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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塌了 2016年 ...

  •   2016年,夏。
      沈砚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天是灰的,蝉鸣声嘶力竭,病房里的空调坏了,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父亲躺在三张病床拼成的"特护区"——其实就是用帘子隔出来的角落,因为付不起单人病房的钱。
      "阿砚……"
      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砚俯下身,把耳朵贴到父亲嘴边。
      "存折……床头……抽屉里……还有……三万……"
      "爸,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沈砚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能扛起一百斤的水泥袋,现在瘦得像鸡爪,皮肤下青筋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
      "密码……你生日……"
      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在这个年代,本该是退休抱孙子的年纪,却还在工地上搬砖——为了供沈砚上高中,为了那个"读书改变命运"的梦。
      "阿砚,爸没用……"
      "爸!"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

      沈砚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死亡证明,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世界像是一部音量调到最大的电视剧,而他是静音的观众。
      "小伙子,那个……费用结一下。"
      收费处的大姐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算冷漠,也不算热情,只是日复一日的机械。
      沈砚把存折里的三万块全取了出来。
      手术费两万七,住院费押金五千,最后还差三千二。
      "能不能……先欠着?"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找主任。"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上别着钢笔。他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这种事我见多了"的疲惫。
      "小沈啊,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我知道。"
      "你父亲这个病,拖了太久了。早期发现的话,手术成功率能有七成。现在……"
      "我知道。"
      沈砚低下头。
      他当然知道。父亲三个月前就开始咳血,但一直瞒着他,说只是感冒。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候他还在学校上课,为了那最后一次模拟考。
      "剩下的三千二,我给你担保。"主任在单子上签了字,"但一周内必须补上。"
      "谢谢您。"
      "别谢我,"主任摆摆手,"我是看你成绩好,将来有出息。这钱,你得还。"
      沈砚点点头,把死亡证明折好,放进兜里。
      ……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这是城郊的平房区,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父子俩住了十六年。房东是个老太太,平时收租的时候笑眯眯的,今天却板着脸。
      "小沈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刘奶奶。"
      "那个……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抬起头。
      "我爸还欠您三个月房租,对吧?"
      "啊,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并给您。"沈砚从兜里掏出刚取的钱,数了三十张,"这是三千,您点点。"
      刘奶奶接过钱,表情松了些,但眼神还在飘忽。
      "小沈啊,奶奶跟你说实话。这房子,我儿子要回来住了。下个月……你得搬。"
      沈砚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哎,你这孩子……"
      刘奶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屋子里很暗,他没开灯。父亲的东西还散落在各处——磨破的工作服,掉了漆的茶缸,墙上贴着的沈砚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一张张,"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
      最后一张是高一的,"年级第十名"。
      沈砚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本、父亲的遗物……全部塞进两个编织袋里。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整个过程很安静,像是一部默片。
      凌晨三点,沈砚收拾完毕。
      他坐在父亲的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红旗渠,五块钱一包,父亲抽了二十年。
      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
      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直到那支烟烧到过滤嘴。
      烟灰落在床单上,烫出一个小洞。
      沈砚把烟头摁灭在茶缸里,然后打开灯,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债务清单:**
      - 医院:3200元
      - 房东:已结清
      - 父亲工友老李:5000元(去年借的,给父亲治病)
      - 父亲工友老张:3000元
      - 舅舅:10000元
      - 合计:21200元
      **资产清单:**
      - 现金:约4000元(父亲的积蓄+他攒的零花钱)
      - 手机:一部二手小米4,能卖300
      - 书本:教材可以卖废品,估计100
      - 合计:约4400元
      **收入能力:**
      - 高中学历(未毕业)
      - 无技能
      - 无背景
      - 无经验

      沈砚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四个字:
      **先活着再说。**
      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天亮之后,沈砚背着两个编织袋,离开了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
      三天后,省城。
      沈砚站在劳务市场门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也是梦想的起点——当然,主要是别人的梦想。对他来说,这里是生存的第一站。
      "小伙子,找工作?"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皮肤黝黑,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
      "嗯。"
      "工地干不干?一天一百八,包吃住。"
      "干。"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八。"沈砚撒了个谎,他实际十六,但身高已经一米七五,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憔悴,看起来确实像十八。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行,跟我走。"
      男人叫周建国,大家都叫他周叔。他是工地的老工人,专门帮老板招人,招到一个有五十块提成。
      去工地的路上,周叔递给沈砚一瓶水。
      "第一次出来?"
      "嗯。"
      "家里出事了?"
      沈砚愣了一下,没说话。
      周叔笑了笑,也不追问:"没事,这地方,谁还没点故事。记住一句话——眼睛要活,手脚要勤,嘴巴要紧。"
      "什么意思?"
      "眼睛要活,是说要看脸色,看形势,该你上的时候别怂,不该你出头的时候别冒尖。手脚要勤,是说活儿要干得利索,让人挑不出毛病。嘴巴要紧……"
      周叔顿了顿,压低声音:"是说别人的事少打听,自己的事少张扬。这工地上,什么人都有,祸从口出。"
      沈砚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工地在城郊,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住宅小区。十几栋高楼拔地而起,塔吊像长颈鹿一样矗立在蓝天下。
      周叔带着沈砚去见了工头。
      工头姓马,三十出头,剃着寸头,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他看了沈砚的身份证(沈砚提前找了个□□的,花了五十块),又看了看他瘦削的身板,皱了皱眉。
      "这么瘦,能行吗?"
      "能行。"沈砚说。
      "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搬两百袋,干得下来?"
      "干得下来。"
      马工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弄:"行,试试。干不了就走人,不勉强。"
      沈砚被分配到"材料组",负责搬运水泥、沙子、钢筋。周叔跟他一个组,算是带着他。
      第一天,沈砚搬了一百二十袋水泥。
      每袋水泥从他手里过的时候,他都在心里默数。一百二十袋,意味着一百八十块钱。搬一袋一块五,这是他今天的价值。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胳膊肿得像馒头,腰直不起来。
      周叔扔给他一瓶红花油。
      "擦擦,明天还得干呢。"
      沈砚咬着牙,给自己揉胳膊。红花油火辣辣的,疼得他直抽冷气。
      "周叔,"他忽然问,"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周叔点了根烟,"十六岁出来,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一直没换过?"
      "换过。进过厂,送过快递,摆过地摊……最后又回到工地。"周叔吐了个烟圈,"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工地最实在。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拖不欠。别的地方,看着光鲜,其实坑多。"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有欠账吗?"
      周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懂"的了然。
      "有。早年老婆生病,借了十几万。还了八年,去年才还清。"
      "后来呢?"
      "后来?"周叔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后来她走了。病没治好,钱也花了,但至少……我尽力了。"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磨出了六个水泡,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周叔,"他说,"我要还两万多的债。"
      "嗯。"
      "还要供自己活着。"
      "嗯。"
      "我不知道要干多久。"
      周叔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小子,你知道两万块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
      "按你现在这活儿,一天一百八,不吃不喝,四个月。但人不可能不吃不喝,所以得八个月。如果再出点意外——生病、工伤、老板拖欠工资——得一年。"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
      一年。他要在这种地方熬一年。
      "但是,"周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如果你不只是搬砖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叔指了指远处正在指挥塔吊的工头,"马工头,三年前也是搬砖的。现在他管着三十号人,一天抽成就好几百。还有那个——"
      他指向工地门口的一辆黑色奥迪:"王老板,五年前就是个卖水泥的。现在他有五辆车,三个工地。"
      沈砚看着那辆奥迪,看着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看着工人们围上去递烟拍马的样子。
      "他们都是人,"周叔说,"你也是人。他们能爬上去,你为什么不能?"
      "可是……"
      "没什么可是。"周叔打断他,"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沈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先活着。
      他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在心里盘算。
      一天一百八,一个月五千四,一年六万五。
      还债两万,剩下的四万五……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搬砖。这不是出路,这只是过渡。
      真正的出路,他还没找到。
      但总会找到的。
      他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明天,还得继续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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