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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道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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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堰上车的时候,副驾上堆着东西。
一个摄影包,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件卷起来的衣服,还有半瓶矿泉水。靳期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那些东西往后面一扒拉,腾出半边座位。
陆景堰坐进去,安全带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立刻小了。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汽油、尘土、还有一点点烟草。前挡风玻璃右下角的黄色贴纸是一头藏羚羊的剪影,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靳期洐加完油,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加油站,拐上一条更宽的路。陆景堰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当雄镇慢慢变小,然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他们谁都没说话。
陆景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找了这个人好几天,从拉萨找到当雄,追了几百公里,现在终于坐在同一辆车里,脑子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靳期洐也没说。
他开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绕过那些太深的坑。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不是那天在纳木错见过的泥泞。
陆景堰偷偷看了他一眼。
侧脸比正脸更瘦一点,下颌线很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鼻梁很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偶尔扫一眼后视镜,偶尔扫一眼仪表盘。嘴唇抿着,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那样抿着。
陆景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
草原,草原,还是草原。黄的草,灰的天,偶尔有几只羊或者牦牛,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这里的风景和纳木错那边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那边的湖让他想说话,这边的空旷让他想闭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可能更久,靳期洐开口了。
他说:去哪儿?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陆景堰愣了一下:啊?
靳期洐没看他:你上车,去哪儿?
陆景堰想了想:你往哪儿走?
靳期洐说:西宁。
陆景堰说:那就西宁。
靳期洐没接话。
又开了一段,陆景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说:我叫陆景堰。景色的景,河堤的堰。
靳期洐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陆景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介绍自己。但他知道他的名字。期洐。靳期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比照片右下角的铅笔字念起来好听。
他说:我知道你叫靳期洐。
靳期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景堰说:在青旅看到你拍的照片了。藏羚羊,拍得很好。
靳期洐没说话,又转回去看路。
陆景堰继续说:我找了你好几天。从拉萨找到当雄。
靳期洐说:找我干什么?
陆景堰想了想,说实话:不知道。
靳期洐没接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陆景堰发现自己好像在说废话,但他不太在意。在香港的时候,他是那种会说话的人。不是话多,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妈妈说他懂分寸,爸爸说他聪明。但现在他发现,分寸和聪明都没用。面对这个人,他什么话都想不出来,说出来都是废话。
但他还是想说。
他说:那天在纳木错,我忘了跟你说谢谢。
靳期洐说:谢什么。
陆景堰说:谢你让我上车。
靳期洐说:是你自己上的。
陆景堰想了想:谢你没把我扔在沼泽里。
靳期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张纸,粉红色的。
陆景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纸巾?
靳期洐点了点头。
陆景堰说:我妈给我塞的,说出门在外,纸巾要带够。
靳期洐没接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太小,陆景堰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安多。
安多比当雄还小,一条街走到底,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刷着白墙,屋顶上飘着经幡。靳期洐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熄了火,说:住这儿。
陆景堰跟着他下车,走进旅馆。
前台的阿佳看了他们一眼,用藏语跟靳期洐说了几句话。靳期洐回了几句,阿佳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来。
靳期洐把其中一把递给陆景堰:206。
陆景堰接过来,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号码牌:你呢?
靳期洐说:207。
陆景堰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窗户对着后面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再往后是黑黢黢的山。陆景堰把包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
他站起来,贴着墙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晚饭是在旅馆隔壁的小饭馆吃的。
靳期洐坐在他对面,要了一碗牛肉面。陆景堰跟着要了一样的,又加了两串羊肉串。等饭的时候,陆景堰看着窗外的街道。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昏黄的一小圈。
靳期洐在抽烟。
他抽烟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某一点。烟雾升起来,被头顶的灯光一照,变成灰白色的一缕。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不清楚。
陆景堰问:你常走这条路?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问:一个人?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想问那为什么这次让我上车,但没问出口。
面上来了,很大一碗,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陆景堰吃了一口,咸,辣,烫。他又吃了一口,额头开始冒汗。
靳期洐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是在数。
陆景堰说:你每次都住这家?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说:房间不大。
靳期洐说:能睡就行。
陆景堰想,是那种能睡就行的人。
吃完面,靳期洐去结账,陆景堰想抢着付,被看了一眼,就缩回了手。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意思很清楚:别。
出了饭馆,外面的风更大。陆景堰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跟着靳期洐往回走。街上还是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被风吹散。
走到旅馆门口,靳期洐停下来,抽烟。
陆景堰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进去。
风从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牛粪的味道。远处有几声狗叫,和拉萨那晚听见的一样,沉的,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敲打地面。
靳期洐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他看了陆景堰一眼:明天七点出发。
陆景堰说:好。
靳期洐推门进去,陆景堰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206门口,陆景堰停下来,拿钥匙开门。靳期洐从他身后走过去,走到207门口,也停下来。
陆景堰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楼梯咯吱声盖住:
“安多海拔四千八,晚上要是睡不着,别硬扛。”
陆景堰转过头,207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怕被听见。
这一夜他还是没睡着。
不是因为狗叫,是因为海拔。四千八,比拉萨还高。他躺在床上,感觉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吸进去的气不够用,要张着嘴才行。窗外的风声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
他翻了个身,侧躺,听见隔壁有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翻身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
不是翻身,是呼吸。不均匀的呼吸,一下重,一下轻,中间隔着长长的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陆景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听。
那呼吸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陆景堰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敲门。
他想起那天在纳木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黑的,沉的,比湖水更深。他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但知道那很深,很深,深到不能随便问。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呼吸声还在继续,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陆景堰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慢慢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呼吸,还有隔壁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窗外的天还黑着,安多的夜很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景堰准时下楼。
靳期洐已经坐在车里了,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外面,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陆景堰出来,他把烟收回去,发动了引擎。
陆景堰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薄荷糖的味道。靳期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还是那个样子,下颌线很清晰,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他们开出安多,往北,往唐古拉山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个小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前方是天路,国道109,笔直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陆景堰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说:“我昨晚没睡着。”
靳期洐没说话。
陆景堰继续说:“海拔太高。”
靳期洐“嗯”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靳期洐伸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东西,扔在陆景堰腿上。
是一板红景天,拆过的,还剩大半板。
陆景堰拿起来,看了看,说:“谢谢。”
靳期洐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陆景堰把那板红景天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
他转头看了一眼靳期洐。
那个人还是那副表情,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下颌线在晨光里变得更清晰。嘴唇抿着,但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那样抿着。
陆景堰转回去,看着窗外。
云在动,车在动,他们在往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人走。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他攥着那板红景天,硌手的疼,心里却莫名其妙的安定。
车窗外,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