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2、贫困生 温柔的温，

　　2018年，温絮正式迈入这座传闻中的麓川中学。

　　麓川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私立中学，云集了全城大半的富家子弟，学费昂贵，师资顶尖，是人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学府。

　　而她则属于另一类人——靠着贫困特招名额、全额助学金进来的特例。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觉得陌生无比，从而难以习惯。

　　她顺着手机上的地址，时不时抬头，沿着陌生的路往前走。

　　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大多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穿着崭新整齐的校服，眉眼间都是肆意鲜活的少年气。

　　但周遭投来异样的、好奇的打量眼光，伴随着窃窃私语，让温絮不甚自在，加快了脚步。

　　在偌大的学校绕了几圈，温絮的头晕乎乎的，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是……哪儿？”她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鲜艳的提示牌，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

　　既然如此，找个人问问，也是好的。

　　温絮似乎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想也不想，快步上前。

　　对方是个很高的男孩子，身形清瘦，乌黑的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的下巴上还留着淡淡的淤青，唇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随意地靠在墙上，衬衫的扣子不经意间解开两颗。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支撑着地面，露出冷白的脚踝。

　　他看起来，倒是有林黛玉的弱柳扶风之感，应该是个好相处的，温絮想。

　　“你好，请问，思贤楼怎么走？”

　　少女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看起来怯生生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距离近了，温絮才发现少年的眼睛幽深如墨，却又含着零零碎碎璀璨的星子。像漆黑的夜空，布满灿烂的繁星。

　　秦屿手中玩弄着方才的战利品，闻言，他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少女一眼，眉头生硬地蹙起。

　　借着指路的名义靠近他的人，秦屿见得多了。

　　他薄唇轻启，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滚。”浑身上下都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温絮的笑容有瞬间僵硬。

　　她还真是病急乱投医，找了一个“刺头”。

　　“秦屿，我可算找到你了。”男生大概找了他很久，站定时就听见他毫不留情的“滚”字，顾不上气喘吁吁，打圆场，“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同学，你出去后左转，然后一直走到尽头就行了。”

　　秦屿依旧维持着靠墙的姿势，懒懒散散，无动于衷。指尖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亮的光，咔哒一声轻响，火苗转瞬燃起又被掐灭。

　　温絮点头：“谢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你别介意啊，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刚跟人闹了点矛盾，说话冲了点。”宋溪亭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不过秦屿显然不打算配合，置若罔闻。

　　“没事。”温絮轻声应着，微微颔首道谢，“我先走了，麻烦你们了。”

　　语毕，她转身就走，脚步轻而快，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温絮缓缓勾了勾唇。

　　秦屿。

　　秦……屿。

　　直到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宋溪亭才收回目光，转头狠狠踹了一脚秦屿的鞋边，压低声音吐槽：“你能不能收敛点？人家小姑娘好好问路，招你惹你了？张口就滚，也太不近人情了。”

　　秦屿一记眼刀飞过去，宋溪亭立刻收敛了动作，缴械投降：“行，不说，秦二公子脾气挺大。不怕你爸知道？”

　　怕？

　　秦屿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他要是真的害怕，就不会和秦怀瑜闹翻，在所有卡被冻结的情况下，一意孤行来到千里以外的湛城。

　　为了彰显兄弟情义，宋溪亭缠着他，大有“舍命陪君子”的模样。不顾父母反对，跟在秦屿身后来到湛城。

　　“知道了又怎样？”

　　“不怎样。我只知道，再不回去，老严会拿我们开刀。”

　　宋溪亭口中的“老严”全名叫严茂林，麓川中学高二（1）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四十出头，长相普通，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标志性地中海发型，他总乐呵呵地告诉同学们，说，这叫“聪明绝顶”。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室，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专注地敲打键盘。

　　他太过专心，以至于温絮何时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她不好意思打扰老师，静静站在原地。

　　阳光斜斜照射进来，晃眼睛。严茂林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眨巴眨巴，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乖巧的女生。

　　不知怎的，严茂林有些心酸，招呼她到自己跟前来。

　　“严老师好。”

　　这小姑娘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到了新班级，会不会不自在？想到班上一个赛一个闹腾的学生，再看看面前的小姑娘，严茂林顿时感觉头大。

　　严茂林端起保温杯，悠悠呷了口茶，语重心长道：“温絮啊，不用太担心，同学们都很好相处的。你的情况我初步了解，有什么问题你就找老师，我一直在。”

　　温絮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声河东狮吼从严茂林背后传来：“许昭扬，你往哪儿看呢！你说你，一天天的，学习学习不行，八卦八卦门儿清！”

　　瘦瘦高高的男生这才从恍惚中回神，做作地摸了摸脑袋，试图蒙混过关：“莉华姐，我知道错了……”

　　以往百试百灵的技巧却在这一刻失效。
　　“谁是你姐！回班上去，把《论语（十二章）》抄五十遍！”

　　许昭扬还想说什么，被徐莉华一瞪，登时偃旗息鼓，灰溜溜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还不忘看看温絮，若有所思。

　　徐莉华揉了揉太阳穴：“老严啊，你们班上的学生我是一个也管不了了。”

　　严茂林不置可否，朝温絮说：“这是咱们班的语文老师，叫徐老师就好。”

　　“徐老师好，我叫温絮，柳絮的絮。”

　　温絮乖乖弯眼问好，声音软乎乎的。她微微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白皙的小脸干净清秀，像株温润干净的小白杨。

　　徐莉华憋在胸口的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对比顽劣的许昭扬，温絮实在是太让人省心了。

　　“温絮，这名字多好听，早就听老严提过你。全市第一，十分优秀哇。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徐老师都在。”

　　“谢谢徐老师。”

　　“那成，徐老师，我先带温絮过去。”严茂林起身，“走吧，带你去班上。”

　　殊不知，许昭扬那个大喇叭早就把这件事传开了。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咱们班要转来一位新同学！”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葛浩宇对此持怀疑态度：“真的假的？许昭扬，你这消息靠谱吗？”

　　“我许昭扬是谁，学校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听不到的八卦。”

　　“男的女的？”

　　“女的，我看见了。非要形容的话……那可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许昭扬闭上眼，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乖了。”

　　“啧。”

　　秦屿不耐烦地抬起头，不轻不重 “啧”了一声，大家激烈讨论的声音霎时弱了下去。

　　葛浩宇小心翼翼的凑到他身边：“屿哥，你就一点不好奇？”

　　“你有意见？”

　　美梦被吵醒，秦屿此刻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说话的语气自然算不上好。

　　年年转学插班的人那么多，无非是些想挤进麓川的学生，没什么新鲜的。

　　何况秦屿是什么人？想要得到他的另眼相待，恐怕这辈子无望了。

　　“屿哥，我不是故意的。”

　　“闭嘴。”

　　烦。

　　秦屿只觉得教室里的声音刺耳极了，连带着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无比聒噪。

　　葛浩宇委屈地捂着嘴巴，扭头和许昭扬眼神交流。

　　葛浩宇：我是不是得罪屿哥了？

　　许昭扬：活该。

　　葛浩宇：都怪你，好端端的说什么转学生！

　　许昭扬：怪我喽。

　　秦屿对教室感到厌烦，长腿一伸，起身，大步流星走出教室。

　　等他走了，大气不敢喘的众人才陆陆续续恢复正常，惊魂未定地抚摸心口。

　　饶是和秦二公子相处了一年，也没能摸清楚他的脾性。最好的方法就是，少说多做，免得惹祸上身。

　　走廊的风比教室里清爽不少，却依旧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楼下香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住大半阳光，投下斑驳阴影。

　　走廊尽头传来两道平缓的脚步声，伴着严茂林温和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严茂林一边走一边不厌其烦地给温絮讲解校区、校规，课程，温絮仔细听着，让严茂林欣慰不已。

　　看见秦屿，严茂林斟酌着用词，毕竟秦老爷子背着秦屿给麓川中学捐了五栋楼，就是要他们关照秦屿。既不能说太过，又不能放手不管。

　　“秦屿，上课铃响了，站在外面干什么？”

　　秦屿选择忽视严茂林。

　　他叹了口气，对温絮说：“咱们班同学看着闹腾，其实没有坏心眼儿，好好适应适应。”

　　严茂林刚刚推开门，一个纸团“嗖”地飞过来，砸到他的脑门儿上。

　　纸团轻飘飘弹落在地，滚出小小的一截距离。

　　他抬眼扫过全班：“谁扔的？站出来。”

　　全班鸦雀无声，没人敢应声。

　　也就在这时，倚在走廊栏杆边的少年抬步走了进来。

　　不经意一瞥，落在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黑眸微微一滞。

　　是她。

　　温絮毫无征兆地抬头，猝不及防，四目相对，她眨眨眼，好像在说，好巧啊，又见面了。

　　未免太巧了。

　　严茂林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见全班无人应答，脸色更沉了几分，沉声再问：“我最后问一遍，谁扔的？”

　　许昭扬慢吞吞站起来：“老严，我扔的。你听我狡辩……不，解释！”

　　严茂林被这皮猴子磨得没了脾气，无奈叹气，暂且压下怒火。

　　“算了，先不追究。大家安静，给你们介绍一位新同学。”

　　“温絮，从今天起正式转入我们高二（1）班，大家以后多互帮互助，好好相处。”

　　几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砸在温絮身上。
　　有疑惑的，有惊艳的，有轻视的……这些目光，温絮早就见过千次万次。

　　或许以前，她会感到难堪，会因此悄悄哭泣，但是现在不会了。

　　不在意自己的人或物，自己又何必在意他们呢？

　　麓川的学生大多衣着光鲜，校服平整崭新，配饰精致，和温絮身上那套洗得发白、边角微微起球的旧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家好，我叫温絮，温柔的温，柳絮的絮。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温柔的温，柳絮的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