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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工资那天 工地发工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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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发工资,是每个月最热闹的一天。
这一天,平时舍不得吃肉的工人会去工地门口的快餐店点一份红烧肉;平时抽五块钱红旗渠的会Upgrade到十块钱的利群;平时舍不得买水果的会拎回一袋苹果。
这是他们的节日。
沈砚没有出去。
他坐在工棚的床上,翻开笔记本——这是他花三块钱在夜市买的二手货,封面是某保险公司广告——开始写今天的观察日记。
2016年9月15日,发工资!
1. 马工头
- 做了什么:早上七点就在工地门口等着,看到王老板的奥迪来了,立刻迎上去递烟。王老板下车后,他一路陪同视察,不停介绍工程进度。中午请王老板吃饭,下午送王老板离开。
- 为什么:马工头的利益来自王老板。他需要让王老板觉得工程进度好、管理有序,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甚至争取更多抽成。
2. 老李
- 做了什么:领了工资就去喝酒,和三个人喝了三瓶散白酒。喝醉后说了不少怪话,抱怨工资低、干活累、马工头黑心。
- 为什么:老李的利益是"及时行乐"。他没什么长远打算,有钱就花,今朝有酒今朝醉。抱怨是为了发泄,不是为了改变。
3. 周叔
- 做了什么:领了工资,数了一遍,放进贴身口袋。然后继续干活,和平常一样。晚上教我功课。
- 为什么:周叔的利益是"稳定"。他需要这份收入给老家寄钱(给谁?他提过老婆走了,那现在是谁?)。他不惹事,不多话,只求平平安安干到干不动为止。
沈砚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周叔给谁寄钱?
他从来没问过。周叔也从来没说。
这是别人的隐私,他不该打听。但如果他要"看透利益",就必须知道这些。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搁置,继续写。
4. 老张(材料组)
- 做了什么:领了工资,立刻去了工地门口的ATM机。回来脸色不好,说是钱还没到账。
- 为什么:老张的工资本来应该是五千二,但马工头说他上个月搬水泥的时候打破了两袋,要扣一百。老张争辩了几句,马工头说"要么接受,要么滚"。老张接受了。
- 思考:这是典型的"权力不对等"。老张需要这份工作,马工头掌握分配权。在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弱势方只能接受剥削,或者用脚投票(离开)。老张选择了前者,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沈砚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
他翻开前几天的笔记,找到一条记录:
9月12日:老张打破了两袋水泥,当时马工头说"算了,下次注意"。
当时没说扣钱,发工资的时候却说扣钱。
这说明什么?
说明马工头是在"秋后算账"。他可能早就想扣老张的钱,但当场不说,等到发工资的时候再说。这时候老张已经干了一个月,如果因为一百块闹翻,前面一个月就白干了。
这就是周叔说的"看透利益"。
马工头的利益是最大化自己的抽成。扣工人的钱是最直接的方式,但需要一个"理由"——打破水泥就是理由。
老张的利益是拿到工资。为了已经付出的劳动不白费,他只能选择接受剥削。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这不是"愿",这是"被迫"。
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下:
规则1: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强势方可以通过控制信息和时机,来最大化对弱势方的剥削。
对策1:要么成为强势方,要么拥有强势方需要的稀缺资源,从而改变权力结构。
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他现在的位置,和老张一样——弱势方,被剥削的对象。
他要怎么改变这个局面?
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一定藏在"利益"和"权力"的关系里。
第二天,沈砚找到周叔。
"周叔,我有个问题。"
"说。"
"马工头扣了老张一百块,老张只能认了。为什么?"
周叔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因为老张需要这份工作,马工头不需要老张。"
"差不多。"周叔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马工头掌握了信息优势。他当场说'算了',发工资的时候又说'要扣'。老张如果早知道要扣,可能会更小心,或者干脆不干。"
"对。"周叔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信息不对称。马工头知道规则,老张不知道。或者说,马工头可以随时改变规则,老张只能被动接受。"
"那怎么破?"
"破?"周叔笑了笑,"小子,你想破这个局?"
"我想知道。"
"行,我告诉你。"周叔找了块石头坐下,"有三个办法。"
"第一,成为马工头。你掌握了分配权,你也能扣别人的钱。"
"第二,成为马工头需要的人。比如王老板,马工头不敢扣王老板的钱,还得巴结他。"
"第三,让马工头知道,扣你的钱成本更高。比如,你可以随时走人,而你的离开会让他有损失。"
沈砚想了想:"我现在做不到第一和第二。第三……怎么做?"
"第三需要资本。"周叔说,"你要么有技术,要么有人脉,要么有信息。总之,你要有马工头舍不得放你走的东西。"
"技术……"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搬砖需要什么技术?力气大,手脚快,不打破水泥。
这些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周叔,"他抬起头,"什么技术是不可替代的?"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
"在工地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他说,"但如果你能同时做好几件事,而且做得比别人好,你就有了议价权。"
"比如?"
"比如……"周叔想了想,"你会搬砖,还会算账,还会和供应商打交道。这样的人,马工头舍不得放你走。"
"算账?"
"对。工地上每天的用料、损耗、库存,都要记账。现在的账房是马工头的亲戚,但那人是个酒鬼,经常算错。如果你能证明你算得更好,马工头可能会让你帮忙。"
"但我不会算账……"
"我教你。"周叔说,"我当年在厂子里,管过仓库。记账这事,不难,就是细心。"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您说。"
"学会了,别说出去是我教的。马工头知道我教他亲戚的坏话,会找我麻烦。"
"我明白。"
"还有,"周叔严肃地看着他,"学会之后,不要急着表现。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马工头主动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上赶着不是买卖。你主动说'我会算账',马工头只会让你免费帮忙。等他发现你有用,主动来求你,你才有谈条件的资本。"
沈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周叔。"
"明白就好。"周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开始,每天收工后,我教你一个小时。记账、看人、说话……我能教的,都教给你。"
"周叔,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他说,"我也是十六岁出来,也是被人帮过。现在,我帮你,将来你帮别人,这叫传承。"
沈砚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行了,别矫情。"周叔摆摆手,"干活去。记住,在工地上,眼泪不值钱,汗水才值钱。"
沈砚点点头,转身走向材料堆。
那天,他搬了一百五十袋水泥。
比平常多了三十袋。
他要证明,他不仅能干,还能干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