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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拦车的人 ...

  •   陆景堰在拉萨的第三天,开始找一个人。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地泥泞的记忆。他在八廓街的甜茶馆坐着,喝完一壶又一壶,看每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经过。不是。都不是。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纳木错的水,只有游客的好奇或者商贩的精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找。

      那个人甚至没接他的纸巾。

      第四天,他在青旅的墙上看见一张照片。

      那是公共区域的一面墙,钉满了旅人留下的拍立得和明信片,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新鲜。陆景堰端着泡面经过,随便扫了一眼,然后停住。

      最角落的地方,钉着一张八寸的照片。

      羌塘的藏羚羊。

      两只,站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背景是远处的雪山。光线是黄昏时分的金色,勾勒出藏羚羊的轮廓,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照片的构图很干净,干净到近乎冷淡,像是拍照的人不愿意多浪费一寸底片。

      陆景堰端着泡面凑近,看见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期洐

      他站在那里,泡面的热气扑在脸上。

      期洐。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个人的。但他想起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塞满泥。那是一双会拍照的手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张照片拍得很好,好到让他想起香港半山那些画廊里标价五位数的作品。

      陆景堰把泡面放在窗台上,拿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

      然后他去找青旅的老板。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晒得很黑,坐在前台嗑瓜子。陆景堰把手机举给她看: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您认识吗?

      老板看了一眼:期洐?认识,常来的。

      陆景堰心跳漏了一拍:他最近来过吗?

      老板想了想:有几天没见了。他一般从这边过,往西宁那边走。跑无人区的,拍动物的。你找他?

      陆景堰说:前几天在纳木错,他帮我……救了一头牛。

      老板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救牛?

      陆景堰低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冲锋衣,干干净净的脸,确实不像能救牛的样子。他说:是他救的,我帮忙。

      老板笑了一声:那你是难得。那个人,不爱跟人搭。

      陆景堰问:他叫什么?

      老板说:靳期洐。期是期待的期,洐是……她想了想,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三点水一个行,洐。

      陆景堰看着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靳期洐。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不是狗叫,是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名字。期洐。期洐。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组合在一起,念起来有一点冷,像高原上的风。

      第六天,他决定往西宁走。

      不是因为他要去西宁。他的机票是从拉萨往返的,假期还剩十多天,本来计划在拉萨周边随便转转,喝喝茶,拍拍照,然后回去。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把青旅的床位退了,行李打包好,在门口拦车。

      第一辆车是去日喀则的,司机是个四川人,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后座堆满了蔬菜。陆景堰挤在蔬菜中间,闻着大蒜和西红柿的味道,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草原。

      日喀则待了一晚。

      第二天继续拦车,这次是去拉孜的。一辆皮卡,驾驶室里坐着两个藏族年轻人,放着很大声的音乐,一路跟着唱。陆景堰听不懂歌词,但被那种快乐感染了一点,靠在窗边,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拉孜,然后昂仁,然后萨嘎。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找青旅、找茶馆、找加油站,把手机里那张藏羚羊的照片举给人看,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大部分人说没见过,少数人说好像见过,但不记得在哪。

      陆景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

      那个人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忘不了那双眼睛。忘不了那个人转身走掉的样子,一次都没有回头。忘不了那张没接过去的纸巾,和满身的泥。

      第八天,他到了当雄。

      当雄比拉萨冷,风更大。他在一家川菜馆吃晚饭,要了一碗担担面,辣得满头是汗。老板娘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陆景堰吃完面,把照片举给她看:阿姨,您见过这个人吗?

      老板娘看了一眼:期洐?见过啊,昨天还在这吃的饭。

      陆景堰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昨天?

      老板娘点头:他常来的。开车往西宁那边走,路过就在我这吃。昨天吃的回锅肉,要了两碗饭,饿得很。

      陆景堰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板娘想了想:应该是往那曲那边。他一般从那曲走国道,过安多,翻唐古拉山。

      陆景堰把那碗辣汤喝完了,喝得满头汗,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在当雄的加油站等着。

      这个镇子不大,往北去的车基本都要在这里加油。他站在加油站门口的台阶上,背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每一辆进来的车。

      藏A,藏B,藏C,川A,川V,青A,甘G。

      没有那辆吉普。

      他不确定那辆车是什么样的。只记得满是尘土,玻璃上好像贴着什么标志。但他相信如果那辆车开进来,他一定能认出来。

      太阳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

      他站在台阶上,脚有点麻,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中午的时候,他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酸奶,蹲在墙根吃。吃完继续等。

      下午两点多,他看见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

      灰色的吉普,车身上糊满了泥,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张黄色的贴纸,看不清是什么。它拐进加油站,慢慢地停在一台加油机旁边。

      陆景堰站在原地,没动。

      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

      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光,看不清脸。他走到加油机旁边,拿起油枪,开始加油。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

      陆景堰走过去。

      走得很慢,像是在节省什么。

      走到车尾的时候,那个人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是那双眼睛。

      黑的,沉的,像纳木错的湖水,但比湖水更深。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但那眼神没变,还是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陆景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他说:又见面了。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身上,又从身上落回脸上,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汽油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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