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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码头被围殴,但我摇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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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透进昭明堂的窗棂,门外已有了人声。
霍昭开门看去,是三十余个妇人身影,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手上满是冻疮和茧。
领头的人年纪约莫四十,她直接走到霍昭面前。
“霍主事,在下姓赵,人都唤我赵四嫂。姐妹们都是漕帮码头卸货的女工,干了四个多月,一分工钱没见着。”赵四嫂开口,气愤不已。
霍昭示意她先落座,又张罗着诸位先进屋。
女工们鱼贯而入,将昭明堂内挤得满满当当。
阿白从角落的软垫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尾巴轻轻摆了摆。
赵四嫂从怀里摸出块粗布,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人名和天数:“我们三十七个人,从八月初三干到昨日,每日寅时上工,亥时下工,搬的是漕粮、盐包,还有……”
赵四嫂越说声音越小,有些哽咽,手还比划着那些包裹的大小:“还有封着官印的箱子,特别沉,半夜都来船。”
霍昭眼睫倏地一抬,目光瞬间变得而锐利:“可有契书?”
“没有。”赵四嫂摇着头,“管事的说,女人家要什么契?出了事,让你们家男人来领钱就是。”
说罢,身后一个年轻姑娘突然出声:“我哪有男人?我爹死了,我娘病着,就指着我这点工钱抓药,我总不能随便找个男人帮我领钱吧!”
堂内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霍昭看着那块粗布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划痕。
无契、官印货箱、深夜作业,每一点都透着不寻常。
“他们凭什么不给钱?”霍昭细问。
“说我们手脚慢,摔坏了两箱货。”赵四嫂冷笑,“可那两箱货,是王五他们那组男人搬时摔的,赖到我们头上。我们去契阁告,契阁的人翻着白眼说女子聚众闹事,像什么话?去衙门,衙役直接赶人。”
霍昭低头,看着自己缠布的十指,指甲被拔的地方还在疼。
可比起这些女工数月积压的绝望,这点疼又算什么?
她坐在案前铺开纸:“姓名,籍贯,上工日期,每日工时,监工姓名。一个一个说,我记。”
女工们排好了队,一个个向霍昭说明情况。
霍昭一边记录,一边快速心算,眉头越皱越紧:“你们三十七人,四月工钱,按市价即便折半,也不是小数。漕帮连这笔钱都要克扣,要么是穷途末路,要么,就是有更烧钱的黑窟要填。”
她目光锐利:“赵四嫂,你刚才说那些特别沉的箱子,四个月里,大概运了多少?”
赵四嫂思索片刻。比了个手势:“少说也有这个数。而且有几次卸货,我看到押运的像是兵爷,腰里有刀。”
直至中午时分才全部统计完,霍昭安抚着女工们回家,自己径直去了码头。
江风凛冽,混着鱼腥和汗臭。
那些货堆在码头上,赤膊的苦力喊着号子穿梭。
众人看见她这个女子出现,目光各异。
她找到赵四嫂说的三号仓,刚靠近就有两个彪形大汉堵了上来。
“找谁?”其中一人斜眼打量着霍昭。
“找负责女工工钱的管事。”霍昭气势毫不输两个大汉。
“没这人。”大汗碎了一口,“娘们家家的,跑码头来做什么?赶紧滚!”
霍昭在码头被数名打手围住,对方目标明确,抡棍直接砸向她怀中的账目抄本。
阿白挡在霍昭身前,浑身雪白的毛在脏污码头上格格不入。
但另一人趁机从侧后方用麻袋套向阿白,棍子扫向它的后腿。
阿白为躲麻袋,后腿被棍风扫中,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身形踉跄。
“阿白!”霍昭惊呼,想冲过去,却被另外两人堵住去路。
阿白没有回头看霍昭,朝着巷子深处货堆的阴影里,一瘸一拐地疾奔而去,瞬间消失在杂乱货物之后。
打手头子大喊一声:“畜生跑了!先收拾这娘们!”
众人再次围向霍昭。
僵持间,一个温润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师父。”
谢承影还是一身官袍,负手踱来。
码头的风吹动他玉冠下的发丝,笑意不改,目光狠狠地落在两个大汉身上:“漕帮何时这般大架子,连契师问话都敢拦了?”
他语气轻松,那两个大汉却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退开。
霍昭转身:“谢主事怎么整日得闲?”,
“巡查。”谢承影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向嘈杂的货场:“顺便看看是什么小案,值得师父亲自来这鱼龙混杂之地。”
“三十七个女工,四个月工钱,不算小案。”字句清晰的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是不小。”谢承影佯装点头同意,“所以背后水才深。”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师父,这案子您查不了。”
“是因为涉及军需,还是因为背后是靖王?”霍昭早就猜到其中缘由,就像她前世下狱被害一样,背后的手段如出一辙。
谢承影思索片刻,眼底复杂,几乎只剩气音:“这不是工钱的事,是命的事。那些女工搬的是什么,您真以为漕帮自己不清楚?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欠薪、赶人,就是因为知道根本没人敢为了这点工钱,去碰箱子里的东西。”
江风呼啸,卷起雪尘。
霍昭迎着风直视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在帮我。”
谢承影笑了,没有回答,却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塞在霍昭手里。
“西街榆树巷,最里面是一个姓郑的老帐房,快病死了,有些话想留。”他后退半步,恢复了温和疏离的模样,“师父,路我只能指到这里。走不走,怎么走,在您。”
谢承影转身离去,官袍下摆在风里翻飞。
霍昭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小字,墨迹尚新。
很快,她赶到了榆树巷内,巷深且窄,终年照不进日光,弥漫着霉味和药味。
霍昭按纸条上的地址找到最里面的破败木屋,刚抬手欲叩门,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五六个持短棍的汉子堵死了巷口,为首的正是码头那个大汉,咧嘴笑道:“霍主事,这么巧?”
霍昭背靠木门,手探入袖中,握住一支尖锐的旧笔。
这是她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郑账房!”霍昭提高声音努力让屋内听到,“真相埋不进土里。您今日闭口,明日这假账污的就是您一辈子的名!”
门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却没回应。
面前的大汉们步步紧逼。
巷口的光忽然被一道影子吞没。
一辆通体素白的马车停在那里,车身由整块冷玉雕琢,蓬似月华锦。辕前白马静立,唯眸呈琥珀。
这抹白洁净得突兀,尊贵得令人生畏。
大汉们僵在原地,污浊的手脚不敢沾染这捧雪。
车帘后,声音清冷切下:
“漕帮的人,现在连国师府的人也敢动了?”
话音落下瞬间,霍照腕间的月华纹骤然发烫。
大汉们脸色煞白,为首的那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国师府这三个字在京城,有时候比圣旨更让人胆寒。
车帘微动,冷白的手伸了出来,比上好的羊脂玉更甚。手里捏着一块银白令牌,由驾车的温言接过举起。
令牌光泽淡雅,只正中刻着一钩银白新月,与霍昭腕间的纹路一模一样。
大汉们丢下短棍,连滚爬逃出窄巷仓皇远去。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门内压抑的咳嗽。
霍昭松开握着旧笔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走到马车前,隔着素白车帘低声道:“多谢大人解围。”
车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风雪擦过耳廓的气息:“上车。”
短暂的静默,那声音又补了一句:“你受伤了。”
霍昭这才察觉,方才退后时,手背在粗砺的墙面上擦破了皮,渗着血。她抿着唇,掀开车帘弯腰入内。
车内整洁的过分,一张小案,两只蒲团,那案上的紫砂壶里的茶还温着。
聆止依旧是一身素白,霜发未束散在肩头。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帛书,并未抬眼,只将案上一只青瓷小盒推了过来。
“药膏。”
霍昭接过但未立即涂药,而是面向聆止说道:“大人为何亲自来?这些小事,霍昭一人可以处理。”
聆止的目光终于从帛书上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深,落在她脸上。
“本座若不亲自来,”他缓缓开口,袖中露出纸条一角的手,“你会用那账房给的假线索,去追一套为你量身定做的假账目。是吗?”
霍昭哑然,她确实打算顺着这账房先生查下去:“我只是想查清工钱。但那些军需箱,若真如我所疑,其中的贪墨,绝非一本账册能说清。”
车厢内一片寂静,药香浮动。
聆止的目光落在她手背渗血的擦痕上:“你若出事,我捞你出来,便毫无意义。”
霍昭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那大人要我如何?明知账本是假,线索是饵,就畏缩不前吗?那些女工等了四个月,她们等不起了。”
聆止看着她。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响。
“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