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语》简一希

3、同桌

　　第一卷晚风重遇

　　路中上午第二节课，是班主任陈老师的数学课。整栋教学楼都安静得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声响，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拂过，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恰好映在高二理科实验班的窗沿上。

　　宋知予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干干净净，路中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瘦温顺。他面前的数学课本摊开着，笔记一行行记得分外整齐，字迹清秀有力，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

　　可身边的人，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迟望明明人坐在座位上，眼神却半点没分给黑板和讲台上唾沫横飞的陈老师，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明目张胆地盯着宋知予的侧脸。从他微微垂着的长睫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轻轻抿着的唇线，一路看得心安理得。

　　宋知予被他看得浑身发紧，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泛白，忍了半天，终于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开口：
　　“你别老看我了，老师会看见的。”

　　迟望唇角微微一挑，也跟着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洒在他耳尖上：
　　“黑板没你好看，我为什么要看黑板？”

　　宋知予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烫到一样飞快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连原本写得工整的笔记，都不受控制地歪了一道小弧线。

　　他慌乱的模样，尽数落在迟望眼底，惹得人心里又软又痒。

　　可宋知予没注意到，讲台上的陈老师早就停下了讲解，一双锐利的眼睛隔着半个教室，冷冷地朝他们这一桌扫了过来。

　　全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前桌那个头发有点卷、看上去格外机灵的男生，也就是迟望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江恺，立刻脊背一僵，偷偷在下面疯狂摆手，用口型对迟望示意：哥，完了，老陈盯你好久了！

　　迟望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理。

　　下一秒，陈老师的声音便沉沉响了起来，点名道：
　　“迟望。”

　　迟望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身形挺拔，眉眼张扬，哪怕被当众点名，脸上也没半点慌乱，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老师。”

　　“上课不认真听讲，全程盯着同桌走神，还公然在底下交头接耳。”陈老师把课本往讲台上一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下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依旧坐得端正、脸颊微微泛红的宋知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宋知予，你也一起。”

　　宋知予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懵了，茫然地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措：
　　“……老师，我、我没有讲话。”

　　“他一直骚扰你，你没有及时制止，反而跟着他小声回应。”陈老师淡淡道，“作为班干部和班级第一，你没有尽到监督同桌的责任，两个人，都有责任。”

　　迟望一听，立刻往前微微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宋知予护在身后一点，眉头皱起，语气坚定地开口：
　　“老师，是我一直烦他，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别找他。”

　　这话一出，全班倒抽一口冷气。

　　江恺更是在前面吓得肩膀一缩，心里疯狂哀嚎：我的望哥啊，你疯了！老陈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你还敢当众硬刚，这不是找死吗！

　　谁知道陈老师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忽然冷哼一声，一拍板做出了决定：
　　“行，有担当，我成全你。”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
　　“从今天起，迟望和宋知予，同桌固定，永久不许调换。”

　　迟望眼睛瞬间就亮了，嘴角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弧度，立刻点头：
　　“没问题，听老师的。”

　　宋知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侧头看向迟望，又茫然地转回头，小声在心里嘀咕：
　　……这、这算哪门子惩罚啊？

　　陈老师的目光紧接着落在宋知予身上，语气严肃：
　　“宋知予，你的任务，就是盯着迟望学习。他上课睡觉、讲话、走神、捣乱，全都算在你头上，扣你的量化分，扣班级的分。”

　　宋知予欲哭无泪，脸颊涨得微微发红，却只能乖乖低下头：
　　“……知道了，老师。”

　　江恺在前面听得差点憋不住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直呼绝了。
　　老陈这哪是惩罚啊，这分明是给望哥送了个专属贴身监督员，还是一辈子都跑不掉的那种。

　　“上课。”

　　陈老师一声令下，两人才终于得以坐下。

　　一落座，迟望就立刻侧过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用气声轻轻凑到宋知予耳边：
　　“这下好了，想换同桌都换不了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宋知予又羞又窘，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小声嘟囔：
　　“明明就是你害的……我从来没被老师叫过办公室。”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迟望笑得又痞又温柔，语气里满是纵容，“那以后，就要麻烦我的专属监督员，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了，嗯？”

　　宋知予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干脆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认真看课本，不再理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江恺第一个转过身，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迟望的桌角，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望哥，你是真敢啊，数学课上公然调情，老陈直接给你们固定终身同桌，这算不算路中版持证上岗？”

　　迟望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嫌弃：
　　“滚蛋，少胡说八道。”

　　江恺不怕死，又立刻把脸转向宋知予，瞬间换上一副乖巧讨好的笑容，语气恭敬得不行：
　　“知予学霸，以后望哥就正式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管管他，他以前天天带我逃课、上网、打架，自从遇见你，我都觉得他要改邪归正了——”

　　话还没说完，迟望直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上，眼神威胁：
　　“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把你上次迟到翻墙的事，直接告诉老陈？”

　　江恺立刻抱头逃窜，连连求饶：
　　“错了错了！我闭嘴我闭嘴！我去给你们买水总行了吧！冰镇的，最好喝的！”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了教室，生怕跑得慢了再被收拾。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路中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阳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宋知予跟在迟望身边，慢慢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一路上都垂着眼睛，长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委屈地嘀咕：
　　“我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今天第一次被老师叫办公室……全都怪你。”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听上去可怜又可爱。

　　迟望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立刻放轻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走廊的阴影里，放低声音认认真真地哄他：
　　“是我的错，全都怪我，我补偿你。”

　　“怎么补偿？”宋知予下意识抬头看他，眼睛干净清澈，像一汪泉水。

　　迟望的脚步忽然一顿，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与认真：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上课不闹你，
　　不打扰你做题，
　　不跟你传小纸条，
　　不盯着你看到被老师抓包……
　　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尖，宋知予浑身一颤，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下意识往后轻轻缩了一下，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你正经一点……这里是学校，还有人呢。”

　　迟望低低地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眼底全是得逞的温柔与势在必得。

　　他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想逗逗眼前这个藏了三年的人。
　　却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惩罚，反而成了他光明正大将人留在身边的最好理由。

　　没过一会儿，江恺就抱着三瓶冰镇矿泉水跑了回来，远远地就朝他们挥手，大声喊：
　　“望哥！知予！水来了！冰镇西瓜味的，超好喝！”

　　宋知予慌忙轻轻拉开和迟望之间的距离，耳根依旧红得发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迟望回头，淡淡瞥了江恺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主权，慢悠悠开口：
　　“以后记住，少来打扰我和你……嫂子旁边的同桌。”

　　江恺先是一愣，随即瞬间秒懂，笑得一脸暧昧，疯狂点头：
　　“懂懂懂！我绝对不发光！不当电灯泡！保证给你们腾地方！”

　　宋知予：“……”

　　他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心跳不止。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路中这剩下的两年，他大概是彻底躲不掉了。
　　身边这个叫迟望的人，还有他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江恺，
　　都要扎扎实实、轰轰烈烈地，闯进他原本安静平淡、毫无波澜的青春里了。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天的气息。
　　久别重逢的少年，被一场荒唐的惩罚牢牢绑在一起。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