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云边来信

11、草莓糖 “吃颗糖就

　　宋溪亭同秦屿勾肩搭背：“眼睛都快黏在别人身上了。我说，秦二公子，好端端的跑来这种地方，就为了她？”

　　秦屿掀开他的手，掩嘴咳嗽了两声：“要你管，走了。”

　　第二天，温絮的旁边空空荡荡。

　　她指尖捏着英语单词卡，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午休时分，宋溪亭拎着两瓶矿泉水晃到她桌边，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别瞅空位了，秦屿昨天淋了整身秋雨，半夜就发起高烧，今早浑身发烫起不来床，索性请假在家休养，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来了。”

　　她昨天被姜语彤泼了一盆冷水都没什么大问题，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大的一个人，这么脆弱？

　　“严重吗？”

　　“不……”宋溪亭突然想起来好兄弟的嘱托，“烧的挺厉害的，他家就他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关于秦家的事，温絮略有耳闻，但不是特别了解。她只知道秦屿是一个人来的湛城。

　　今晚不是她的兼职，温絮向宋溪亭问了地址，打算过去看看。

　　夜色浓稠，晚风裹挟着残留的秋雨凉意，别墅区安静得只剩下路灯拉长的树影。

　　温絮按着门牌号找到楼栋，按下门铃，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虚弱的脚步声。

　　房门拉开一条缝隙，秦屿裹着单薄的黑色家居卫衣，额前碎发被虚汗濡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蒙着一层浓重倦意，往日里桀骜锐利的气场褪得一干二净，连说话的嗓音都沙哑干涩。

　　“你来干什么？”

　　“宋溪亭说你发烧了。你昨天把伞给我了，淋雨生病，于情于理，我都该过来看看。”

　　“多管闲事。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温絮答非所问：“我可以进去吗？”

　　秦屿抿紧泛白的唇，耳尖却不受控制悄悄泛红，别扭地侧过身子，这就是同意了。

　　偌大的复式住宅装修极简奢华，处处干净整洁，却冷清得过分，没有半点烟火气息，随处可见孤零零的摆件。

　　秦屿烧得浑身发软，没力气再赶人，恹恹靠在客厅沙发上，裹紧毯子，时不时克制地闷咳两声。

　　“吃药了吗？”

　　“吃了。”

　　空空如也的垃圾桶，干干净净没有水渍的杯子，哪里像吃过药的样子？

　　“药在哪儿？”

　　“我吃过了。”

　　秦屿最讨厌吃药了。

　　圆圆的、小小的药片苦涩得很，卡在嗓子眼，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小时候每次生病闹着不肯吃药，等来的只有保姆强硬掰开嘴灌药，从来没有人会耐着性子问一句他怕不怕苦。

　　后来他就学会了，保姆把药拿过来，他装作吞下去。等到保姆离开，就把药片吐出来。

　　如果是汤药，那更简单，直接倒进房间里的盆栽里。

　　“秦屿，生病了就要吃药，不然会很难受。”

　　“我爸妈都不管我，你又凭什么管我？”

　　温絮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

　　“秦屿……”温絮没有说教，“空腹吃药对胃不好，家里有没有吃的？”

　　秦屿摇头。

　　他不会做饭，每天都是保姆买菜做好饭菜等他回来。

　　因为保姆今天得了一个胖孙子，辞职了，所以只剩他一个人。

　　温絮走进厨房，找到挂面。

　　锅里的面条渐渐变软，她打入两颗荷包蛋，撒上少许细盐调味，简简单单一碗热汤面很快出锅，端到茶几上。

　　“尝尝。”

　　他喉头滚了滚，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被胃里空荡荡的酸涩堵了回去。

　　秦屿别扭地抿了抿唇，用勺子小口喝下温热的面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四肢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他扯出一张纸巾：“你下次不许来了。”

　　不然他还要不要见人？

　　温絮笑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柔弱且傲娇的公主。”

　　“温絮！”

　　温絮没理会他，翻出一板没拆开的退烧药，倒了一小瓶温水，一并拿到他面前。

　　“苦。”

　　她就从贴身的小包里掏出草莓味的硬糖。

　　“吃颗糖就不苦了。”

　　秦屿闭上眼，仰头把药片丢进嘴里，慌忙灌下大半杯温水，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淡淡的苦涩慢慢漫上来。

　　下一秒，他就急忙剥开糖果塞进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包裹住满口苦味。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别过脸看向落地窗外沉沉夜色。

　　心跳却不受控制，一下下撞着胸腔，连带着额头上的热度仿佛又攀升了几分。

　　温絮伸手，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覆在滚烫的皮肤上。

　　秦屿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连身子都忘了闪躲。

　　她……她她她……她做什么！

　　“温度还是很高，吃完药躺着休息一会，夜里多喝几次温水。”温絮收回手，细心替他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严实单薄的肩头，“我帮你把客厅窗户关紧，夜里秋风凉，别再受凉。”

　　等温絮收拾妥当，准备起身告辞，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虚弱的手轻轻拉住。

　　“你要走了？”

　　“很难猜？”

　　“我是想告诉你，别摔了。”

　　“咒我呢？”

　　“随你怎么想。”

　　温絮指尖刚搭上金属门把手，轻轻带上门转身，迎面就撞上两道并肩走来的身影。

　　路灯斜斜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昭扬手里拎着一提袋装感冒药与水果，葛浩宇怀里抱着两罐热牛奶，显然是特意抽空过来探望生病的秦屿。

　　四目相对的瞬间，三方脚步齐齐顿住，空气猛地陷入凝滞。

　　尴尬。

　　实在是尴尬。

　　这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吧？

　　许昭扬先是一愣，下意识扫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别墅大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问：“温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葛浩宇更是直接愣住，挠了挠后脑勺，来回打量着房门与少女，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俩下午才从宋溪亭那儿打听出来秦屿独自在家发高烧，想着放学绕路买些东西过来照看，万万没料到，居然会在秦屿家门口撞见温絮。

　　“我听说他生病了，过来看看。如果不是因为他把伞给我，他也不会生病，都怪我。”

　　“哦，原来是这样，早说嘛，我们就一起过来了。”许昭扬说，“天色太晚，别墅区这边不好打车，要不要我们送你到路口？”

　　“不用麻烦，我提前查好了公交末班时间，走几步就到站台。你们快进去吧。”

　　她埋着头，淡出两人的视线。

　　这么拙劣的借口，也只有缺心眼儿的许昭扬和葛浩宇会相信了。

　　许昭扬和葛浩宇拎进门时，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收拾得干净的碗筷，还有一旁拆开的糖纸和喝了大半的温水杯。

　　秦屿已经躺回了沙发，毯子严严实实裹到胸口，眉眼依旧倦怠，脸颊的潮红未褪。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嗓音沙哑：“东西放那，走吧。”

　　葛浩宇把热牛奶放在桌边，探头探脑地打量四周：“不是吧屿哥，温絮真就只来看看？我还以为……”

　　以为能撞见点不一样的画面。

　　“行了，新同学心地善良，没准只是帮助同桌，仅此而已。”许昭扬鲁莽地下结论，“屿哥，你好好休息，我们不吵你。”

　　“啰嗦。要待就待，不待就滚。”

　　窗外秋风簌簌，屋内暖意融融。两人没再多打扰，安静坐在一旁玩手机，偶尔轻声说两句话。

　　秦屿回房间后，两人就告辞了。

　　与此同时，温絮乘坐的最后一辆公交车已经行驶出了好一段距离，她已经看不见别墅区的灯光了。

　　她一路坐到终点站，下车时，周围静谧无声。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老旧，灯光昏黄摇曳，断断续续洒在青石板路上，莫名瘆人。

　　晚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沙沙声响在寂静夜里被无限放大。

　　温絮裹紧外套，低头快步往里走，没走出几步，后背忽然窜起一层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牢牢跟在她身后数米开外。

　　起初温絮只当是邻居，没有多想，下意识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可她脚步一快，身后的脚步声便立刻跟着提速，节奏分毫不差。

　　心底的不安骤然翻涌上来。

　　她试着刻意放慢脚步，指尖微微攥紧，果不其然，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放缓。

　　整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头顶摇晃的路灯、斑驳的墙面和满地零落的枯叶。

　　那道尾随的脚步声，成了夜里唯一突兀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温絮心上，让她呼吸加速。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暗处的阴影层层叠叠，根本看不清身后人的模样。

　　紧张感紧紧攫住了她，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

　　到底是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的事情历历在目，温絮几乎要窒息。

　　黑夜，雨天，一双罪恶的手……

　　如果真的是坏人，那自己的胜算有几分？

　　温絮不敢再僵持下去，攥紧掌心，深吸一口气，猛地顿住脚步，骤然回头。

　　没人。

　　巷尾的光影里，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立在路灯下，身上还穿着熟悉的黑色背心，手里拎着工具袋，略显局促地站在原地。

　　是王猛。

　　温絮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王叔。”

　　王猛连忙抬手笑了笑，嗓音朴实温和：“小絮，怎么才回家？”

　　温絮轻轻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紧绷彻底舒展，轻声回道：“同学生病了，我去看他，才回来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这巷子晚上路灯暗，少有人走，是该小心点。”王叔提着工具缓步走上前，和她并肩往前走，“快回家吧，夜里凉。”

　　王猛陪着温絮走到单元楼下，确认她安全进门，才挥手转身，踩着夜色慢慢往自家方向走。

　　“絮絮回来啦？刚好，我估摸着你没吃饭，给你温了宵夜。”李秀玉动作麻利地将小圆子盛进碗里，汤汁透亮，圆子软糯，点缀的红枣红润诱人，“趁热吃，暖暖身子，夜里风凉，别冻着。”

　　碗的边缘的小缺角，是小温絮不小心磕的。李秀玉想着缺了一个角，无非就是难看了些，不影响使用，也就留了下来。这倒是成了一份不可多得的回忆。

　　李秀玉坐在一旁，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模样，轻声絮叨：“最近天气转凉，秋雨不断，昼夜温差大，你们这些小孩子最容易受凉生病。今天我还听见楼下邻居说，好多学生都感冒发烧了……”

　　“奶奶，我才不是小孩子，身体好着呢。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她低头喝着甜汤，心底软软的。

　　有人惦记，是一件幸福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