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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课 工地上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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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日子,像是一部循环播放的默片。
早上五点起床,洗漱、吃饭、上工。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干到六点。晚上随便吃点,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
沈砚的手很快磨出了茧子,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硬硬的死皮。他的肩膀宽了,胳膊粗了,原本瘦削的脸也有了棱角。
一个月过去,他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五千四百块。
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厚厚的一沓。
沈砚坐在工棚的床上,把钱数了三遍。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这是他花五块钱从废品站买的——把钱放进去,锁好。
盒子里现在有五千八百块。
还差一万五千的债。
"小沈,发钱了不去喝两杯?"
同屋的老李凑过来,脸上带着酒气。他刚和几个人去喝了散白酒,现在脸红得像猴屁股。
"不了,李哥,我歇会儿。"
"啧,年轻人,别老憋着。该玩玩,该乐乐。"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老李是什么意思——工地上的人,发了工资就去喝酒、打牌、找女人。钱到手就花光,下个月继续干。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及时行乐,过一天算一天。
但沈砚不能这样。
他还有债要还,还有未来要想。
"李哥,"他忽然问,"您在这儿干多久了?"
"我?五年了。"
"没想着换换?"
"换?换哪儿去?"老李打了个酒嗝,"我这岁数,又没文化,也就这儿能混口饭吃。"
"那……马工头是怎么当上工头的?"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学他?"
"想听听。"
"行,反正我也没事。"老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马工头啊,原名马大勇,以前是隔壁县的混混。打架狠,下手黑,在这片儿有点名气。"
"后来呢?"
"后来惹了事儿,跑路到省城,正好赶上这行缺人。他开始也是搬砖,但脑子活,会看人脸色。工地的材料供应商是他老乡,他帮着牵线搭桥,拿了不少回扣。"
"再后来?"
"再后来,王老板看中他了。让他管人,当工头。现在他一天啥也不干,就盯着咱们,抽成。"
沈砚点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那……王老板呢?"
"王老板?"老李的表情变得敬畏,"那是真狠人。听说以前就是个小混混,后来搞建材批发,认识了几个大老板,一步步做起来的。具体怎么起来的,谁也不知道,反正现在人家是大老板了。"
"他的钱,主要是靠建材?"
"那当然。这工地上用的水泥、钢筋、沙子,都是从他那儿拉的。一吨水泥他抽五十,这工地一天用多少吨?你算算。"
沈砚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天大概用三十吨水泥,一吨抽五十,就是一千五。一个月四万五,一年五十四万。
这还只是水泥,还有钢筋、沙子、各种辅料……
"明白了?"老李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差距。咱们卖力气,人家卖东西。力气用完就没了,东西可以一直卖。"
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李哥,您知道王老板的销售渠道是怎么建起来的吗?"
"销售渠道?啥意思?"
"就是……他卖给谁,怎么卖,怎么让别人买他的东西。"
老李挠挠头:"这我哪儿知道。反正他就是认识人多,关系硬。"
"关系……"沈砚若有所思。
"哎,我说小沈,你想这些干啥?"老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咱就是搬砖的命,别想那么多,累。"
沈砚没说话。
他看着老李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铁盒子。
关系。
渠道。
信息差。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乱麻,又像是隐约的光。
他还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有他要找的东西。
……
第二天,沈砚找到了周叔。
"周叔,我想跟您学点东西。"
周叔正在修理一把坏掉的铁锹,头也不抬:"学什么?"
"学怎么看人,怎么看事。"
周叔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不是周叔吗?"
"我是说,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沈砚摇摇头。
周叔放下铁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沈砚一根。
"我不抽……"
"拿着,不是让你抽,是让你学。"
沈砚接过烟,不明所以。
周叔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以前,是当兵的。侦察兵。"
沈砚瞪大了眼睛。
"看不出来吧?"周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自豪,"干了八年,立过三等功。后来退伍,回老家,分配到一个国营厂当保安。"
"再后来呢?"
"后来厂子倒闭了,我下岗了。老婆生病了,需要钱。我就出来了。"
沈砚沉默了。
"小子,你知道侦察兵是干什么的吗?"
"打仗的?"
"不光是打仗。"周叔吐了个烟圈,"侦察兵,是眼睛。要在敌人还没发现你的时候,发现他们。要看地形、看天气、看人心。"
"看人心?"
"对。看人心。"周叔指着远处正在骂人的马工头,"你看他,现在在干什么?"
"骂人。"
"骂谁?"
"好像……是那个搬水泥的小伙子。"
"为什么骂?"
沈砚观察了一下:"那个小伙子搬得慢,掉队了。"
"还有呢?"
"还有……"沈砚仔细看,"马工头好像不是真的生气。他的声音很大,但眼神没怒意。"
"继续。"
"而且……他骂人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个黑色奥迪的方向。王老板来了。"
周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赏。
"小子,有天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马工头不是在骂那个小伙子,他是在做戏。做给王老板看,显得他很严格,很负责。"
沈砚恍然大悟。
"所以,"周叔说,"看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看眼神,看动作,看他在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反应。"
"这就是……看人?"
"这只是皮毛。"周叔站起身,把铁锹扛在肩上,"真正的看人,是要看透他的利益。一个人做什么,不做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都是由他的利益决定的。"
"利益?"
"对。马工头为什么对王老板毕恭毕敬?因为王老板给他钱。他为什么对咱们凶?因为咱们是他的工具,工具不需要尊重,只需要听话。"
沈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像是一块海绵在吸水。
"周叔,"他说,"您能教我吗?教我怎么看透这些。"
周叔看了他很久。
"小子,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因为我不想一直搬砖。"沈砚直视着周叔的眼睛,"我要还债,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搬砖只能让我活着,不能让我活好。"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每天收工后,我给你上半小时课。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谢谢周叔!"
"别急着谢。"周叔摆摆手,"我这人脾气不好,学不会要挨骂的。"
"我不怕骂。"
"那行。第一课,咱们今天就讲到这里。作业:观察工地上的十个人,写下他们今天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写下来?"
"对。写。脑子记不住的,笔能记住。"
沈砚点点头,转身跑回工棚,翻出纸笔,开始观察。
那是他在工地上的第三十七天。
也是他真正的"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