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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后,我和甲方签了卖身契 ...

  •   雪落千山独鹤归,寒江立尽暮云微。
      一襟霜色洗残月,风骨人间第几回。
      腊月二十三,菜市口。
      雪终夜未眠,覆在街石上,霍昭跪在街中心。
      膝盖下面是混着血的泥,有她的血,也有前一个人的。
      囚衣单薄,到处都是破口,任凭严冬的风灌进来。
      斩标插在背上簌簌响,她低着头,青丝如绢,黏在脸上。
      斩。
      刀落的那一刻,她想的,是雁回山。
      十二岁那年大雪封山,她救了一只白色野兽,给它取名阿白。
      那团毛很软,很暖。
      阿白,你跑去哪里了……
      雪落在她散开的发间,再也没化。
      ——
      那雪覆满了城,她却从雪底转醒。
      霍昭睁开眼,迎上却是死牢墙角的霜。身上鞭伤烙伤锐痛清晰,十指被拔去指甲的地方包裹着粗布,还渗着新鲜的血。
      腊月二十,她被提进死牢的那一天。
      她重生了,回到问斩的三天前。
      契阁主事的三年,她拟过上千份契,护过寡妇的田产,保过从良女子的身契,也正因此,触怒了以“女子不当立契”为借口侵吞家产的权贵。最后,因一份她不该知道的、权贵与蛮族的密契,被定下“贪墨”之罪。
      还有那个最后来看她的人。素衣霜发的国师,聆止。他递进来一张契约,她拒绝了。
      然后她死了。
      铁锁三响,牢门洞开,打断了她的回忆。
      甬道尽头漏尽一线天光,他立在光里。
      素衣如雪,霜发垂肩。眉间一段秋水,眼底三分月华。
      眸光落在她身上。
      国师,聆止。
      他来得比前世早了三日。
      霍昭知道,他接下来会递进来一张契约。
      聆止未发一言,只将一张折成方胜的纸,从栅栏间隙递了进来。
      霍昭接过来,那纸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
      她掌契阁这三年,也就国师一人用得上这等好纸。
      是一份雇佣契。
      甲方:聆止
      乙方:霍昭
      聘期:十年
      职属:国师府属官,协理一切契务
      酬劳:每年一百两银,包食宿
      附加条款:乙方须听从甲方一切调遣,不得过问缘由,不得擅自离府,违约者以叛逃论处。
      契上字句,写的是卖身的契,十年的期,从命的责。
      霍昭看着这些字墨色尚新,带着点松烟味,起落处藏着收锋的温吞。
      上一世她拒绝,是因为七岁那年,父亲为了借钱给母亲治病,牵着她的手按下了那张借契。
      那时他说:“昭昭,帮爹记着。若是男儿,还能替爹收尸……”
      后来父亲狱中殁,母亲悬梁。她跪在地上对着债主说:“我替父亲还。”
      后来她真做了契师,当了契阁主事,她替别人签了数万份契。
      但她自己从不签契。
      因为签过的那一张,让她家破人亡。
      所以上一世她拒绝了,死了。
      不过这是上一世的事了。
      霍昭抬起头,牢门外的聆止没有说话,那双眸子里有淡淡的琥珀色。
      牢中暗,看不清深浅,可霍昭觉着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像三春檐下的风。
      她看着他的眼睛。
      随后垂眸,解开指尖缠布,那血珠瞬间渗出来,落在玉版宣上。
      染血的手指抵住契纸,落下第一笔。
      一年,不是十年。
      第二笔,协理公务,不涉私事。
      第三笔,双方平等,可提前解约。
      血洇进纸纹里,和墨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写的不是契,是上辈子没走过的路。
      霍昭把契递了回去,聆止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牢中寂然,唯闻远水。
      随后聆止取出印,染了朱砂盖上。
      “为什么救我?”霍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个死囚,值得国师亲自来递契?”
      聆止抬眸,目光清浅,如月落雪:“你掌契阁三年,笔下有风骨。本座要这天下契权归于正途,需要最干净的契师。”
      “天下契权?”霍昭扯了扯嘴角,“契阁是靖王萧玄珩所创,天下诸契,皆归契阁。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但凡要立契,都只能去那里。”
      霍昭低头看着自己缠布的十指,就是为这些人流的血。
      她慢慢握拳,终究是握不紧。
      “那是有霍昭的契阁。”聆止缓缓开口,不见波澜,“你不在,那些契能撑多久?契阁里的人,拟的契未必稳。”
      聆止轻捻指腹:“本座要你把天下的契,都牢牢握在该握的人手里。”
      这短短一句话,足以惊起霍昭心中的波澜。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眉目清冷如覆寒潭。可他说话时,眼底像是经年的痛。
      “您和萧玄珩有仇?”霍昭突然笑了出来,有些嘲弄。
      “有。”
      只这一字,聆止的语气多了些愤怒,他的眸光紧紧的落在霍昭身上。
      霍昭沉默片刻:“好。昭明堂还在,那是我在民间的契馆,离市井近,离百姓近。他们拟契,不去契阁,嫌贵,嫌远,嫌衙门里那些人看不起人。”
      “他们去昭明堂。”她言语间,思绪大抵是飘到了曾经白手起家的时日。
      她抬眼,眼底映着牢窗透来的微光。
      聆止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如你所愿。昭明堂已着人收拾妥当,你随时可去。”
      顿了顿,又道:“霍昭,记住只有腕间有月华纹的,才是本座的人。”
      说罢,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半寸,腕骨处有一道银白纹路,弯如一钩新月,泛着月光。
      只一瞬,他便放下袖,举步离去。
      霍昭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突然见他衣角边缘漏出一小截白色的尾尖。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那团小小的阿白。
      霍昭突然张嘴想喊住她,但忍住了。
      不会的,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国师聆止是白泽后裔。
      通万物之情,晓鬼神之事的白泽。
      或许,白泽也有尾巴吧。
      翌日午时,死牢门外。
      来人一袭青衫,眉目清隽,身旁还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兽。
      那兽头上生着一对短角,琥珀色的眼睛温润如玉。
      “姑娘,奉大人命,接您去昭明堂。”青衫公子微笑躬身,“在下温言,这是阿白。大人让带着,说……它能认路。”
      霍昭瞬间怔住。
      阿白。
      同样的名字,同样雪白的毛,连那双眼眸都与记忆中的完全重合。
      阿白走上前来,用头轻轻蹭了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
      霍昭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抚过它头顶柔软的毛。
      一旁的温言提醒道:“姑娘,该走了。”
      ——
      霍昭推开昭明堂的门,尘灰在光柱中沉浮,落在她的肩上。
      行至主案后,轻拂过案上那道旧痕,十七岁那年镇尺滑落所留。
      如今物仍是,人已非。
      霍昭展纸,右手在牢中伤的太重,只能以左手试笔。
      昭明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许的妇人牵着孩子立于槛外,怯声问:“敢问此处……还能拟契吗?”
      “拟。”霍昭抬眼望去,赶忙大步至妇人身旁,扶着她坐在主案对面。
      妇人局促落座,自怀中取出一纸泛黄的旧契。
      霍昭也落座对面,接过契。
      大抵的意思是,城西小院,亡夫所遗,今族中堂兄欲收归。
      缘由千篇一律:女子不可承业。
      霍昭按下不悦,细观一番,格式无错,印鉴俱全。
      唯一的不妥之处,是那承契栏中书的是女子姓名。
      “此契合律。”霍昭声音平静,“《户律》第三条:凡田宅买卖、赠予、承继,需立契为凭。契未注只传男丁,便以契载为准。”
      妇人瞬间目框泛红:“可契阁的人说……”
      “他们说错了。”
      正欲重写,手边传来温暖触感,阿白正用头轻蹭她的手腕。
      霍昭深吸口气,继续落笔。
      她写下新契,注明旧契有效,女子承业合法。
      刚写完最后一笔,门被粗暴推开。
      锦衣管事带着两个家丁闯进来,目光扫过堂屋,落在霍昭脸上时嗤笑:“你就是霍昭?一个死牢出来的罪囚,也配拟契?”
      霍昭笔尖未停,但知来者不善:“管事来此,所为何事?”
      “主事爽利。”陈府管事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直直朝着霍昭拿笔的手丢去,“此乃县衙所出‘族产归属核查令’。依律,涉族内争议之产,归属未明前,不得私下交易、过户。”
      文书被霍昭铺于案上,格式、印鉴没有问题。
      一旁的妇人颤抖着手扯着霍昭衣袖,声音也颤颤巍巍:“姑娘……此契,不立也罢。”
      孩童也在啼哭。
      霍昭观此文书,自知是冲她而来。
      昭明堂重开,若连最简单的承业契都立不住,王后更会无人而来。
      同样此时若退,那位妇人也将失去最后的依凭。
      霍昭思索片刻,起身直视这管事:“核查令需列明争议标的、涉事双方、及初证。你所给的这份文书仅书‘族产争议’,未注确址、未附契抄、未列缘由。依《务例疏》,条目不清,程序有瑕。”
      管事得意的笑面逐渐僵住:“详细条目稍后自当细细补全。”
      “且告知需送达当事人双方,你可有送达回执?这位娘子是否知情?”
      管事彻底语塞。
      恰好此时一阵穿堂风入,拂起文书末页。
      霍昭眼利,瞥见了副署官员名讳后的那方墨迹新鲜的指印。
      新的与泛黄纸页格格不入。
      这一发现让她提起的心缓缓放下,走到管事面前,缓声道:“既然是正式文书,为何官员墨迹未干?难道……是今晨仓促补盖?”
      “霍主事,陈氏立足东城三十载,凭的可不是这些律例条文。”管事也不退让,踏前半步亦提高声音。
      阿白喉间发出闷雷咆哮,让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银光流转。
      那举棍的家丁突然浑身一僵,棍子“哐当”脱手落地,整个人脸色惨白地连退数步,惊骇地看着阿白。
      管事也觉一股寒意窜起,那白兽的眼神像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令他瞬间汗毛倒竖。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清朗声音从门外传来。
      “住手。”
      谢承影踱步进来,一身靛蓝官袍,玉冠束发,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这是霍昭曾在昭明堂时收的徒弟,跟着她去了契阁,如今也踩着她当了契阁主事。
      “陈管事,”他笑意不变,声音却淡了,“契师执笔,官印为凭。你今日若真在这昭明堂里,动了墨迹未干的官契。是觉得契阁管不了,还是觉得靖王府的名头,够你横行霸道?”
      管事脸色一变:“谢、谢主事,这是陈家内务……”
      “内务?”谢承影走到案前,拂过霍昭刚拟好的新契,“这契格式合规,引律恰当,是堂堂正正的官契。你带人强闯民宅、毁坏契书、威胁契师。”
      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落在管事脸上:“按《刑律》,该当何罪?”
      管事冷汗涔涔:“属下、属下不敢……”
      “滚。”
      管事面如土色,连连告罪,带着家丁狼狈退走。
      谢承影这才转身,看向霍昭。那副温和笑意重新回到脸上,仿佛刚才的冷厉只是错觉。
      “师父。”他唤道,声音轻柔,“受惊了。”
      霍昭看着他,没有起身:“谢主事怎么有空来?”
      “本是路过,见有热闹,便来看看。”谢承影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她缠布的十指“看来师父即便换了地方,这麻烦还是自己会找上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放在案上。
      “契阁近三个月特殊契录的抄本。师父若有空,可以看看。”谢承影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您当年护的那些人,如今未必都记得您。可您挡了路的人,却个个都记着您。”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从容,却在门槛处停顿。
      “漕帮码头三十七个女工的案子,也在里面。她们明日会来。”声音随风飘回,清晰入耳,“师父,世道变了。您想护着的人,有时候,您未必护得住。”
      门扉轻合,身影没入暮色。
      堂内只剩下霍昭,以及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静静望着她的阿白。
      霍昭垂眸,看着腕间微微发光的月华纹。方才阿白低吼时,这纹路也曾骤然一热。
      她忽然想起聆止那句话:“只有腕间有月华纹的,才是本座的人。”
      以及,他离去时那一闪而逝的雪白尾尖。
      一个近乎荒唐,却又莫名契合的念头,悄然浮现。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阿白头顶。白兽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与方才那震慑人心的低吼判若两兽。
      “你……”她轻声道,终究没问下去。
      温言提灯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晕驱散暮色。
      “姑娘,大人让我传话。”
      他复述那人的语气:“陈家的事,到此为止。明日漕帮的案子,放手去做。”
      “刀剑暗箭,有国师府挡着。你只需看准你的路,写稳你的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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