮一一耐心清理脏乱的机位，动作利落，还能抽空应付问话他：“哥，你都这么说了，那不得多点儿饮料和果盘？就当帮我凑凑业绩了。”

　　“放心，包在哥身上。”

　　两人对话自然熟稔，看得出平日里相处融洽，关系还算不错。

　　市井混混是秦屿打心底里鄙夷、厌恶的存在。

　　旁人或许会觉得奇怪，秦屿本身就是麓川最不受管束的存在，是老师眼中最顽劣的学生，妥妥的混不吝性子。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叛逆，从来都有底线。

　　他不会混吃等死，不会轻易调笑，不会自甘堕落。

　　可他似乎有些自视甚高了。

　　他干净，是因为他生来就在云端。他有优渥的生活、任性的资本，不用向生活低头，不用迁就任何人。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谓的闲散混混、不学无术，不过是穷途少年别无选择的活法。

　　就算想出人头地又如何？没有人指引，没有人兜底，就只能随波逐流。

　　温絮也是如此。

　　她在自己仅有的方寸天地里，拼尽全力地活着。

　　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这是许多年后，秦屿在某个失眠的深夜里，悟出来的道理。

　　可惜那时候太年少，总觉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坏人就是坏人，不容辩驳。

　　黄毛说到做到，没多久便抬手点了满满一桌饮料和小吃，冲着柜台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前奏：“都给你算业绩，别搞错了。”

　　温絮抬眸弯唇，露出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轻声道了句谢。

　　那一笑干净又温柔，落在秦屿眼里，莫名刺眼。

　　后排机位传来几道粗声粗气的嚷嚷：“老板！饮水机没水了！半天不出水，渴死了！”

　　网吧客流量大，桶装水消耗得极快，空桶被随手搁在墙边，沉甸甸的一桶新水立在角落，看着笨重。

　　老板正忙着对账，没空抽身，只扬声喊了句：“小温，麻烦换一下！”

　　“好。”

　　温絮俯身扣住桶沿，指尖稳稳扣住受力点，手臂轻轻一发力，沉甸甸的桶装水便被她干脆利落地抱了起来。

　　前前后后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她便精准对准接口，稳稳换上新水，顺手取下空桶摆在一旁。

　　这就是她说所谓的抱不动书？

　　秦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被人当猴耍的羞愤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表里不一是她的本色，遇见她，算他倒霉。

　　秦屿趁着温絮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开了网吧。

　　只是他没有走远。

　　浓密的树叶刚好可以把他的身影完全遮掩住。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网吧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夜深更静，巷道里的摊贩早已收摊，四周静悄悄的。

　　她没走几步，脚步便轻轻顿住。

　　墙角的杂物堆旁，一团小小的黑影怯生生地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喵呜声。

　　那是一只流浪的橘猫，是这条老巷里的常客。

　　它本是普通家猫，早些年被人遗弃，又不幸被车辗过，左后腿彻底断掉，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肢体，走路只能一颠一跛，身形比寻常猫咪瘦小孱弱许多。

　　它见到人就哈气，温絮也只是靠着日复一日的靠近和投喂，才勉勉强强获得了近身的资格。

　　她还给它去了一个名字，叫“乖乖”。

　　小猫的世界很简单，谁对它好，它就对谁好。

　　温絮见状，眉眼瞬间软了下来。

　　“是你呀，乖乖。”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动作轻柔得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根提前备好的火腿肠，指尖娴熟地撕开包装，将鲜嫩的肠肉掰成细小的碎块，轻轻摆在干净的石板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温絮就这么半蹲在夜色里，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它吃。

　　“乖乖，你好可爱。”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细腻的侧脸，扫过她纤长的睫毛，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

　　等乖乖啃完大半火腿肠，温絮才试探着抬起手，指尖轻盈地落在猫咪乱糟糟的橘色绒毛上。

　　乖乖微微弓着背，舒服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眸，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表达自己的喜欢，顺便乖巧地蹭着她的掌心撒娇。

　　月光下的少女像仙子。

　　与方才在网吧里一下抬起水桶的大力士完全不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重叠冲撞。

　　教室里面抱书蹙眉的她？

　　网吧里圆滑周旋的她？

　　还是此刻夜色里温柔善良的她？

　　每一面，都是真的她。

　　每一面，又都不像真的她。

　　小猫很快吃完了所有肠肉，亲昵地绕着温絮的脚踝蹭了蹭，才慢悠悠颠着步子缩回墙角安歇。

　　温絮缓缓起身，蹲得太久，她身形微微晃了晃，下意识抬手扶了一把旁边的墙壁。

　　“乖乖，晚安。明天再来看你。”

　　两人一明一暗，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温絮带着夜色归家。

　　槐花巷的老房子，老旧的楼道、斑驳的墙面，处处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烟火气息，也是温絮从小到大唯一的归宿。

　　老式木质窗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底色，玻璃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雾，窗边缝隙漏风。

　　地面是早年老旧的水泥地，布满细密的裂纹，高低不平，边角积着常年清扫不净的黑垢，踩上去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奶奶，我回来啦！”

　　她的视线扫过狭小的客厅，心脏骤然一紧。

　　奶奶李秀玉不知何时搬了一张老旧的木凳摆在客厅中央，颤巍巍地站在上面，佝偻着脊背，一只手扶住墙面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费力地伸向天花板的灯座，想要拧下坏掉的灯泡。

　　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关节常年酸痛，站在高处本就摇摇欲坠，此刻重心不稳，身子微微晃悠着，看得人心惊胆战。

　　“奶奶！您快下来！”

　　“絮絮回来啦？屋里灯坏了，太暗了，奶奶想着换个新灯泡，免得你晚上写作业看不清。马上就会好了，你去洗手，奶奶做了你最爱的青椒肉丝……”

　　“再暗也不能站这么高啊，多危险啊。”温絮带着浅浅的责备，更多的是满心后怕，扶着李秀玉的胳膊，“您腿脚不好，医生都说了不能劳累，这些活等我回来做就好。”

　　温絮熟练地搬稳木凳，确认凳脚落地扎实，又抬手试了试高度，才放心站了上去。

　　她身姿轻盈，抬手利落取下坏掉的旧灯泡，从抽屉翻出崭新的灯泡，稳稳旋进灯座。

　　“咔哒”一声轻响，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客厅，驱散了满屋昏暗。

　　温絮跳下凳子，收好工具，转头就去厨房倒了温水，又从药盒里分门别类取出奶奶每晚要吃的药，整整齐齐摆在掌心，递到老人面前：“该吃药了奶奶。”

　　李秀玉乖乖张口，就着温水咽下药片。

　　“絮絮，奶奶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奶奶，您都不嫌弃我是一个累赘，我又怎么会嫌弃您呢？”

　　温絮不放心，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额头，确认没有受凉发热，才起身帮李秀玉铺好被褥，扶着她缓缓躺好。

　　李秀玉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心底别提有多满足了。

　　“絮絮，别熬太晚，作业慢慢写，身体更重要。”李秀玉躺在被窝里，望着桌边忙碌的孙女，眼底满是心疼。

　　别人总问，你飞得高不高，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问你飞得累不累。

　　“知道啦，奶奶，您快睡。”温絮替她掖好被角，“我一会儿就来。”

　　一会儿，便是十二点。

　　温絮麻溜地洗漱上床，听着李秀玉的呼噜声，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是一片遥远的国度，温絮不知道是哪里，但可以确认的是，是在国外。

　　碎片式的片段连接起来，成了一部完整的影片。

　　影片刚刚开始放映，温絮瞧见，影片里的女主角，拉着行李箱，即将返回自己深爱的祖国。

　　女主角要回去，拥抱她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