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唐古拉 ...
-
车过唐古拉山口的时候,陆景堰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高反不是闹着玩的”。
海拔五千二,他靠在副驾上,头疼得像有人在太阳穴里钉钉子。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吸进去的空气却像不够用,胸口闷得发慌。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雪山,荒原,冻土,但他已经没力气看了。
靳期洐看了他一眼,把车停在路边。
“下去走走。”
陆景堰解开安全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风很大,冷得刺骨,但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头疼稍微好了一点。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唐古拉山,藏语里是“高原上的山”。山顶有雪,雪线下面是灰色的岩石,再往下是枯黄的草,一层一层,像谁画的画。云很低,缠在山腰上,慢慢地动。
靳期洐站在他旁边,抽烟。
风把烟雾吹散,吹到陆景堰这边,又很快消失。陆景堰闻着那股烟草味,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靳期洐说:“第一次上五千?”
陆景堰点头。
靳期洐说:“过了这个口,往下走,会好点。”
陆景堰看着他的侧脸,问:“你第一次上五千的时候呢?”
靳期洐没回答,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收进口袋里。陆景堰注意到那个动作,想起在纳木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留下。
上车,继续往前。
海拔在降,五千,四千九,四千八。陆景堰的头疼慢慢减轻,胸口也没那么闷了。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一片开阔的平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坐直了,眯着眼睛看。
是藏羚羊。
一群,十几只,在远处的草地上低头吃草。它们的角细细的,尖尖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身体是浅棕色的,和草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陆景堰说:“藏羚羊。”
靳期洐“嗯”了一声,车速慢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拿起那个摄影包,下车。陆景堰跟着下去,站在车旁边,看他拍照。
靳期洐蹲在路边,镜头对着那群藏羚羊。他拍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但他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按快门,轻轻的,一下,一下。
陆景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靳期洐蹲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但又不像。石头是死的,他是活的,活得很安静,很专注,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镜头里的那些羚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群藏羚羊开始移动,慢慢地往远处走,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几个小点。
靳期洐站起来,收起相机,往回走。
路过陆景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它们今年又多了一点。”
陆景堰问:“什么?”
靳期洐说:“藏羚羊。以前快没了,现在多了一点。”
他拉开车门,上车。
陆景堰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羚羊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辆沾满尘土的吉普,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沱沱河。
沱沱河不是河,是长江的源头。但看起来不像源头,像一条随便流着的水,在荒原上蜿蜒,分成很多股,又汇在一起,往东去。水是灰蓝色的,映着天光,在黄昏里发亮。
靳期洐把车停在一个保护站门口。
保护站很小,几间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只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车来了,狗站起来,摇着尾巴跑过来。
靳期洐下车,那只狗扑到他腿上,尾巴摇得像风扇。
他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陆景堰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那个人在纳木错的时候,在当雄的时候,在车上的时候,都是冷的,像冻过的东西。但蹲下来摸狗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了。
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靳期洐,笑着喊了一声:“老靳!”
靳期洐站起来,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看见陆景堰,愣了一下:“哟,带人了?”
靳期洐说:“搭车的。”
那人打量了陆景堰一眼,伸出手:“老周,保护站的。”
陆景堰握住他的手:“陆景堰。”
老周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握得很实在。他说:“进来坐,今晚住这儿?前面没好地方了。”
靳期洐点头。
晚饭是清汤挂面,加了一把青菜,卧了两个荷包蛋。老周说保护站条件有限,将就吃。陆景堰说已经很好了,是真的觉得好。面热乎乎的,吃下去,一天的冷和累都化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老周一直在说话。说今年的藏羚羊,说偷猎的少了,说巡护路上看见的新鲜脚印,说前几天来了一队拍纪录片的,住了一晚就走了。靳期洐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什么。
陆景堰听着他们说话,不插嘴。
他看着靳期洐,发现他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绷着。话还是少,但那种少不是拒绝,是习惯了。老周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有时候还主动问一两句。
老周说:“你那片子,拍得咋样了?”
靳期洐说:“还差一点。”
老周说:“差啥?”
靳期洐想了想:“不知道。看到了就知道了。”
老周笑:“你这个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靳期洐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陆景堰看见了那个动。很小,不是笑,是快要笑又没收住的样子。他把那点动记在心里,继续吃面。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老周去巡夜,说一会儿回来。靳期洐坐在院子里抽烟,陆景堰在旁边站着。那只狗趴在地上,头枕在前爪上,偶尔动一下耳朵。
陆景堰抬头看天,愣住了。
满天都是星星。
不是香港那种偶尔能看见几颗的星星。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亮得发光的星星。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有的星星大,有的星星小,有的发白,有的发蓝,有的发红,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陆景堰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
靳期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烟还在手里,慢慢烧着,没人抽。
陆景堰说:“这是什么?”
靳期洐说:“星星。”
陆景堰说:“我知道是星星。我是说,怎么这么多?”
靳期洐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
陆景堰转头看他。
靳期洐的脸上映着星光,轮廓比白天柔和一点。眼睛看着天上,不知道在看哪一颗。烟烧到手指,他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掐灭,收进口袋里。
陆景堰问:“你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靳期洐说:“四年前。”
陆景堰想了想,四年前他十四岁,在香港读中三,每天放学去踢球,周末跟同学去兰桂坊附近喝奶茶,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
他问:“为什么来?”
靳期洐没说话。
很久,久到陆景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
“那时候不知道去哪儿。”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陆景堰看着他。
靳期洐没看他,还是看着天。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但好像又没照亮什么。
陆景堰想问很多事。为什么不知道去哪儿?四年前发生了什么?那些夜里不均匀的呼吸是怎么回事?但他没问。
他站在那里,和靳期洐并肩站着,一起看星星。
沱沱河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陆景堰看着那些星星,想着它们可能已经死了,光走了几万年才走到这里,被他看见。又想着靳期洐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不知道去哪儿。
他在心里说:现在呢?知道了吗?
没问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周回来了。狗站起来迎他,他摸了摸狗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笑了一声:“看星星呢?看得都不想睡了?”
靳期洐转身,往屋里走。
陆景堰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星星还在,密密麻麻的,挤在天上。
这一夜,陆景堰睡在保护站的客房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窗户对着院子,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不是因为海拔。沱沱河比安多低一点,四千五,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星星,藏羚羊,靳期洐说的那句话。
隔壁是靳期洐的房间。
他听见那边有动静,很轻,像是脱衣服,像是躺下。然后是安静。
他听着那安静,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因为做梦,是因为听见了什么。
隔壁有声音。
不是翻身。是那种不均匀的呼吸,像在安多那晚听见的一样。一下重,一下轻,中间隔着长长的停顿。然后是更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景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海浪,一阵一阵。有时候消失了,他以为结束了,刚要松一口气,又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来那声音变了。不是呼吸,是说话。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梦话,又不像。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混着呼吸,传过那堵薄薄的墙。
陆景堰听不清内容,但听清了语气。
那是害怕的语气。
一个人在黑暗里,害怕什么的语气。
他坐起来,看着那堵墙。
他想过去敲门。想问他怎么了。想说点什么。
但他想起那天在纳木错,那个人转身走掉的样子。想起在车上,那个人抽烟的样子。想起在院子里看星星,那个人说“那时候不知道去哪儿”的样子。
他想起那双眼睛。黑的,沉的,比纳木错的湖水更深。那种深,是不能随便问的。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躺下。
那声音还在继续。
陆景堰侧躺着,看着那堵墙。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墙上,灰白色的一片。他看着那片光,听着那边的声音,在心里说:靳期洐,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我在这里。
他没说出来。
只是听着,一直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慢慢消失了。变成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
陆景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沱沱河的夜还很长。星星还在天上,密密麻麻的,看着这片荒原,看着这个小站,看着两个房间里各自睡着的人。
第二天早上,陆景堰是被狗叫醒的。
那只狗在院子里叫,声音不大,但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老周的,还有另一个人的。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认得。
靳期洐。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靳期洐正在给车加水。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着什么。看见陆景堰出来,老周扬了扬手:“醒了?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陆景堰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着碗走到院子里。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他蹲在屋檐下,一边喝粥,一边看靳期洐给车加水。
靳期洐的动作还是那样,慢,稳,像是在节省力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那件黑冲锋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和昨天一样。
但陆景堰注意到一件事。
他眼底有一点青。
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陆景堰看见了。
他没问。
喝完粥,他去厨房把碗洗了,放回碗架里。出来的时候,靳期洐已经加完水,站在车旁边抽烟。
老周说:“这就走了?”
靳期洐点头。
老周说:“下次啥时候来?”
靳期洐想了想:“不知道。该来的时候来。”
老周笑:“你这个人。”他转头看陆景堰,“小伙子,下次还来啊。”
陆景堰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来。但说那个“好”的时候,是真的想说。
上车,发动。
车开出保护站的院子,狗在后面追了几步,停下来,汪汪地叫。陆景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站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
沱沱河在远处闪着光,灰蓝色的水,在晨光里发亮。再往前,是更开阔的荒原,更远的山。
陆景堰看着窗外,忽然说:“沱沱河的星星,真多。”
靳期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一个字,轻得像没说过。
陆景堰转头看他。他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还是那样清晰,眼底那一点青还在,但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陆景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他想起昨晚的声音,想起那不均匀的呼吸,想起那断断续续的说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不能问的事。
他也没问。
车继续往前开,往西宁的方向。窗外的荒原一望无际,天很高,云很白,太阳慢慢升起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陆景堰靠着窗,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暖的橙色。车在轻轻地颠,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像一首催眠的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想的是:
那些星星,今晚还会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