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3、新同桌 喜欢一个人

　　严茂林扫视一圈，指着秦屿旁边的空位：“暂时没有空位了，就坐在那里吧。”

　　秦屿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边。一年来没人敢主动同他做同桌，这样也方便他自由进进出出。

　　温絮没说什么，反倒是班上同学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幸灾乐祸又略带同情地瞟了她一眼。

　　许昭扬戳了戳前桌葛浩宇的后背，小声嘟囔：“老严怎么想的，让新同学挨着屿哥坐？实在不行，挨着我坐我也能接受。”

　　“许昭扬。”他身边的女生淡淡开口，“你再说一遍？”

　　“冉姐，错了！您明艳动人、风华绝代、博闻多识……我哪儿敢嫌弃您呀！”许昭扬一连串的彩虹屁让葛浩宇听了都招架不住，感觉隔夜饭都快要吐出来。

　　浮夸。

　　许昭扬还在絮絮叨叨，忍无可忍，葛浩宇抄起书本往他脑袋上一砸：“安静。”

　　岑冉自始至终没说话，垂着眼帘，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半束，余下几缕柔软碎发贴在白净的下颌边。她生得眉眼锋利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抬眼时自带一股冷傲的明艳。

　　她看着许昭扬，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以及“你是不是有病”的疑问。

　　许昭扬可怜兮兮地捂着脑袋，不再说话。

　　温絮抱着书走过去，毫不避讳地对上秦屿的眼睛，秦屿眉头拧成麻绳：“你确定？”

　　“是严老师安排的。”

　　她的眼神纯洁、无辜，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可秦屿从这样人畜无害的表象下看见了别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也没有必要戳破。

　　“如果我不让呢？”

　　温絮没说话，站在那里，不肯退让，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讲台上的严茂林收拾好教材，准备上课，见温絮还站着，说：“秦屿，别闹脾气，收拾收拾。等到月考成绩出来，再换座位也不迟。”

　　宋溪亭压低声音：“阿屿，这么多人看着，别让人下不来台。”

　　秦屿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往窗边挪了挪凳子，拉出窄窄一道空隙。

　　温絮见状，轻轻道了声谢，抱着书本侧身挤进去，小心翼翼将课本整齐码在桌面半边。

　　“好了，收心，我们开始今天的新课。”

　　教室里渐渐安静。

　　秦屿单手撑着侧脸，视线偏向窗外，全程没有再往身侧的温絮身上落一眼，摆明了不愿同她有半分交集。

　　温絮却毫不在意，摊开笔记本，安安静静跟着老师的节奏，笔尖在纸上缓缓滑动。
　　双方不在意，可低气压苦了周围的一群人，一节课上得战战兢兢。

　　下课铃声一响，温絮偏过头，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

　　话还没说完，秦屿干脆利落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连一个余光都吝啬分给她，揣着口袋径直走出教室。

　　“她以为她是谁呀？刚一来就想贴上去，未免也太心急了。”

　　“她是真的看不出来吗？硬要往上凑，落得这样尴尬也是自找的。”

　　“你小声点儿，别被听见了……”

　　“就她那穷酸样，我会怕她？”

　　温絮对这些话照单全收。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机会。

　　宋溪亭转过身，担忧地看着她：“她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对了，老严有没有让你交晚辅导的表？开学事多，我怕老严忙忘了。”

　　“没有。我和严老师说过了，我不上晚自习。”

　　不上晚自习固然不合群，但是温絮身不由己，晚辅导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她不想给奶奶增添负担。

　　在小房子里的暖黄的台灯下，她也可以静下心。

　　宋溪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了然点头，没再多问。

　　许昭扬和葛浩宇跑过来，许昭扬在宋溪亭身边的位置坐下，葛浩宇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看着，站在一边。

　　“新同学，你好呀，我叫许昭扬，这是葛浩宇，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们就行。”

　　“你们好呀，那就麻烦了你们了。”

　　葛浩宇不小心看见她的书，不免惊讶：“看不出来，新同学还是一个学霸。”

　　书页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工整细致的批注，重难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边角空白处还补着延伸知识点，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只是提前预习过一点而已，算不上学霸。之后有不会的，还要多麻烦你们。”

　　许昭扬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趁没人注意，飞快摸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在浏览器搜索框里轻轻敲下“温絮”两个字。

　　屏幕跳出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同名信息，各行各业、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杂乱无章。

　　某个页面顶端是一条半年前的官方公示，标题赫然刺眼——【全国高中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总决赛金牌获奖名单公示】

　　名单首位，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温絮。

　　生怕别人不知道温絮是谁，主办方贴心地配上了一张证件照，十分抓人眼球。

　　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简单的纯白打底衫，黑发梳理得干净柔顺，尽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我去。”许昭扬低低抽了口凉气，赶紧死死捂住嘴。

　　“全国物理竞赛金牌？”葛浩宇语气里全是颠覆认知的震惊，“这不是往年常年被重点附中、私立名校包揽的奖项吗？而且半年前就公示了，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太低调了。

　　低调得过分。

　　再看看温絮一脸的云淡风轻，许昭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亏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教人家！

　　现在的许昭扬和葛浩宇，完完全全把温絮当做一个心中有远大理想、有报国之志的厉害人物来看待了。

　　他们哪里知道，温絮参加比赛的初衷，只是因为丰厚的奖金罢了。

　　她需要为了生活奔波，努力再努力，让奶奶轻松些。

　　她拼尽全力，用了整整十六年，才勉强触碰到他们的起跑线。

　　十六年的生长痛，痛得麻木。

　　直到门口一声娇滴滴的女生传来，才打断了他们：“屿哥！”

　　温絮抬头望向门口，一个女生仰着脸，笑容灿烂地对秦二公子说着什么。她的马尾轻轻晃动，蝴蝶结长长的流苏扫过她的手背。

　　秦屿没什么表情，推开一步，划清界限。

　　温絮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分辨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女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还跺着脚，试图去拉对方的袖子。

　　再次被秦屿躲开后，大约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女生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啧，咱们姜大校花又失败了。”许昭扬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心地和温絮介绍道，“姜语彤，校花级别的存在，华尔兹女神，迄今为止，向屿哥表白三十二次，被拒绝三十二次，刚才是第三十三次。”

　　漫长的沉默，温絮不咸不淡“哦”了一声。

　　“新同学，你怎么好像完全不感兴趣啊？”

　　“我应该感兴趣吗？”

　　“就没有什么……看法，或者感受之类的？”

　　温絮认认真真思考葛浩宇说的话：“那个女生，挺有勇气的。”

　　喜欢一个人需要勇气，承认喜欢一个人需要更大的勇气，温絮发自内心佩服她拥有这种勇气。

　　而她自己，从来没有。

　　过去没去，将来也不会有。

　　情爱于她而言，是最奢侈、最无用的东西，她耗不起，也不敢碰。

　　好好生活，就好。

　　葛浩宇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评价？”

　　“别想了。新同学……”

　　“叫我温絮就好。”她温和地打断。

　　“那么，温絮，下课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吗？”

　　温絮要摇头拒绝了：“谢谢你们，不过我需要整理一下东西，你们去吧，不用等我。”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三四个打扫卫生的同学。

　　麓川中学就是这样，管你是有钱还是有权，只要进了麓川，就必须按照校规行事，洗去一身浮躁和奢靡的气息，平等自律，无人例外。

　　拿着扫把扫地的两个女生相视一笑，径直走到温絮桌前，指使道：“温絮是吧，我们这边扫地不方便，你位置这块区域归你扫了，顺便把后排的垃圾也清理一下。”

　　这本不是温絮的值日范围，纯属两人刻意甩锅。

　　“我的值日区域不在这边，抱歉，帮不了你们。”

　　软声拒绝彻底惹恼了两个女生。

　　“装什么装？不过是个新来的转学生，让你搭把手怎么了？”

　　“就是，别给脸不要脸！”

　　说话间，其中一个女生抬手，就要去扫温絮整洁的桌面，故意打翻她的书本笔记。

　　就在手腕即将碰到书页的瞬间，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止住了女生的动作。

　　“住手。”

　　两人僵硬转头，这才发现离开了教室的秦屿，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

　　他就站在教室后门，身形挺拔修长，松垮的校服外套搭在肩头，眉眼覆着一层薄霜，漆黑的瞳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值日生瞬间慌了神，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手足无措地收回手，语气慌乱：“屿、屿哥，我们就是跟新同学开玩笑……”

　　秦屿从不多管闲事，怎么偏偏今天……

　　“开玩笑？”

　　他慢慢走过去，笑的瘆人：“我也和你们开个玩笑好不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屿哥，我们错了，我们马上走，再也不闹了！”

　　她们不敢多留半句，攥着工具狼狈转身，恨不得立刻逃离教室。

　　转瞬，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桌角的书页，轻轻拂过温絮纤细的指尖。

　　温絮抬眸，平静地看向身侧的少年。

　　随后，秦屿看见，少女的眼睛弯成了一轮月亮，月亮周围还有无数颗星星，她笑得坦坦荡荡：“谢谢你呀，秦屿。”

　　“不用谢。”秦屿补了一句，“我没想帮你。”

　　温絮一言难尽地望着他：“那你刚才……”

　　“烦。”

　　好吧，大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絮盯着桌上一摞厚厚的书，难为情开口：“秦屿，你能帮我搬到柜子里吗？”

　　“你自己没手？”

　　果然。

　　温絮早有预料，没再奢求帮忙，乖巧应了一声，默默俯身将桌上的书本分门别类堆成好几摞。

　　她抱着最厚的一摞起身，一步步往储物柜走去，来回往复。

　　秦屿本打算拿了东西就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侧忙碌的少女身上，挪不开半分。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新同桌。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扛着沉甸甸的书本，一趟趟来回奔走，不肯偷懒半分。

　　几趟下来，细密的薄汗渐渐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软乎乎的，添了几分烟火气。

　　不对劲。

　　他怎么会盯着她看了这么久？

　　温絮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