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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昆仑山下 ...

  •   过沱沱河之后,路开始往上走。

      不是那种明显的上坡,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升。陆景堰看着窗外的风景,草越来越矮,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褐色的土地和远处的雪山。

      靳期洐说:“进昆仑了。”

      陆景堰看着窗外,想找出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这里的山和唐古拉那边的山看起来差不多,都是大的,荒的,覆着雪。他不知道昆仑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个名字念起来,有一种古老的感觉,像在课本上见过。

      车在一个垭口停下来。

      靳期洐下车,站在路边抽烟。陆景堰跟着下去,脚踩在地上,发现有点飘。不是地飘,是他自己飘。头又开始疼了,比唐古拉那次轻一点,但还是疼。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风很大,冷得刺骨。他把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靳期洐站在旁边,穿着那件黑冲锋衣,像没感觉到冷一样。

      陆景堰问:“这儿海拔多少?”

      靳期洐说:“四千八。”

      陆景堰想,四千八,比沱沱河高一点,难怪又开始疼。

      靳期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抽完烟,上车,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不是柏油路,是砂石路,车开上去颠得厉害。陆景堰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整个人跟着车一起晃。窗外的风景还是那样,荒原,雪山,偶尔有一只鹰在天上盘旋。

      晃着晃着,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头疼,是恶心。

      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感觉,压都压不住。他咽了咽口水,想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但压不下去。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靳期洐看了他一眼,车速慢下来。

      “想吐?”

      陆景堰点点头,不敢张嘴。

      靳期洐把车停在路边。陆景堰推开车门,冲下去,蹲在路边吐了起来。其实没什么好吐的,早上喝的粥,中午吃的干粮,早就消化了。吐出来的都是水,酸苦酸苦的。

      他蹲在那儿,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一瓶水递过来。

      陆景堰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小口。胃还在翻,但他不敢再吐了,怕把胃吐出来。

      靳期洐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眼神和纳木错那天一样,黑的,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这次,他伸手把陆景堰拉起来,扶着他走回车边。

      “上车,躺着。”

      陆景堰想说自己能走,但腿确实是软的。他靠在靳期洐身上,被他扶着走了几步,爬上后座,躺下来。

      后座堆着东西,摄影包、衣服、笔记本,靳期洐把它们都挪到前面,腾出一块地方让陆景堰躺。陆景堰蜷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感觉车在动,但不是那种颠的动,是很稳的动,像在平地上开。

      他听见靳期洐在打电话。

      声音很轻,隔着车门,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有点高反……歇一会儿……没事。”

      陆景堰想,原来他会打电话。他一直以为这个人不和任何人联系。

      车开了一会儿,停了。

      靳期洐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什么东西,又上车。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他额头上。

      是一块毛巾,凉的,湿的。

      陆景堰睁开眼睛,看见靳期洐坐在驾驶座上,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眼神还是那样,黑黑的,沉沉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景堰说:“谢谢。”

      靳期洐没说话,发动了车。

      那块毛巾敷在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陆景堰闭着眼睛,感觉胃里的恶心慢慢退了,头也没那么疼了。车在轻轻地晃,像摇篮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陆景堰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衣服。

      靳期洐的黑色冲锋衣。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件衣服。

      车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靳期洐上车,手里拿着两盒泡面,看见陆景堰醒了,说:“吃点东西。”

      陆景堰把衣服递过去:“谢谢。”

      靳期洐接过来,没穿,放在一边。他撕开泡面的盖子,倒进热水,递给陆景堰一盒。

      陆景堰接过来,捧着,热气扑在脸上。他看着窗外,问:“这是哪儿?”

      靳期洐说:“不冻泉。”

      陆景堰想,这个名字真有意思。不冻的泉水,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吃了几口面,胃没闹。又吃了几口,感觉力气慢慢回来了。他看了看靳期洐,那人也在吃面,吃得还是那样慢,一根一根的。

      陆景堰说:“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靳期洐说:“还行。”

      陆景堰说:“什么叫还行?”

      靳期洐说:“没晕过去,没叫救护车,还行。”

      陆景堰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吃完面,靳期洐去扔垃圾。陆景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很黑,但有星星,比沱沱河的少一点,但还是很多。远处有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

      靳期洐回来,上车,没发动。

      他靠着椅背,看着前面的黑暗,说:“今晚住这儿。”

      陆景堰说:“这儿?”

      靳期洐说:“前面没地方了。明天翻昆仑山口,到格尔木再住好的。”

      陆景堰点点头,没意见。

      夜里很冷。车里开了暖气,但窗玻璃上还是结了一层霜。陆景堰缩在后座,裹着自己的冲锋衣,还是觉得冷。他把靳期洐那件黑衣服也盖在身上,两件一起,暖和一点。

      靳期洐在前座,把椅背放倒,躺着。

      车里的灯关了,只剩下窗外的星光透进来,照出模糊的轮廓。陆景堰躺在那儿,看着前座那个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他还在当雄的加油站等着,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现在他和这个人一起,睡在昆仑山下的车里,盖着这个人的衣服。

      靳期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难受吗?”

      陆景堰说:“好多了。”

      靳期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陆景堰说:“你经常这样睡车里?”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说:“不冷吗?”

      靳期洐说:“习惯了。”

      陆景堰想,习惯。这个人说的最多的就是习惯。习惯一个人,习惯睡车里,习惯四千八的海拔,习惯那些夜里不均匀的呼吸。

      他问:“你习惯多久了?”

      靳期洐没回答。

      很久,久到陆景堰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四年。”

      陆景堰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年。四年前他十四岁,在香港读中三。四年前这个人二十岁,开始习惯这些。

      他不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的东西。

      他没问。

      窗外的星光很亮,亮得能看见前座那个人的轮廓。陆景堰看着那个轮廓,看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黑衣服,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但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靳期洐。”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说:“我今天没叫救护车,算不算厉害?”

      靳期洐没说话。

      但陆景堰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那一夜,陆景堰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醒,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结霜的车窗,照在他脸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看见前座没人。

      心里咯噔一下,他推开车门下去。

      外面,阳光照在雪山上,金灿灿的一片。昆仑山在晨光里像镀了一层金,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靳期洐站在不远处,对着雪山拍照。

      还是那样,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陆景堰站在车边,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头发,还有他拿着相机的手。那只手在纳木错拉过绳子,在当雄接过油枪,在沱沱河摸过狗的头。

      陆景堰看了一会儿,转身上车,把那两件冲锋衣叠好,放在后座上。

      过了一会儿,靳期洐回来,上车,发动。

      陆景堰说:“刚才的雪山,好看吗?”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说:“拍到了?”

      靳期洐说:“嗯。”

      陆景堰没再问。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昆仑山往后移,想着那些照片会去哪里。会挂在哪个墙上,会被谁看见,会有人知道拍照的人是谁吗。

      车往前开,往格尔木的方向。

      后视镜里,昆仑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影子。

      陆景堰看着那道影子,想着靳期洐刚才蹲在雪地里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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