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娘面馆》颜麦

4、鸡蛋青菜肉汁疙瘩汤 *****

　　廖晚晴见张都头吃得正在兴头上，便没去搭话打扰。

　　她对着擦完地砖的武陵使了个眼色。武陵会意，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跟着她去了后院。

　　一入了秋，白日还好，午间日头最足的时候还会觉得燥热。可若是下了水，或是入了夜，那凉意便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防不胜防。

　　这傻小子去汴河里泡了这么一圈，难保不受寒。

　　适才给张都头切姜丝的时候，廖晚晴便顺手切了几片老姜，扔进灶台边的小砂锅里，添上水，用余火慢慢煨着。算着时辰，眼下该熬好了。

　　她用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一股辛辣气息顿时随着白茫茫的水汽涌了出来。她将小砂锅端下，滤进粗瓷碗里，向武陵站的方向轻轻推过去。

　　“趁热喝，别染了风寒。”

　　武陵先是一怔，随后飞快地垂下头，不让廖晚晴看见他发红的眼睛。

　　“谢、谢谢掌柜的。”他没敢抬头，只大口大口地喝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廖晚晴已经端着砂锅去院里洗了。隔得远，她没听出来。

　　等她再回到大堂的时候，张都头已经走了。她望着那碗吃得精光的面，乐呵呵地把压在桌面的铜钱收进了掌心里。

　　武陵带回来的鱼，没一条能在店里留过一宿，全都下锅做成了面。

　　张都头从面馆离开后，跟他交好的几名老饕在晚饭前组团来了店里，点名要吃鲜鲈汤面。

　　面馆后院，廖晚晴宰鱼的时候，武陵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本想上手帮忙的，可见她手法利落，便没开口。

　　“等会儿，我给你支100文钱，明儿一早，你再去趟西水门。要是价钱实在谈不下来，问问在汴河上乘船的老伯可有人愿意帮咱们捞鱼。实在不行，你沿着汴河边上慢慢溜达，看看那些垂钓之人的鱼篓可有咱们要的鱼。你自己就别再下河了，为了这几条鱼，冻坏了身子，我还得给你请大夫熬药。”

　　说完，廖晚晴去盆里捞最后一条小鲈鱼的时候，抬起眼皮扫了武陵一眼。

　　他双眼亮晶晶的，跟一只小狗似的望着她。

　　她被逗得一笑，手起刀落，鱼便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武陵身上背负的“克客人”诅咒，很快就自动解除了。

　　临近晚膳时分，店里人声渐起。廖晚晴恨不得变出三头六臂来应付络绎不绝的食客们。

　　所幸店里多了个人手，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武陵在前堂穿梭如风，点单、上菜、收碗、擦桌，连客人要蒜要醋添茶水这等琐事，都料理得妥妥帖帖。

　　他记性极好，哪桌要的是软羊面、哪桌要的是红烧大肉、哪桌的面要多加姜丝，丝毫不出差错。

　　门外传来敲梆子的更夫喊声。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竟已二更天了。

　　廖晚晴从账本上抬起头，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只觉得忙得身子都要散架子了。

　　她放下笔，数出一百文铜钱，用麻绳穿好递给了武陵：“这是明日买鱼的钱。若不够，你先垫着，回来我给你补。”

　　武陵双手接过钱串，小心地揣进怀里。

　　“好嘞，掌柜的放心。”他按了按胸前突出来的位置，“钱在我在，决计不会丢的。”

　　廖晚晴从竹架上取下那件水绿色的风帽衫，披在身上，低头系着领口的绳结。

　　“你住店里，看好火烛，小心走水。”

　　她从柜台上拿起灯笼，吹亮火折子，将烛芯点燃。橘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映在她侧脸上，将那道下颌线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她又四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戴上兜帽，提着灯笼朝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她忽然顿住。

　　廖晚晴猛地回身，险些与身后亦步亦趋的武陵撞个正着。

　　她连忙后退一步稳住身形，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乱颤。

　　“诶！”她指着门板问他：“你上过门板了吗？”

　　武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老老实实地摇头。

　　廖晚晴沉默了一瞬。

　　她将灯笼吹灭，放在桌边，走到内墙墙角。

　　那里靠着一摞厚实的松木门板，每一块都用得油光水滑，边角处泛着温润的包浆。

　　她抱起最靠外侧的一块，朝武陵扬了扬下巴：“来，我示范给你看。”

　　武陵凑近了些。

　　廖晚晴将门板竖起来，上端的榫头对准门框上槛的槽口，下端对准地栿的槽口。她稍一用力，将整块门板往槽里推去，“咔”的一声轻响，门板便严丝合缝地卡进槽里，紧紧贴住外侧门框。

　　“就这样，”她拍了拍门板，“一块接一块往里插，把门洞封死就成了。会了吗？”

　　武陵点点头：“嗯，会了。”

　　他也抱起一块门板，照廖晚晴教的，对准槽口，稳稳地推了进去。动作利落，角度精准。

　　廖晚晴满意地点点头。

　　这人学东西倒是快。

　　“成。”她拿起灯笼，重新点燃，“最后一块门板内侧装有木插销，你也记得锁上。”

　　说完，她提着灯笼便要往外走。

　　“掌、掌柜的。”武陵忽然喊住她。

　　廖晚晴疑惑地回头。

　　武陵站在门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唇瓣动了动，似是下定极大决心：“我送你。”

　　廖晚晴心中警铃大作。

　　她面上不显，甚至挤出一个称得上和善的笑容，语气却疏离了几分：“不必了。敬慈观周围治安一向很好，我一个人可以。”

　　她说完，没再看武陵是何表情，提着灯笼，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她一步都没回头。

　　脚下蹬蹬蹬地生着风，裙摆在夜色里扬起又落下。她憋着口气，一口气走出百余米，拐过街角，才稍稍放慢脚步。

　　她身后，武陵鬼鬼祟祟地跟着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半点都没被廖晚晴发现。直至见她进了家门，他才折返回了店里。

　　次日一早，天还泛着青色，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武陵便起了身。

　　他摸黑穿衣，又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在那张用旧桌拼成的床铺角落。

　　水缸里的水扑到脸上净面，凉意令他下意识就哆嗦了一下。

　　晨光熹微，街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混在秋日清晨的薄雾里，将远处的屋宇染成一片淡墨。

　　武陵将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整齐地靠在墙角。

　　然后他犯了难。

　　掌柜的还没来。

　　门板一卸，店门大开，他没法从外面将门上锁。总不成将门板虚掩着阖上，掩耳盗铃地给那些偷鸡摸狗之徒提供作案动机吧？

　　他蹲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愁眉苦脸地盯着地面。

　　怎么办呢？

　　要是他在这儿守着，掌柜的要用的鲈鱼就买不上了；要是他去西水门，这门又没法锁。店里那些桌椅碗筷、灶台上的锅具，还有掌柜的存钱的钱匣子……

　　他思来想去，头发都要愁白了，也没想出个两全的法子。

　　廖晚晴打着哈欠朝面馆走，隔老远，就看见武陵坐在门口唉声叹气的身影。

　　“你干吗呢？”

　　听见她的声音，武陵唰地抬起头。

　　“掌柜的！您来了！”他腾地站起来，惊得廖晚晴下意识后退了一大步。

　　“我卸了门板才发现，店没法从外边上锁，”武陵指着那几块门板，一脸愁容，“正愁呢，您就来了！您来得正好，我这就去西水门买鲈鱼！”

　　他急匆匆地说完，小跑着奔向了西水门的方向。

　　廖晚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眨眨眼，有些理亏。

　　她还在担心他是山贼，是以，她还没跟他交代，她平日从内里上了门闩，都是从后厨那扇窗户翻出去的。

　　店里没了活鲈，她心里没底，不确定武陵这一行能否有收获，便将面牌和木牌都先撤下来。

　　腹中空空，廖晚晴生火后干的第一件事并非揉面做面剂子，而是给自己做了碗疙瘩汤。

　　她将面粉倒进粗瓷盆里，加了一小撮盐。

　　手持筷子不停搅动，边搅边添少许清水，不多时，面盆里便盛满了雪白的小面疙瘩，颗颗分明，大小匀称。

　　灶膛里添两根柴，火舌舔着锅底。

　　水烧沸，她将面疙瘩一把一把撒入锅中，用长勺轻轻推散，免得粘连。面疙瘩在沸汤里翻滚、浮沉，由雪白转为半透明，边缘处透着莹润的光泽。

　　打散的鸡蛋液细细淋入锅中，蛋花立刻浮起。

　　再撒进切好的青菜碎和米粒大小的榨菜丁，浇入少许红烧大肉的浓酱汤，汤色一染，醇厚肉香霎时间便充斥在灶间。

　　“晴娘！菜到了！”

　　刚做好的疙瘩汤，廖晚晴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的，菜贩便已上门。她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近来店里生意红火，张伯他们送的菜也加了量。往日只送一担时蔬，如今要送两担；猪肉从五斤添到十斤，羊肉从三斤增至六斤。就连山珍干货、酱料佐料，采买的单子也越列越长。

　　纵然是常合作的老熟人，廖晚晴仍本着别被杀熟的谨慎原则，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查验菜蔬肉蛋的好坏。

　　她穿梭在菜担与筐笼之间，点货、付钱、记账，有条不紊。

　　等最后一位菜贩离去，她回到灶台边，那碗疙瘩汤早已凉透。她也不介意，端起碗舀了一勺，径自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