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12、替罪羊 还好，现在

　　第二天清晨，雨停风歇，天色清亮。

　　温絮如常早早到校，刚走到座位旁，脚步就顿了顿。

　　她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本、笔记，被人尽数打乱摊开，书页翻飞散乱，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错题本被刻意对折弯折，页脚皱成一团。

　　最过分的是，她放在桌肚内侧、干净崭新的作业本上，赫然印着好几枚黑乎乎的鞋印，墨水晕染开大片污渍，毁了整页工整的字迹。

　　周遭寥寥几个早到的同学，低头假装刷题、整理书本，眼角余光却都偷偷瞟着她的方向，没人说话，没人帮忙。

　　还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真是世态炎凉，人心难测。

　　“这是谁干的，太缺德了吧！”程听一拍桌子，“哪个混蛋干的！有本事出来我们打一架！”

　　程听解决问题的方式总是那么直接粗暴。

　　温絮拿起笔尖被折断的金色钢笔——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李秀玉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平常爱惜得紧，舍不得使用，如今就这么被人弄坏了。

　　“走走走，去找老严告状！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程听。”温絮拉住她，“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还是不要麻烦严老师了。”

　　“都这样了你还忍？”程听又气又心疼，压低声音，“那些人肯定觉得你脾气好好欺负。今天毁你本子，明天就敢弄坏你更多东西！”

　　“没事，先上课吧。”

　　温絮不用认真想就能猜出来是姜语彤的手段。

　　只可惜姜大校花的手段也不是那么高明。

　　第一节课下课，温絮清点好每个同学的作业本，确认无误后抱到老师办公室。

　　“老师，都在这里了。”

　　“好，对了，秦屿这两天不在，我怕他拉落下进度，回头你帮帮他。”严茂林端起保温杯，准备去其他班级上课，温絮没有过多打扰。

　　出门的时候，温絮迎面撞上一个人，她扶着对方：“没事吧？”

　　“没……没事，对不起啊。”

　　是她。

　　那个跟在姜语彤身后的、总是畏畏缩缩的女生。

　　“下次小心一点。”温絮不会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做什么，她看见于盈盈手里拿着卷子，问，“你是要找严老师解决问题吗？他去（19）班了，下节课下课再来吧。”

　　“好，我知道了，谢谢。”

　　于盈盈耳朵红了一个彻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温絮看出她的不自在，没多说什么，先行回到教室。

　　而于盈盈踩着正式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化学老师谢燕刚走进来，同学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谢燕年纪不大，他们是谢燕带的第一届学生，平日里关系好得像朋友，谢燕从没真正意义上发过火。

　　但是现在，看谢燕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估摸着一顿骂是少不了的。

　　“没交错题本的，站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

　　几秒后，几道稀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从座位上站起，垂着脑袋，满脸的心虚与忐忑。

　　“还好我交了……”

　　许昭扬算运气好，前几次没交作业蒙混过关，这次谢燕检查的时候又刚好交上去了。

　　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昨天晚自习我特意强调，今天必须上交错题本，我要逐本批改、统计大家的错题漏洞，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没交？是觉得我好欺负？”

　　没人敢吭声——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其中一个男生硬着头皮小声解释：“老师，我……我忘在家里了。”

　　“忘在家里？”谢燕挑眉，“是真的忘了，还是根本没整理、懒得交，觉得无所谓？”

　　男生不说话了。

　　谢燕扫过全班，定格在温絮身上：“温絮，你的错题本呢？”

　　许昭扬的嘴巴噘成了“O”型，他和葛浩宇交换眼神，对方眼里也满是震惊。

　　温絮是出了名的好学生，全班谁都可能不交错题本，唯独她，绝无可能。

　　她没有半分慌乱，站起身，陈述事实：“老师，我交了。”

　　谢燕不慌不忙打开手中的小纸条，那是她一本一本清点后统计的名单：“我并没有检查到你的作业。”

　　好端端的，错题本还能不翼而飞？

　　“老师，我确实交了作业。但是我无法解释错题本丢失的原因。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我重新做一份交给您。”

　　老师要的就是一个认真学习的态度，何况对方还是严茂林天天在耳根子边念叨表扬、寄予厚望的尖子生，是公认的未来准高考状元，谢燕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

　　“坐下吧。”

　　其他人想跟着坐下，谢燕瞪了一眼：“你们都站到后面去，免得挡住其他同学。”

　　那几人瞬间垮下脸，不敢反驳，乖乖垂着脑袋走到教室后排罚站。

　　下课铃响，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冲向食堂，喧闹的人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程听收拾好书包，转头就看见温絮依旧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温絮，不去吃饭吗？”

　　“你先去。”温絮头也没抬，指尖不停誊抄着化学错题，“我把错题本补完。”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身上，温絮享受被太阳晒透的柑橘也，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伸伸懒腰。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两道动静不一的脚步声。

　　秦屿刚结束两天的请假，缓步踏入教室。

　　他一眼，便精准捕捉到了窗边沐浴在暖阳里的少女。

　　画面安静、干净，温柔得恰到好处，让人不愿惊扰这片刻宁静。

　　可下一秒，紧随其后追上来的姜语彤，清甜的嗓音硬生生冲淡了这份岁月静好的美感。

　　“屿哥，你终于回来啦！”

　　姜语彤脚步轻快地追上他，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语气熟稔又亲昵，刻意扬起的音量足以让教室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秦屿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

　　“怎么不去吃饭？”

　　“错题本出了问题。”

　　“错题本怎么会出问题呀？温絮，是不是你不小心弄丢了？也太倒霉了吧。”姜语彤自顾自地说。

　　“不是弄丢了。”温絮不疾不徐，“是不见了。”

　　“弄丢了”和“不见了”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二者存在主观上的故意与否。前者是态度不端，后者是被动接受，含义天差地别。

　　姜语彤脸色微顿，一时间接不上话，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就是随便说说，温絮，你不要介意。”

　　“我介意。”温絮说。

　　少年清隽的眉眼微微沉下，原本温润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淡的冷意。

　　他缺席的这两天，有人动了他的人。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姜语彤插科打诨：“屿哥，你刚回来，我们去吃饭吧，我请客。”

　　她想顺势挽住秦屿的胳膊，指尖尚未碰到少年的衣袖，秦屿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不去。”

　　“屿哥，不用和我客气，你这样我多没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屿哥，你怎么这么说……我只是好心请你吃饭，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心？欺负她，也是好心？”

　　姜语彤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慌乱和难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强撑着摇头，声音发颤：“我没有……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你不能凭空冤枉我。”

　　“是不是你，你心里清楚。”

　　秦屿给宋溪亭发了一个消息，等着事情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调昨天傍晚教学楼监控。】

　　五分钟，秦屿就收到了宋溪亭的回复。

　　【监控被删除了。】

　　做得真干净。

　　秦屿软硬不吃，姜语彤只能换个方向下手：“温絮，你就这么看着屿哥误会我吗？我们不再同一个班级，甚至没说过几句话，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温絮笑着：“哦？”

　　于盈盈站在教室外听完了全部。

　　是姜语彤偷偷发消息叫她回来的，她是想让自己承认一切，做那个替罪羊。

　　她不能得罪她，但是她就能得罪秦屿吗？

　　于盈盈手中的试卷被她捏出几道折痕。

　　几番权衡，秦屿或许不会为难她，但是姜语彤肯定会把一切发泄在她身上。

　　她怕被锁进漆黑密闭的废弃器材室，一待就是一整个晚自习，听着外面人声喧闹，自己被困在满是灰尘杂物的黑暗里。

　　“救命！有人吗？有人吗……”

　　她怕打火机凑近发丝时灼热的温度，怕一缕缕头发被燎焦的刺鼻味道，怕头皮上传来的刺痛与羞辱。

　　“笑！你为什么不笑？是不喜欢你的新发型吗？多好看啊。”

　　她怕那些黏腻恶心的红油漆与冰冷胶水，被偷偷涂满凳子、书本与校服，当众揭开时，迎来的是全班哄堂大笑。

　　“哈哈哈，快看她，她好丑啊！”

　　她更怕她们接着同学的名义，去她妈妈的小摊位上找茬，而妈妈不知情，还对她们笑脸相迎。妈妈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她们，她们转身就扔进垃圾桶。

　　“什么鬼东西，难吃死了！给我家狗都不配。”

　　对不起，于盈盈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

　　终于，走廊里响起极轻、极犹豫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缓慢又沉重。

　　于盈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惨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眼底布满水汽。

　　她没有看姜语彤，一次都没有。

　　“是我做的。温絮，对不起。”

　　她没有撒谎，的确是她做的，哪怕是受到了姜语彤的指使，哪怕她身不由己。

　　“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是我嫉妒温絮成绩好，心里不平衡，才故意找麻烦、搞破坏。”

　　姜语彤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轻松与得意。她柔声开口：“盈盈，你怎么这么傻啊。有什么心结你可以好好说，何必偷偷弄坏别人的东西，做这种错事呢？”

　　“温絮，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盈盈心里藏着这些想法。她已经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她这一次？她胆子小，要是被老师严厉处罚，恐怕会受不了。”

　　好人全让她做了。

　　秦屿反而冷静了下来：“你确定，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于盈盈走到温絮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

　　温絮不信。

　　秦屿更不会信。

　　只是事到如今——温絮静静看着躬身道歉的少女，眼底没有愤怒，没有苛责，只剩一片澄澈的温和。

　　还好，温絮想，现在教室里只有他们四个人，没有人看见这个女孩儿的难堪。

　　她伸手扶起她：“我原谅你了。以后，别这么做了。”

　　“想翻篇？”秦屿偏头问她。

　　温絮发觉于盈盈的手在颤抖，沉默了半晌：“嗯，翻篇了。”

　　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