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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令限定鲈鱼面 ...

  •   临近未时二刻,店里的客人渐渐没那么多了。

      阳光从门楣斜斜地探进来,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桌子上,埋着头,“吸吸嗦嗦”地吃着碗里的面,偶尔响起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衬得这午后格外宁静。

      廖晚晴给自己倒了杯粗茶,端到柜台边,一饮而尽。

      茶水有些凉了,带着些许涩意,她却觉得这是今日最甘甜的一口。从开张到现在,她脚不沾地地忙了近两个时辰,这会儿可算能喘口气了。

      紧绷的神经刚一放松,廖晚晴忽然想起,武陵还没回来!

      西水门离这不近,但来回一个时辰也足够了。照理说,他早该回来了才是。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他迟迟不归的各种可能性。

      他去扶孤寡老人回家了?还是下水去救溺水孩童了?又或是……

      廖晚晴忽然想起前两日刚从赁书铺借来的一本话本子。

      那书名叫《淑芬暗号传》,说的是个叫老谢的山贼,假扮跑堂潜入了同福客栈踩点,想在摸清底细后,夜半三更洗劫客栈的故事。

      唰地一下,廖晚晴被自己的猜想惊得浑身一抖。

      越想越是心寒,廖晚晴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她暗自琢磨着,等店里这几位客人吃完,她得赶紧去趟衙门。她提前报个案,备个案底,万一真出了事也有个说法……

      正思忖间,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道湿淋淋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怀里抱着个硕大的木盆,浑身都在滴水。

      武陵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脸上还粘着泥点子,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笑意。

      “掌柜的!我回来了!”

      武陵一脚踏进来,鞋底裹着的泥水在地砖上印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廖晚晴愣了一瞬,她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里那点子刚刚对他的猜忌竟有些发虚。

      “掌柜的,我带河鲈回来了!”

      武陵几步走近,将怀里的大木盆往柜台边的空地上一放。盆里的水晃荡着,几尾青灰色的鱼受了惊,尾巴猛地拍打水面,溅出一串水花,直直扑到廖晚晴裙角上。

      她低头一看。

      还真是活鲈鱼!

      虽只有四五尾,体型也偏小,最大那条也不过巴掌长,可对于她这种小面馆来说,已经足够用上好几天了。

      廖晚晴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鱼背。那鱼一个激灵,倏地蹿到盆底,搅起一圈浑浊。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责怪:“我不是说,只问价,不买吗?”

      眼下正是秋鲈最肥、最活跃的时节。但也只有樊楼、八仙楼那些大酒楼,或是一等一的大馆子才敢进货售卖。

      寻常哪怕是想吃鱼,也只会选三文钱一大捧的小杂鱼,或是十文左右一斤的鲫鱼。

      她确实是动了赶时令卖鲈鱼面的念头。

      但成本太高了。

      算上人工、柴火、佐料,一碗至少要卖到45文以上,才有微薄的利润。况且这价格,寻常食客舍不得吃,达官贵人又瞧不上她这小店。万一进了货卖不出去,鱼又养不过三日,那可真是血本无归。

      是以,她才刻意强调:只问价,不买。

      谁知这人,竟给她来个先斩后奏!

      罢了,罢了。鱼都买回来了,恐怕也退不回去鱼贩手里了。

      廖晚晴长叹一口气,站起身,引着武陵往后院走:“快,先放到后头,换盆干净水,别让鱼死了。”

      武陵抱起木盆,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院里的井水清冽,武陵打上来一桶,倒入备用的陶盆里,将那几尾鱼小心地连水带鱼倒了进去。

      鱼入了新水,顿时活跃起来,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密的水花。

      廖晚晴蹲在盆边,看那几尾鱼在水里游弋。

      青灰色的脊背滑过水面,银白的鱼腹一翻一滚,煞是好看。她忍不住伸手去逗弄,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鱼身,那鱼便猛地一甩尾,溅了她一脸水。

      她也不恼,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头问:“你买鱼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武陵老实答道。

      廖晚晴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没花钱?”

      她不信。

      就是汴河里现捞的活鲈,渔家挑到市集也得卖六十文一斤,怎么可能没花钱?

      “真没花钱。”武陵又重复了一遍,见她仍是满脸狐疑,便解释道,“这些是我在汴河自己捞的。真要说了花了钱,便是这木盆了。”

      他用手指着盆边,那里刻着几道浅浅的旧痕:“这是从西水门一个鱼贩那儿买的旧盆,花了四十五文。”

      自己……捞的?

      廖晚晴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站起身,上下打量着武陵。

      他浑身上下湿了大半,布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头发湿漉漉地散落,脸上、脖子上都沾着干涸的泥痕。十指指尖泛白,是被水泡久了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他今早出门时穿的那身衣裳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你下河了?”她问。

      “嗯。”武陵答得坦然,“我去西水门那边的渔家问了一圈价,最便宜也要六十八文一斤。我想着东家说不买,便没买。可走的时候瞧见河边有几个孩童在用网兜捞虾,就问他们借了网。”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委屈的神色。

      廖晚晴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几尾游弋的鲈鱼上。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能干啊。”

      她抬起头,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竖起大拇指:“牛!”

      武陵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季节限定款的鲜鲈汤面木牌子一挂上去,廖晚晴的嘴角便没下去过。

      她不但给武陵报销了买盆钱,还多给了他十文算是奖赏。此外,她还亲手给他做了碗红烧大肉面,放了足足两块大肉呢!

      廖晚晴哼着歌,准备将贴告示的牌子翻出来,挂到门口去,来告知路过的食客。

      途经武陵坐着的那张桌子,她倏地停下了脚步。

      “吃完,记得把脚印擦干净。”说完,她又继续哼着歌去了后院。

      武陵双颊鼓鼓的,乖乖点了点头。

      他家掌柜的做的面,真是好吃,好吃到他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

      肥瘦相间的肉块纹理分明,夹起时微微颤动。肉皮软糯却不失弹性;瘦肉部分呈深褐,酥烂却不柴;肥肉部分已炖至透明,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雪白的面条浸在红亮油润的酱汁里,每一根都泛着诱人的光泽,一口下去筋道爽滑。

      鲈鱼不耐活,需得勤换水。别看现在它们活蹦乱跳的,可养不过三日,它们便不新鲜了。

      “晴娘!给我来份鲈鱼面!”

      廖晚晴循声望去,只见张都头正大步跨进店门。

      张都头大名张野,在开封府任都头一职,管着敬慈观这一片的治安。他生得浓眉大眼,一脸威严,却是出了名的老饕,汴京四十五座正店、七十二家脚店没有他没尝过的,连那些藏在深巷里的小食铺子都逃不过他的舌头。

      他常来光顾晴娘面馆,与廖晚晴算是老熟人,平日里没少关照她生意。

      廖晚晴一见是他,忙站起身迎上去:“张头儿来了!快请坐!”

      她将人引到靠窗的桌子,又转身去柜台后取出一个青瓷茶壶,特意冲了壶茉莉花茶。这花茶是她自己窨制的,用的去岁的新茉莉,香气清雅,平日舍不得待客,只给相熟的几位老客享用。

      张都头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这儿的茶香。”

      廖晚晴笑道:“张头儿且坐一会儿,面马上就来。”

      武陵还在拿抹布擦地砖,张都头特意多瞧了他两眼。

      “你就是卖身给晴娘的武陵?”张都头身着官服,腰间佩着手刀与哨棒,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官威。

      武陵直起身,改为跪坐的姿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眉顺目:“回大人,正是小人。”

      张都头没有说话,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开封府待了二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案犯,好人歹人,只需看上一眼,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数。

      换作旁人,被他这般盯着,早该抖如筛糠、眼神闪躲了。

      可武陵没有。

      他面色平静地回望着张都头,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刻意地讨好。

      张都头看了他良久。

      成。

      即便说不上是个多好的人,至少是个老实人。

      “你忙吧。”张都头摆了摆手。

      武陵颔首,起身将抹布在水盆里投洗干净,又弯下腰,继续吭哧吭哧地擦拭起地砖来。

      张都头收回目光,借着饮茶的动作,压低声音,对正提着茶壶站在他边上的廖晚晴说了六个字:“这人,你放心用。”

      有他这话,廖晚晴的戒备心稍微松了松。

      她将茶壶放在了桌面上,转身去了厨房。

      廖晚晴挽起袖子,从盆中捞起了最大的那条。她将鱼按在砧板上,刀背轻敲鱼头,鱼身绷直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刀锋斜斜切入,一片片银白的鳞片飞溅开来,落进灶边的竹篓里。刀尖从鱼臀处划开,直抵鱼鳃。取出内脏后,再将鱼鳃摘净,尤其要用指甲把黑色的腹膜轻轻刮去,否则的话,土腥气很重,会全然遮盖了鱼鲜。

      用水冲洗干净后,廖晚晴将鱼放在案上,刀锋贴着脊骨,轻轻一推,一片鱼肉便完整地片了下来,薄如宣纸,透光可见纹路。

      她一共片了六碟,每碟三片。鱼头鱼尾和脊骨留着吊汤,鱼腩最肥美的那几块另放一旁。

      灶上坐一只小锅,汤沸后,她将鱼骨、鱼头投入,大火滚煮。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汤色便转为奶白,浓稠如乳,鲜香四溢。

      另架一口锅烧水煮面。这面,可是她特地为鲈鱼面准备的,不是寻常的切面或拉面,而是加了鸡蛋清的银丝面。

      面细如发,却极有筋骨,下锅数十息便可捞起。

      廖晚晴将煮好的银丝面捞入青瓷大碗,鱼汤细细滤过两遍,确保没有一根细骨,再缓缓浇入碗中。

      然后,她将那几碟蝴蝶鱼片轻轻铺在面上。

      鱼片遇热即卷,由透明转为瓷白,如一朵朵绽开的玉兰花。再点缀几叶烫熟的豆苗,碧绿鲜嫩,煞是好看。

      廖晚晴取两只小碟,倒上少许酱油和姜丝,一同放在了托盘上。

      这鱼是汴河野生的,土腥气比江鱼重些,须得配姜丝去腥增鲜。但众口难调,有人喜姜便有人厌姜,单独盛着,用与不用,全看食客自己的喜好。

      “面来了!”廖晚晴端着托盘,将面碗稳稳放在张都头面前。

      张都头低头看去。

      奶白的鱼汤盛在青瓷里,愈发显得汤色纯净。汤上浮着点点油星,面条细白,整整齐齐地卧在汤底。鱼片铺陈其上,莹白如玉,薄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雪白的面条和块状的鱼腩。豆苗是烫得恰到好处的碧绿,叶嫩茎脆,带着淡淡的清香。那一小碟姜丝切成细丝,金黄中透着嫩白,与酱色的酱油相映成趣。

      张都头执筷,夹起一片鱼肉。

      那鱼片薄如蝉翼,在筷子上微微颤动。送入口中,几乎不需咀嚼,只轻轻一抿,鱼肉便化在舌尖,鲜、甜、嫩、滑,四味齐发。没有一丝土腥气,只有河水滋养出的清甜。

      他再尝一口汤。

      汤入口不烫,却热意直落胃腑。初尝是淡,再品是鲜,三咽之后,那鲜味才从喉咙深处慢慢泛上来。

      最后吃面。

      银丝面吸饱了鱼汤的精华,入口柔软爽滑,每一根都裹着奶白的汤汁。咬断时,牙齿微微用力,余下的面便落回碗里,荡开一片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时令限定鲈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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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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