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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做我的药引子如何? 瑥雨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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瑥雨睁眼时,人已卧在软如云絮的宽榻之上。
脑袋昏沉发胀,高热刚退,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碾过一遍,酸软无力。
她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嗯——”
“醒了?”
一道清润入骨、冷而不厉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瑥雨心头一颤,猛地抬头。
目光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一双清冽淡漠的眼眸里。
女子一身水墨长袍裹身,朱红缎带束腰垂落,白羽高冠束起黑发,半幅白纱轻遮眉眼,添了几分神秘疏离。玄色护腕紧覆纤细手腕,指尖斜倚一柄银纹佩剑,风骨凌厉如寒雪,气质清隽似孤月。
冷、美、疏离、又自带慑人压迫。
一眼,就让人不敢靠近。
瑥雨看怔了神,喉咙干涩,只挤出一个字:
“嗯。”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抬眼环顾四周。
雅致厢房,素净陈设,窗外青山叠翠,云影悠悠。
不是宫墙,不是公主府,是全然陌生的人间世外。
“怎么?不认得地方了?”
裴砚唇角轻勾,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小身板倒是脆弱得很,一场冷雨,一场高热,直接昏死过去。你雨夜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瑥雨垂眸,指尖攥紧被褥,心底早已没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
她声音轻哑,低低应:
“记得。”
裴砚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拇指玉扳指,抬眸淡淡审视她:
“名字。”
“瑥雨。”
“身份。”
瑥雨喉间一涩,低声吐出那四个字,像在剜自己的心:
“上官家的孤女。”
裴砚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凉淡得理所当然:
“孤儿最好,无牵无挂,省得麻烦缠身,羁绊扰心。”
瑥雨沉默片刻,抬眼反问她:
“你叫什么?”
“裴砚。”
她语气轻淡,字字带着威慑:
“不问堂,堂主。”
“不问堂?”瑥雨茫然,“那是何处?”
裴砚轻嗤一声,散漫随性:
“简单说,认钱不认人,接单不问善恶,出手不问因果。”
瑥雨怔怔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弱艳羡:
“那你们……是不是很自由?想去便去,想留便留,不受任何人管束?”
“差不多。”裴砚淡淡颔首,“前提是,完成任务,藏好身份。”
瑥雨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她,心如死灰,无所畏惧:
“你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裴砚闻言,笑意浅浅漾开,清隽眉眼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危险。
她缓缓解开慵懒姿态,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落心:
“做我的药引子,如何?”
瑥雨心头骤然一紧,背脊微僵:
“什么药引子?”
裴砚指尖依旧慢悠悠摩挲玉扳指,语气平静陈述:
“本想留你做我的内线,替我查一些人一些东西的。”
她抬眸,目光沉沉落在瑥雨身上,审视入骨:
“可我方才为你诊脉,才发现——你天生极品灵根。”
“做线人,太浪费了。”
裴砚微微倾身,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要炼一枚归神丹。”
“以你灵根为本源,借你元气为火引,温养我内丹。”
“你,愿不愿?”
瑥雨指尖攥得发白,沉默一瞬,声音微颤,却异常平静:
“好。”
反正她本就想死。
给谁利用,都一样。
裴砚看着她坦然赴死般的模样,笑意淡去,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沉静温和:
“我先说清楚。”
“引你灵根本源炼丹,过程极苦。”
“你身子会一日日虚耗,气血渐弱,寿命折损。”
她语气轻缓,不逼不迫,坦荡直白:
“撑得住,就安心留在我这里,随我炼丹度日。”
“撑不住……”
裴砚垂眸,眼底无怜无悯,却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温柔:
“我成全你。”
“你想要的安静,想要的解脱,我都给你。”
屋内一瞬寂静无声,只剩窗外风声轻响。
裴砚直起身,不再施压,缓步走到桌前,将佩剑轻轻搁置案上。
“过来。”
声音温和,却自带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瑥雨松了松攥紧被褥的手,撑着发软身子下床。
双脚刚落地,便是一阵虚晃,连日惊惧、寒雨高热,早已抽干她所有力气。
裴砚静静看着,不扶不帮,只等她自己走近。
待她站定,裴砚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
一缕微凉灵力,如春水解冻,缓缓渗入经脉。
不疼,不烈,不强横。
却让人心底空空落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被轻轻唤醒。
“别抗拒。”裴砚轻声安抚,“只引灵根本气,不伤你,不夺你性命。”
瑥雨闭上眼,清晰感受到丹田深处,那处从未被触碰过的本源灵气,正一丝一缕被轻轻牵出。
身子轻轻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裴砚指尖微顿,语气平稳:
“忍一忍。这一缕引出来,日后便顺遂许多。”
片刻后,指尖收回。
瑥雨眼前发黑,连忙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裴砚看着她苍白虚弱的侧脸,眸色淡淡,无悲无喜,不怜不疚。
就像在看一件专属自己、待己所用的器物。
“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
裴砚声音轻缓,安排妥当:
“衣食起居自有下人照料,不用你操心,不许你多问。”
“按时引灵,安心度日即可。”
“撑不下去的时候……”
裴砚抬眸,目光清浅,却让人无处可逃:
“记得,我会成全你。”
话音落,木门轻启复关,裴砚转身离去。
瑥雨一步步挪回软榻,瘫倒在被褥之间,浑身虚乏无力。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云纹,心底死寂一片。
也好。
有件事做,就不用日日沉溺灭门真相的痛苦,不用一遍遍想起苏铮。
等归神丹炼成,她便自行了断,一了百了。
这般想着,最后一点心绪也归于平静,疲惫席卷而来,闭眼沉沉睡去。
——
同一时刻,不问堂后山清溪之畔。
裴砚换一身素色常服,临溪独坐,手持竹竿垂钓,闲适淡然,半点不见方才的冷硬压迫。
风拂林间,叶落肩头,她浑然不在意,只静静望着溪水悠悠。
不多时,一道黑衣身影踏风而来,利落落地,正是下属泽允。
泽允手里把玩一颗莹润鲛珠,月华流光,温润透亮,笑得眉眼弯弯,满心得意:
“堂主,你看这珠子,多好看。”
裴砚侧眸,语气清淡无波:“何来的?”
泽允笑意轻快,话语却刺骨寒凉:
“海底水晶宫鲛人不肯献珠。”
“我拆了珊瑚殿,伤了鲛人王,挖了三尾老鲛内丹,逼得全族泣泪成珠,才挑出这一颗最纯的。”
溪水潺潺,岁月静好。
裴砚只淡淡一个“嗯”字,仿佛听的不是屠戮血债,只是寻常琐事。
泽允转着鲛珠,满心期待:
“交了这单,我就能出去玩啦!”
裴砚目光凝于水面,薄唇轻启:
“鱼上钩了。”
手腕一扬,鱼竿拉起,银鳞小鱼跃出水面。
她随手取下鱼钩,将鱼放回溪中,动作漫不经心。
泽允凑上前,委屈巴巴:
“堂主,你都不夸夸我吗?”
裴砚敷衍淡漠:“嗯,你好棒。”
泽允瞬间垮脸,小声嘟囔:“冷漠女人,对谁都温柔,就对我凶。”
裴砚不理。
泽允忍不住闷声道:
“那我也要钓鱼。”
裴砚闻言,眉梢微挑,余光淡淡扫过他:
“你会钓?”
泽允扬了扬下巴,不服气十足:
“怎么,钓鱼很难么?瞧着不过是静坐甩竿,有何稀奇。”
“那你试试。”裴砚随手松了松手边鱼线,语气散漫。
泽允立刻伸手,理直气壮:“给我鱼竿和鱼饵。”
裴砚淡淡瞥他一眼,一语戳破:“你没有么?”
泽允语塞,暗自腹诽,自己拿就自己拿。
他暗自赌气,不就是一根破鱼竿,他自己去取便是。
泽允悻悻转身,快步去取了自己的渔具回来,重重将木桶往地面一放,无声宣泄满心抗议。
嘴上不敢顶撞,肢体小动作倒是样样不落。
他抓起鱼竿,蓄力猛地一甩鱼线,水花轻溅,鱼钩落进溪水中央。
就这样,清溪之畔,一人一属下,并肩静坐垂钓。
山林静谧,日影西斜,转眼便是两个时辰。
裴砚始终神色从容,静坐无言。
反倒是泽允耐着性子熬了许久,忽然鱼竿猛地一沉,他瞬间精神大振,连忙收线:
“呀,钓到鱼了!”
一条肥硕溪鱼被拽上岸,活蹦乱跳。
裴砚侧目扫了眼,眼底掠过一丝无言的无奈。
泽允却格外雀跃,小心翼翼将鱼放进裴砚脚边的木桶,眉眼弯起:
“堂主,今晚就吃这条溪鱼,刚好解馋。”
裴砚指尖轻叩竿身,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欢喜过后,泽允又想起怀中鲛珠,重新掏出来把玩,犹犹豫豫开口,像个等着师长嘉奖的孩童:
“堂主,这颗鲛珠,雇主出价极高,我这次差事,办得还算周全……”
他眼巴巴望着裴砚,满眼渴求一句真心夸赞。
裴砚目光落于粼粼溪水,声音浅淡:“很棒。”
短短二字,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赞许。
泽允垂下手,指尖摩挲着冰凉鲛珠,心底暗自叹气。
罢了,他家堂主素来这般,心性冷淡,待人疏离,对谁都是一副淡淡模样,从不肯热络半分。
他把玩鲛珠,正要轻功离去。
“等等。”
裴砚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如常:
“顺便,给我弄几颗凝魂珠。”
泽允当场哀嚎一声,身形一晃,转瞬踏风消失林间,跑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