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暂歇 凌晨五 ...
-
凌晨五点,天光初启时。房间内昏暗一片,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亮从未合上的窗帘缝隙间漏出,小心翼翼的趴在地毯上。
凌乱的床铺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拱了拱,慢慢坐起来一个人。
疼痛逐渐蔓延上身体的每个角落,柳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推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一瘸一拐的往浴室走去。
“啪”的一声,浴室灯打开,身体暴露在灯光下,让他看清了镜子里的景象。
脖子,肩膀,胸口……一路往下,那些印记已经不能说是吻痕,根本就是伤口。嘴角破了,干涸的血迹挂在其上,显得嘴唇的颜色更为苍白。
他看着镜子里双眼无神的自己,忽然很想笑,但嘴角刚勾起半分,便牵扯到了伤口,激起一阵刺痛。
好痛。柳宣打开水龙头,用手掌沾了水,一点点把嘴上的血洗干净。
“宣宣……”
脚步声响起,柳宣回头,蒋渊不知何时起已经来到了浴室门口。
他盯着蒋渊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洗脸。
蒋渊看不到他的脸,向来光滑好看的后背上,此时也全是抓痕指印,越往下看越发触目惊心,无不昭示着一小时前的暴行。
他想抱住柳宣,但根本不敢动,只能慢慢往前走一步,放低了声音:“宣宣,对不起,昨晚是我不对,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失控了,我……”
肩膀上被咬破皮的地方,正随着柳宣的动作开合拉扯,缓缓渗出鲜血,刺得蒋渊双目生疼。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很快的,我保证处理好……”
“出去。”
柳宣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撞在蒋渊耳朵上,直接把他撞懵了。
他不甘心,又往前一步,想去握柳宣的手,被毫不留情的甩开了。
“出去。”
柳宣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门关上了,浴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柳宣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身体扭开花洒,任由温度舒适的水流从头淋下,将自己缩在了冉冉热气里。
好痛。
哪里都在痛。
他睁着眼,热水划过瞳孔,模糊了视线。
大概过了半小时,蒋渊着急得要破门而入确定柳宣是否安全时,浴室门终于打开了。
还是那一身伤,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柳宣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背包前,翻出毛巾和衣物,给自己打理干净。
吓人的印子遮不住,他便给自己加了一件高领外套,头发还是湿的,一颗颗水珠滚落,打湿了兜帽。
蒋渊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宣宣,先不着急,我给你抹药吧,好不好?不然会越来越严重的……”
在一起这么久,柳宣还是第一次见到蒋渊这副表情。浑身紧绷,做尽了小伏低的姿态,就差没给他跪下。
柳宣垂着眼,拿齐东西后便要走,手腕被人抓住了。
“别碰我!”
皮肤相触的那一瞬,无数片段涌上心头,他猛地甩开那只手,浑身在发抖。
蒋渊也愣住了,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你,你别害怕,我不会再做什么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担心他,想给他上药,想帮他处理,还是说,想让他别走?
然而,看着眼前人恐惧且愤怒的表情,他说不出一句话,又或者说,不敢再解释什么。
心脏在狂跳,双腿仿佛成了两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柳宣嘴唇也在发抖,他近乎粗暴的将口罩拍在自己脸上,跌跌撞撞的开门离开了。
电梯的机械女声响起,透过敞开的房门,蒋渊看到柳宣缩在电梯角落,疯狂摁着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看不到他了。
蒋渊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坐在了地板上。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发泄什么,拳头砸在了墙壁上,关节错位声咔咔响起,鲜血喷涌而出。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师父,你手上是怎么了?”
柳宣回神,不动声色的将袖子往下拉,遮住了那块伤口。他笑了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文件上,道:“没事,不小心磕到了。继续看单子吧。这个客户是第一次跟我们合作,去讲解的时候,记得要把细节内容讲清楚,尤其是合同上的注意事项,我们不坑人,也不能被人坑。”
他今天没有穿工服,换了一套更为宽松的运动装扮,低头看文件时,下巴会被拉高的领子遮住,倒是比平时更为清爽。
林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应道:“好,我等下就会去再读一遍合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办公层走去,然而刚拉开门,便险些被总监的骂声掀了出去。
总监是一个名叫陈玉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行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是销售部成立这么久以来,业绩最好的员工。
蒋渊和自己的组员站在她面前,明明都比她高上好多,却在她的威压下缩成了鹌鹑,一句话都不敢说。
“怎么了这是?”柳宣合上文件夹,皱着眉问组员。
小星拉着他的袖子往旁边走,离远了战争中心地带,才敢小声解释:“B组最近不是抢到了一个机床的单子吗?按照合同,是一周后就要交货,买家一个月前确定了一次,今天又来确定了一次,结果一查账,发现B组接手的组员弄错了,把那批货给了另外一个买家,现在可能交不了货,要赔钱了。”
林优也吃了一惊,往B组的方向看了几眼,压低声音道:“这么严重?是哪个型号的机床,不能补货吗?”
小星报了型号,摇头道:“不太行,因为那个机床,国内就只有那么几家公司做,产量本身就少,现在去找货,至少也得一个星期,找到了也不一定能立刻拿到。买家找我们公司,也是因为我们有购货渠道,价格又能接受。而且,不说时间,最近有一个原材料价格上涨,机床的售价也贵了,你跟客人说,我们得涨价,人家怎么肯?按原价,我们又亏。”
情况严重啊,这可如何是好呢?柳宣抚平文件上的折角,在脑子里思索起对策。
陈玉骂累了,喘了口气后,冷冰冰道:“蒋渊,你都来这么久了,这种低级错误,你也没注意到吗?”
蒋渊如芒在背了,艰难道:“陈总监,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手下人,我手里还有一些渠道,我马上就去找……”
“你以为我没去找吗?”陈玉冷笑了一声,“你的人脉多,还是我的人脉多,如果还有办法,我也不会闲得没事干在这里骂你们。”
闻言,蒋渊的脸又白了几分,更别提那个犯事的组员,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玉冷哼一声,高跟鞋在地板上一踩,就跟扎入心脏一样,听得人胆战心惊。“哭有用吗?哭有用的话,你当初怎么不仔细看清楚?”
正在抽噎的员工把脑袋垂得更低,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哎呦,看得我害怕……”小星往后缩了缩脑袋,揪紧了手里的笔。
柳宣从她手里抽出笔,老师对待喜欢的学生一般,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道:“你不用害怕,来这里这段时间,不是都做得挺好的吗?”
“组长……!”
在小星的满眼崇拜里,柳宣笑了笑,朝陈玉走去。
“总监。”
听到柳宣叫自己,陈玉抬了一下眼皮,脸色缓和下去,点了点头。
“情况知道了?”
“知道了,确实有点严重。”柳宣递上一杯水,等陈玉喝过水后,才继续道:“但是不是完全没有解决方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试试。”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连那位B组成员都停了哭声,愣愣的看着他。
陈玉挑眉,表情中显出了几分玩味。反正现在都死到临头了,来点有意思的事情,也不是不行。
她放下杯子,抱臂胸前,道:“说来听听。先说好,我是联系了很多人,确定了国内已经没货了。”
柳宣点头,道:“嗯,我知道了,谢谢总监提醒。国内没货,但是我们可以去买国外的,而且,我可以保证,会比我们现在提供的型号更好。”
陈玉眉头挑得更高了,却没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宣翻开文件夹,在空白处写画着。
“这个型号的机床,我以前也跟过,精度绝对够高,而且质量极佳,是抢手货,唯一不好的就是国内生产商少,而且生产时间长。
“我说要去买国外的,不是说国产的不好的意思,是因为现在,我们必须救急。这家公司是国内新锐,在原有技术上大胆创新,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陈玉抬手,盯着那双桃花眼,道:“不用和我说这些,直接说结论。”
柳宣笑了一声,在纸上写下了两家公司的名字,道:“好。我能找到原技术的公司,并且购买到他们的货。进货价我会尽可能打下来,减少公司亏损。”
“你只剩下一周时间。”陈玉盯着他,嘴角却慢慢勾起。
“我努力,相信总监也会帮我。”
柳宣掏出手机晃了晃,笑道。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却在此时生出了无限锐气,叫人移不开目光。
“方案今天中午交给我?”
“可以。”
“是找去年你做的德国客户吗?这次可比之前那次严重一些哦。”
“不是那位客户,那位现在正在挪威度假。再怎么严重,也是事在人为。”
陈玉点头,踩着高跟往办公室走去,道:“行,那就交给你了。我会亲自和客户沟通,你责任自负,赢了奖金归你。”
“一定努力。”
柳宣把笔盖合上,看了一眼蒋渊,又转向其他员工,依旧笑得温柔,如春风过境,抚平了一切焦虑与不安。
“辛苦大家了,继续干活吧。”
办公层重新运作起来,柳宣忽略掉身后灼热的目光,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