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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邀,刚拆穿假账,老板就问我愿不愿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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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砂壶口氤氲的茶烟隔在二人之间,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霍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聆止却已重新垂下眼帘,看向膝上那卷帛书光滑的表面,久而开口:“假账易破,因其心慌,但破局之道,在关联之处。”
霍昭迎上的是一副漾在眼底的笑,月光照彻,不言而暖,聆止整个人笼在车厢昏昧的光线里,衬得那目光愈发专注。
他开口:“譬如,你若疑心这批军需的账目有鬼,该先去查何处?”
“户部架阁库。”霍昭的思绪迅速运转,她想起找四嫂的话——封着官印的箱子。
“所有官方物资的纸张、墨锭乃至特殊封箱用材的调拨、入库领用,皆有存档。账本能作假,但这些跨部门物资流转记录,若要全部伪造得天衣无缝,几乎不可能。比对疑点时间段的异常申领记录,就能找到铁证。”霍昭冷静地分析着。
聆止仍旧笑着,却听不出赞赏:“很好,那此时去架阁库,该如何查?”
“三年前。”霍昭毫不犹豫的应着,“第一批非常规军需开始转运的时间,以及同期漕运衙门所有超常规的特批物资申领,以及……相关批文上,所有经办、复核人员的签章笔迹。”
她说着有些停顿,查这些,意味着可能会看到一些她不想看见的名字。
比如,谢承影。
“温言,去架阁库。”聆止听出了她话中顿挫,并未追问下去。
转而又对霍昭说:“西门,你有一刻钟。”
“足够了。”
——
架阁库西门,老库吏嘟囔着:“这个月第三回了。”
却还是开了门。
霍昭踏入弥漫着陈年纸墨气息的库房,眼前是高耸密布的木架。
目光快速扫过入口处蒙尘的索引牌,借着手中灯的光晕,她辨认出模糊的字迹上,面是按照六部与年份分类的简易指引。
“丙列三至五格,工部漕运司,永昌十九年至二十二年。”她低声念出,脑中已勾勒出线索,“三年前军需转运开端,纸张墨锭等物调拨记录,应在此处。”
契阁与六部往来频繁,霍昭太清楚各类档案会以何种方式、存放在何种名目之下。
“丁列六至八格,物料库,同一时期。特制墨锭、朱砂等耗材的入库出库,应在此处核对。”霍昭思路清晰万分。
没有丝毫犹豫,霍昭径直走向丙列。
灯照亮灰尘飞舞的空气,她精准地翻阅着。
“南诏贡纸……兵部特供……”
“漕运衙门申领……特批防水纸五百刀,工部批文编号……假的。”
她的自语声在空旷中清晰回响。
还不到一刻钟,她便拿着两卷档案回到门口光影处,气息微喘:“纸张来源有问题,批文是伪造的。墨锭记录里三次签收副笔,是谢承影的字迹。时间点就在第一批问题军需转运前。”
霍昭抬眼,与聆止的目光对上:“谢承影未必知情,但这条线,必须查。”
聆止仍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欣赏:“没错,但你还漏了一点。”
霍昭蹙眉:“什么?”
“看墨锭领取的经办人具名旁,那个几乎被灰尘盖住的私章。”聆止的手指点出,“虽然模糊,但还能看出,是‘珩’字花押的变体。”
霍昭听后立刻重新翻开记录,借着灯光辨认。
果然,在谢承影签名旁,有一个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印痕,仔细看能辨出是精心设计过的变体花押。
靖王萧玄珩,果然是他。
下狱那血淋淋的教训早已让她看清,那位靖王殿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又岂会放过物资调拨这等关键环节。
“这不是证据,但这让你知道,你在和谁对弈。”聆止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霍昭缓缓合上档案,她终于彻底明白,聆止带她来这里的真正用意。
让她看清这张网到底有多深多密。
曾经的她只注重契阁事物,未曾了解这些权势网,那未曾同流合污,所以才导致了那般结局。
这一次,她要把这张网戳破。
——
霍昭回了昭明堂,灯火彻夜未熄。
霍昭面前摊着三十七份按了手印的诉状,每一份都记录了姓名、工时以及监工姓名。
虽无契书,但证据确凿。
阿白蜷在她手边,后腿的伤已包扎过,现在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
晨光微露时,温言敲开了昭明堂的门。
“姑娘,大人让属下传话,漕帮的东家与管事已传唤到堂。大人问,您的诉状可备妥了?”
霍昭有些被震惊,国师一般不参与这种场合吧?
“大人说,此案既涉民瘼,他理当旁听,以正视听。”大抵是猜到了霍昭的反应,温言赶忙解释道。
霍昭心头了然。
这是以国师之尊,为她压阵。
她将诉状仔细收好,换上聆止送来厚实新衣,将满头青丝绾得一丝不苟。
镜中人清瘦,背脊笔直。
阿白突然醒了,一瘸一拐地蹭到她的脚边。
“在家等我。”霍昭蹲下身,揉揉阿白头顶雪白的毛,“这次,不用你拼命啦。”
京兆府正堂,肃穆森严。
霍昭立于堂下,身侧是赵四嫂等几名作为人证的女工。
另一侧是漕帮陈东家,富态的中年人,面上堆着生意人的笑。他身后站着码头那个曾对霍昭动手的管事,此刻垂着头。
府尹端坐高堂,例行问话。
霍昭陈述清晰,条理分明,她引了《市易法》中关于“雇佣劳作,虽无契书,以实为据”的条款,以及《户律》中对克扣工钱的罚则。
而那陈东家不慌不忙,拱手笑道:“大人明鉴,并非小人克扣工钱。实在是这些妇孺手脚粗笨,损了我两箱贵重货物,价值远超工钱。小人也是无奈啊。”
“哦?”挑眉,“损了何物?价值几何?可有损毁记录与估价凭据?”
陈东家一滞,显然没料到府尹会追问细节,只得含糊道:“是些精细瓷器,当时慌乱,未曾详细记录……”
霍昭在一旁直接厉声打断:“既无记录,何谈损毁?”
继而对着府尹拱手作礼:“据民女所知,那日破损的货箱,属于王五那组男工搬运批次,监工名册上有记。”
陈东家瞪了一眼身后的管事。
府尹沉思,此案事实清晰,但漕帮势大且涉及赔偿纠纷,他并不想深究。
正欲以调解为由各打五十大板。
“府尹大人。”堂侧垂帘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越的声音。
满堂皆静,目光尽数投向那素白垂帘。
只声音淡淡传来,却让府尹立刻正襟危坐。
“本座听闻,漕运关乎京城命脉,理应有详实账册,以备稽查。”那声音平静的像是在叙述一件小事,“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何不调取漕帮相关时段的总账,两相核对,真相自明?”
陈东家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府尹也倍感压力,他怎能不知那总账里面记着什么东西。
只能硬着头皮说:“国师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调取商户总账,需有充分由头,且账册繁多,核查需时……”
垂帘微动,那温润如故的声音却总含重量:“既涉及诉讼,账册便是关键。陈东家,莫非漕帮的账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陈东家这才明白,帘后的人要的根本就不是工钱帐,要的是那本记着要命东西的总账。
“小人……这就去取!”他咬牙应下。
等待间,堂上落针可闻。
霍昭静立,未多去关注聆止,她知道聆止是在逼背后的人做选择。
账册呈上时,霍昭迅速拿过来翻阅。
纸张寻常,墨迹工整,但她目光径直刺向八月那几行记录。
“陈东家。”霍昭走到陈东家面前,逼着他对视,“这三次军械辅料转运,兵部勘合凭证何在?”
《军需转运则例》明载,无勘合私运军需,与谋逆同罪。
陈东家一直在回避霍昭的眼神,有些语无伦次:“是……是账房记错了!那只是普通铁器……”
“普通铁器需深夜转运、兵爷押送?”霍昭抛出赵四嫂的证词,转向府尹,“大人,漕帮账册记载军需却无勘合,当庭又改口为铁器。如此自相矛盾,恐非记录有误,而是……”
“有意隐瞒。”
府尹脸色骤变,他本只以为霍昭是国师捞出来的人,所以国师才来旁听。如今才反应过来,国师是为了这私运军需、欺瞒朝廷的重罪。
就在这时。
三道黑影自堂外梁上冲来,直取霍昭怀中账目抄本。
“有此刻,保护国师!”
刀光凛冽,已至霍昭面门。
霍昭疾推半步,袖中旧笔滑出,挡在自己身前。
素白垂帘无风自动。
流云拂过,广袖轻扬间,刺客凌厉的刀光骤然偏斜,只听沉闷骨折声。
此刻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堂柱之上。
瞬息之间风波已停。
尘埃落定时,聆止已立在霍昭身前半步。
素衣纤尘不染,只是眸光多了些惊慌,只微微侧首,看向霍昭:“可伤着?”
霍昭摇头,气息微促,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温言带人迅速制住刺客。
府尹早已惊起离座,声音发颤:“国师受惊,下官、下官必严查。”
“刺客当堂行凶,目标明确,此案已非京兆府能辖。”聆止转身对着京兆府尹下达一系列命令,眸光锐利,“涉案账册及人员,即刻移交刑部与大理寺,并案严审。漕帮一应事务,即日起由户部、刑部会同核查。”
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陈东家,最后落到霍昭身上,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至于女工工钱,温言,你亲自去办。今日日落前,按霍姑娘核算的数目,双倍发放至每位女工手中。”
“是。”温言躬身领命。
陈东家彻底瘫软,知道陈家完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跟着靖王混了这么久,一直小心谨慎,居然被不问世事的国师盯上了。
聆止这才转向霍昭。
“霍昭。”
“民女在。”
“三日后宫宴,陛下或许会问及近日市井讼案,尤以涉及民生契约为要。”他如同在陈述一件既定日程,“你精通律例,亲历此案,可愿随本座入宫,以备咨询?”
堂上又是一片寂静。
一个罪臣,宫宴,面圣……
霍昭迎着他的目光,越过他素白的肩线,仿佛能看到那重重宫门后翻涌的暗流。
她想起账册上那个冰冷的“珩”字花押,想起前世刑场落下的雪,想起女工们领到工钱时可能展露的笑脸,也想起腕间这抹不知来处却始终温热的月光。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之上:
“民女霍昭——”
“愿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